正文 第30章將軍的凝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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凜冬號旗艦指揮室籠罩在冷調的金屬藍光中,穹頂燈光細碎如星,映得周遭精密儀器泛著森冷的金屬光澤,連空氣都透著刺骨的肅穆,沒有半分多餘聲響。
窗外是浩瀚死寂的宇宙,漆黑無垠,不見半點光亮。舷下的垃圾星被漫天朔風死死裹挾,灰黃色沙幕鋪天蓋地,徹底遮蔽了地表全貌,唯有那座半埋在沙丘裏的破舊基地,像一枚被遺棄在荒漠中的鐵皮紐扣,渺小又脆弱,卻牢牢鎖住一道沉凝到極致的目光。
白凜川立在全息屏幕前,雙手負於身後,身姿挺拔如出鞘的寒刃,周身氣場沉凝得讓人不敢喘息。指揮室內的軍官們皆壓低呼吸,指尖輕緩操作著儀器,生怕驚擾了這位周身透著戾氣的將軍。
屏幕投射的冷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明暗交錯,勾勒出冷硬的下頜線,眼底翻湧著無人能懂的複雜情緒——有偏執的執念,有壓抑的痛楚,還有難以言說的悔意。他不言不語,僅憑一身氣場,便將指揮室的空氣壓得近乎凝固。
他比誰都清楚,那座破敗的鐵皮盒子裏,藏著他窮盡半生都放不下的牽掛,是他刻入骨髓的執念。
副官垂手立在身後半步之處,掌心緊緊攥著數據板,屏幕上羅列著數套精密進攻方案,參數標注密密麻麻,進攻路線清晰詳盡,可他攥了許久,卻始終沒敢遞上前。他看得明白,將軍的心思,根本不在進攻上。
白凜川自始至終未曾側目,所有心神都牢牢凝在全息屏幕上,深邃的瞳孔裏,隻映著垃圾星翻湧不息的沙塵,與那座岌岌可危的基地,再無其他。
忽然,指揮室中央的通訊器驟然亮起冷冽的白光,刺耳的提示音打破死寂,赫爾曼的全息影像徑直投射而出,毫無預兆。
他身著筆挺挺括的帝國元帥白色製服,胸前勳章鋥亮奪目,在冷光下折射出刺眼的鋒芒,唇角扯著一抹虛偽至極的弧度,嘴角刻意上揚,眼底卻無半分笑意,隻剩居高臨下的漠然與傲慢,那副偽善的模樣,正是白凜川此生最厭棄的神情。
“白將軍,合圍已成,整顆垃圾星早已插翅難飛。”赫爾曼率先開口,聲音透過通訊器傳來,帶著刻意放緩的慵懶,字字都透著掌控一切的篤定,“為何遲遲不下令進攻?”
白凜川未曾轉身,脊背依舊繃得筆直,視線牢牢釘在全息屏幕上,薄唇輕啟,語氣淡得無波無瀾,聽不出絲毫情緒:“在等。”
“等什麼?”赫爾曼挑眉,語氣裏瞬間摻上幾分不耐的詰問,指尖輕輕敲擊著身側的扶手,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指揮室裏格外刺耳。
“等基地裏的平民撤離。”白凜川沉聲回應,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
赫爾曼當即發出一聲短促而刻薄的嗤笑,氣流從鼻腔狠狠擠出,像是踩碎了一隻微不足道的螻蟻,滿臉都是不屑與嘲諷:“平民?白將軍,你在同我說笑?垃圾星從無平民,這裏隻有罪無可赦的罪犯、逃兵,以及帝國棄之不及的垃圾,根本不配談”平民”二字!”
話音落下,白凜川背在身後的手指驟然攥緊,指節泛出青白,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細密的刺痛順著神經飛速蔓延,卻絲毫壓不住心底翻湧的慍怒與戾氣。
“那座基地裏,有無辜的青年,還有尚且懵懂的幼崽。”他緩緩轉頭,冷眸看向赫爾曼的全息影像,一字一句地辯駁,周身寒意漸濃。
“無辜的青年?”赫爾曼臉上的笑意更深,虛偽的溫柔之下,藏著淬毒的冷意,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你說的,是那個叛逃帝國的Omega?他背叛帝國,竊走S級機密實驗體,犯下滔天大罪,早已與平民二字毫無幹係,死不足惜。”
他刻意頓住話音,聲音放得極輕,輕得近乎殘忍,字字戳向白凜川的底線:“至於那隻幼崽——那並非什麼孩童,隻是帝國研發失敗、亟待銷毀的生物兵器,留著,隻會是禍端。”
白凜川猛地轉身,銳利如刀的目光直直鎖定赫爾曼的全息影像,眼底寒意驟升,周身壓迫感瞬間暴漲,指揮室內的溫度仿佛都降了幾度。
“生物兵器會撫琴嗎?”
短短七個字,擲地有聲,指揮室瞬間陷入死寂。操作台後的軍官們齊齊停下手中動作,大氣不敢出,連呼吸都屏住,空氣仿佛被瞬間凍結,連儀器運轉的細微嗡鳴聲,都變得微弱不堪。
赫爾曼臉上的笑容驟然僵住,眼底閃過一絲明顯的錯愕,顯然沒料到,一向恪守軍令的白凜川,會如此突兀、如此直白地反問。
“你說什麼?”他以為自己聽錯了,眉頭微蹙,追問了一句。
“我問,”白凜川上前一步,周身戾氣幾乎要具象化,語氣冷冽如刀,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生物兵器會撫琴嗎?赫爾曼元帥,你見過會撫琴、會懂人情冷暖的生物兵器?”
赫爾曼盯著他數秒,隨即扯出一抹真切的譏誚笑意,那笑容裏滿是居高臨下的憐憫,像是在看一個執迷不悟的傻子:“白將軍,我竟不知,你竟對一個叛逃的Omega動了心軟?你忘了你的身份,忘了帝國軍部的使命,忘了陛下的囑托?”
白凜川沒有應答,漠然轉身,再度望向全息屏幕,背在身後的手已然攥成拳頭,指甲深陷皮肉,鈍痛源源不斷蔓延,卻抵不過心底的翻江倒海。那些塵封的記憶、壓抑的情緒、遲來的悔意,盡數在心底翻騰,攪得他心緒難平。
下一秒,赫爾曼的全息影像驟然閃爍,電流聲滋滋作響,隨即徹底消散,通訊被對方強行切斷,隻留下滿室冰冷的寂靜。
白凜川抬手,指尖在全息屏幕上輕滑,將畫麵不斷放大、聚焦,直至基地入口清晰映入眼簾。
畫麵裏,基地艙門緩緩開啟,一道單薄卻挺拔的身影疾步奔出——銀灰色短發在狂風沙礫中肆意翻飛,淩亂卻不減半分韌勁,懷裏緊緊護著一個身形小巧的生物,步履沉穩,迎著漫天風沙,毫無懼色。
是陸時微。
僅僅一眼,白凜川的瞳孔便驟然驟縮,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周身的戾氣都不自覺褪去幾分。
哪怕隔著漫天沙塵,哪怕畫麵不算全然清晰,他依舊精準認出這道身影。還是和三年前第一次見到的那樣清瘦,**依舊是不見日光的蒼白,可周身氣質早已翻天覆地,褪去了往日的怯懦安靜、溫順卑微,多了破釜沉舟的堅定,眼底藏著他從未見過的鋒芒與倔強。
陸時微緊緊抱著爆爆,懷裏的小生物乖乖趴在他肩頭,鱗片覆著灰暗的色澤,尾尖透著一縷微弱的光,緊緊依賴著他。
白凜川指尖微動,將畫麵調至最大,清晰看見爆爆的模樣——圓眸澄澈幹淨,小鼻小巧精致,蜷縮在陸時微懷中,身子微微發顫,像所有懼怕黑暗、寒冷與危險的普通孩童,滿心都是對懷抱之人的信任。
生物兵器。
軍部所有人,皆是如此定義爆爆。
可白凜川見過真正的生物兵器,是帝國實驗室裏,被關在厚重合金牢籠中,眼神空洞、渾身戾氣、隻剩殺戮本能的怪物,與眼前這個會害怕、會依賴、會用弱小身軀守護主人的小生物,截然不同,有著天壤之別。
塵封的記憶驟然翻湧,瞬間將他拉回三年前。
那時陸時微年僅十九,孤身一人被送至白家,手裏拎著一隻破舊的行李箱,身後空無一人,連一個送行的身影都沒有,單薄得讓人心疼。管家引他去往客房,他步履輕淺,頭微微垂著,溫順得近乎卑微,不敢發出半點多餘聲響。
到白家的那晚,他在廚房忙碌許久,做了滿滿一桌子飯菜,菜品擺放整齊,處處透著小心翼翼。白凜川歸家時,便看見他立在餐桌旁,指尖死死攥著圍裙邊角,指節泛白,垂著頭,脖頸繃成一道脆弱的弧線,滿是局促不安。
“將軍,飯備好了。”他輕聲開口,聲音細軟,語氣裏藏著掩不住的局促與忐忑。
白凜川掃過桌麵,一言不發落座,陸時微便一直垂手立在一旁,不敢落座,也不敢多言。
“坐下。”白凜川沉聲開口,語氣淡漠。
陸時微聞聲立刻落座,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頭,腰背繃得筆直,依舊是滿心的局促不安。
“用飯。”白凜川再度開口,拿起了筷子。
他才緩緩拿起筷子,隻輕輕夾了一粒米,送入嘴中,細嚼慢咽,許久都不曾咽下,眉眼間始終帶著幾分怯意。
那時的白凜川,滿心都是軍部軍務與家族使命,隻覺得這個Omega太過安靜,安靜得像一件沒有生氣的擺件,被隨意安置在白家,毫無存在感,甚至覺得他太過怯懦,不堪為伍。
可此刻,看著風沙中義無反顧、昂首挺立的身影,看著他小心翼翼將爆爆護在懷中,用下巴輕輕抵住小生物的頭頂,穩穩護住它不受風沙顛簸驚擾,動作溫柔又堅定,白凜川心頭驟然一緊,密密麻麻的鈍痛蔓延開來。
他從來都不是任人擺布的擺件,從來都不是。
“將軍。”副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難以掩飾的緊張與慌亂,猝然打破了死寂,“赫爾曼上將繞過指揮層,繞過您,直接向艦隊下達了進攻指令!”
白凜川猛地回身,周身戾氣瞬間外泄,眼底寒意刺骨,聲音冷得像冰:“誰給他的權限?誰給他的膽子!”
副官連忙將數據板遞上,指尖都在微微發顫,屏幕頂端,紅色的“立即執行”字樣刺眼奪目,下方是赫爾曼的電子簽名,再往下,帝國軍部的印章鮮紅醒目,而印章角落的一行小字,讓白凜川周身血液瞬間凝固。
——經皇帝陛下批準。
皇帝親批。
白凜川死死盯著那行字,指尖驟然攥緊數據板,掌心力道失控,堅硬的屏幕瞬間裂開一道細紋,冷光從裂縫中滲出,映得他臉色愈發沉冷可怖。
他終於明白,這場圍剿,從一開始就是一場陰謀,一場針對陸時微、針對爆爆,甚至針對他的陰謀。
就在此時,窗外傳來低沉的嗡鳴,帝國艦隊的戰艦已然開始主炮充能。
炮口緩緩亮起幽藍光芒,龐大的能量在炮管內飛速彙聚,嗡鳴聲越來越響,震得艦身微微共振,連帶著指揮室內的人,都能感覺到骨骼傳來的細微戰栗。
五艘主力艦、十五艘護衛艦,所有主炮齊齊調轉方向,漆黑的炮口死死對準垃圾星上那座渺小的基地,殺意鋪天蓋地,壓得人喘不過氣,仿佛下一秒,便能將那座基地化為齏粉。
白凜川邁步走到觀景窗前,垂眸望向下方。
垃圾星的風沙在戰艦燈光的照射下瘋狂翻湧,如同垂死掙紮的活物,那座基地在漫天沙塵中若隱若現,愈發渺小脆弱,在龐大的艦隊麵前,不堪一擊。
他緊緊攥起拳頭,指甲更深地陷進掌心,先是尖銳的刺痛,隨即是溫熱的濕滑,鮮紅的鮮血從指縫緩緩滲出,一滴滴落在光潔的地板上,綻開細碎的血花,他卻渾然不覺,隻剩心底的絞痛肆意蔓延。
“將軍。”副官立在身後,聲音控製不住地發顫,語氣滿是焦急,“主炮即將充能完畢,請您下達指令,是阻攔,還是……”
副官的話未曾說完,卻字字切中要害。
白凜川緩緩閉上雙眼。
眼前沒有漫天風沙,沒有冰冷戰艦,沒有軍部軍令,更沒有皇權威壓,隻有十九歲的陸時微,提著破舊的行李箱,立在白家門前,抬眸看他時,眼底藏著細碎的惶惑,是怕被驅逐、怕無處可去、怕被全世界拋棄的怯懦光芒。
那時的他,分明清晰地看見了那抹光,卻刻意選擇視而不見,甚至冷眼相待,將他推得越來越遠。
“……再等。”他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像歎息,卻帶著不容違抗的堅定,一字一頓,砸在指揮室的空氣中。
副官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遲疑著上前一步,滿臉錯愕地追問:“將軍,您說什麼?這是陛下的諭令,我們不能再等了!”
“我說,原地待命。”白凜川加重語氣,緩緩睜開雙眼,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執拗,是不懼皇權的堅定,“沒有我的指令,艦隊不得有任何動作。”
副官張了張嘴,想要拚死勸諫,可觸及他冷沉可怖、毫無轉圜餘地的臉色,終究將所有話語咽回腹中,渾身冷汗涔涔,不敢再多言一句。
違抗軍令,對抗皇權,這是死罪。
可將軍,已然做出了選擇。
未曾等多久,指揮室的主屏幕突然被強行霸占,赫爾曼的全息影像再度出現,此次並非通過常規通訊,而是直接從軍部最高加密頻道切入,繞過所有權限,硬生生占據了整個屏幕。
畫麵裏的赫爾曼,臉色陰沉得可怕,再無半分偽善的笑意。
“白凜川。”他直呼其名,聲音冷得像冰,字字透著怒意,“這是陛下的直接諭令,你敢抗命?你可知抗命的下場!”
白凜川抬眸,冷冷地凝望他,周身氣壓低至穀底,掌心鮮血不斷滴落,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刺目的紅,觸目驚心。
“垃圾星上,沒有你需要庇護的存在,隻有你必須清除的叛黨與違禁實驗體。”赫爾曼的聲音威嚴而冰冷,帶著皇權壓頂的強勢,“立刻下令,配合艦隊發起進攻,否則,以叛國罪論處!”
白凜川依舊沉默,薄唇緊抿,周身戾氣與痛楚交織,眼神卻始終堅定,沒有半分退讓之意。
赫爾曼靜靜等了數秒,見他毫無轉圜、毫無服從之意,臉上最後一絲偽善也徹底消散,眼神變得淩厲狠絕:“白凜川,你太讓本將失望,也太讓陛下失望。”
話音落,他緩緩抬起手,對著通訊器另一端的艦隊,做出一個決絕的進攻手勢,沒有絲毫遲疑。
窗外,所有戰艦主炮瞬間充能完畢,幽藍光芒轉為熾烈的白光,亮得刺眼,幾乎要照亮整片宇宙,炮口周圍的空間被龐大能量扭曲,如同被高溫炙烤的空氣,透著毀天滅地的殺意。
白凜川緩緩轉身,望向那些蓄勢待發的炮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可垂在身側的手,卻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
一邊是皇權軍令,是家族榮耀,是他堅守半生的帝國使命;一邊是心底執念,是他虧欠多年、拚盡全力也想守護的人。
進退兩難,步步皆是絕境。
赫爾曼冰冷刺骨的指令,從身後傳來,挾著毀天滅地的殺意,響徹整個指揮室:“全軍,進攻!”
白凜川緩緩閉上雙眼,眉心緊蹙,心底的痛楚與掙紮翻湧到極致,無盡的悲愴與無力,將他徹底包裹。
下一秒,窗外熾白的能量光芒轟然炸開,耀眼奪目,瞬間照亮了整片垃圾星,也照亮了他緊閉的眼睫下,深藏的悲愴與無力。
風沙狂嘯,戰艦轟鳴,致命的攻擊,朝著那座渺小的基地,轟然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