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8章舊友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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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風卷著粗糲沙礫,在垃圾星南半球的荒漠上肆虐,黃沙漫天蔽日,將整片天地揉成混沌的土黃色。
“拾荒者號”強行降落在沙丘間,船體被沙粒狠狠抽打,密集的撞擊聲如同無數鐵錘輪番砸落,震得艙體嗡嗡作響,連空氣裏都彌漫著揮之不去的焦糊腥氣,像是腐朽金屬與血肉灼燒後的味道,沉悶得讓人窒息。
艙門緩緩開啟,氣壓閥歸位的瞬間,狂風裹挾著黃沙徑直灌進艙內,打得人睜不開眼,臉頰被沙粒刮過,泛起細密的刺痛。
陸時微站在艙口,抬手擋在眉骨,指尖攥得泛白。爆爆趴在他肩頭,周身鱗片早已褪成淺橙,小身子緊緊貼著他的脖頸,顯然厭惡這片荒蕪之地。
維拉縮在爆爆背上,受傷的翅膀死死貼住身體,漆黑的眼眸裏盛滿惶惑,四肢緊緊蜷縮,不敢挪動分毫。
謝星瀾邁步走在最前方,腰間激光劍穩穩懸垂,右手始終按在劍柄之上,指節不自覺收緊,步伐比平日快了幾分,周身透著緊繃的戒備。
雷克斯扛著電磁斧斷後,獨眼在風沙中眯起,銳利的目光掃過四周殘破的廢墟,不放過任何一絲異動。
廢棄礦場深埋在沙丘之下,大半軀體被黃沙掩埋,入口是一道坍塌過半的金屬門,門上的編號被風沙磨得模糊殘缺,透著破敗的死寂。
陸時微俯身踏入礦洞,洞內昏暗無光,唯有應急燈忽明忽暗,慘白的光線一閃一滅,如同瀕死之人微弱的心跳,將眾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礦洞最深處的角落裏,莉莉安蜷縮成一團,她身著殘破的帝國軍部製服,左肩至胸口撕開一道長長的裂口,布料粘連著幹涸的血痂,露出的皮膚布滿青紫瘀痕,滲著未幹的血珠。
淩亂的發絲糊在臉頰上,沾滿灰塵與淚痕,眼窩深陷,雙目紅腫,整個人憔悴得不成樣子。她死死抱著膝蓋,身子控製不住地戰栗,聽到腳步聲,猛地抬起頭,渙散的目光艱難聚焦。
“時微……”
氣聲從幹裂的唇間擠出,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幾乎難以辨認。
陸時微緩步上前,在她麵前蹲下身。莉莉安的瞳孔裏滿是劫後餘生的恐懼,顫抖著抬起手,想觸碰他的衣袖,可手懸在半空,又怯生生地縮回,指尖蜷縮,滿是自卑與怯懦。
“傷在哪?”陸時微垂眸,目光落在她身上的傷口,語氣平靜無波。
莉莉安沒有應聲,隻是怔怔地望著他,積壓已久的淚水瞬間衝破眼眶,順著紅腫的臉頰滾落,衝開臉上的灰塵,留下兩道深淺不一的淚痕,滴在破損的製服上,暈開細小的濕痕。
“對不起。”她哽咽著,聲音發顫。
陸時微沒有接話,伸手輕輕掀開她破損的衣袖,指尖觸到傷口的瞬間,動作頓了頓。左肩的撕裂傷深可見肌,傷口邊緣參差不齊,鮮血還在緩緩滲出;小臂上分布著激光灼傷的焦痕,與維拉此前的傷口如出一轍,分明是帝國軍製式武器所致。
“能站起來嗎?”他沉聲問道,指尖收回,垂在身側。
莉莉安費力點頭,撐著冰冷的牆壁緩緩起身,雙腿虛軟打顫,隨時都會跌倒。陸時微伸手扶住她的手臂,掌心觸到她冰涼顫抖的**,穩穩托住她的重心。
趴在肩頭的爆爆忽然探出頭,圓溜溜的眼睛死死盯著莉莉安,鱗片從淺橙轉為深橙,尾尖的星形印記驟然亮了一瞬,它鼻尖微動,嗅到了混雜在血腥味裏,屬於帝國軍部的冰冷氣息,滿心戒備。
返程途中,莉莉安靠在貨艙牆壁上,雙目緊閉,始終一言不發,唯有指尖不停顫抖,暴露了內心的惶惑不安。
爆爆窩在陸時微懷裏,時不時扭頭瞥向她,鱗片在橙色與粉色間反複切換,小小的心裏滿是猶豫。
回到基地,陸時微扶著莉莉安走進醫療室——不過是工坊旁一間狹小的隔間,擺著一張簡易病床、一個老舊藥櫃與一張木桌,陳設簡單卻整潔,他將莉莉安扶至床邊落座,轉身打開藥櫃,取出消毒劑與無菌繃帶,指尖動作利落。
“把外套脫了。”
莉莉安依言褪下製服外套,內裏的內襯早已被鮮血浸透,左肩的破口下,猙獰的傷口暴露在空氣中。
陸時微拿起醫用剪刀,小心翼翼剪開粘連傷口的布料,徹底露出整道創傷,撕裂的肌肉微微外翻,看著觸目驚心。
“誰傷的你?”陸時微捏起消毒紗布,蘸上清潔劑,輕輕擦拭傷口周邊的血汙,語氣依舊平穩。
莉莉安死死咬住下唇,劇痛讓她渾身戰栗,牙關緊咬,卻強忍著沒發出一絲痛呼,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軍部。”她氣聲吐出兩個字,“逃跑時,被能量柵欄刮傷的。”
陸時微擦拭的動作微頓,指尖幾不可察地收緊,隨即又恢複如常,繼續清理傷口深處的汙垢。
“為何逃跑?”
莉莉安再度沉默,淚水無聲滑落,一滴接著一滴,砸在白色床單上,暈開點點濕痕,泣不成聲。
陸時微動作輕柔地包紮好傷口,將繃帶纏得平整服帖,隨即退後一步,淡淡開口:“處理好了。”
話音剛落,莉莉安猛地從床上滑下,雙膝重重砸在冰冷的金屬地麵上。
陸時微還未反應,她已經俯身磕頭,額頭狠狠撞向地麵,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鮮紅的血珠瞬間從額頭破口滲出,順著鼻梁滑落,與淚水混在一起,滴落在地,綻開刺眼的血花。
“對不起……”莉莉安的聲音從喉嚨裏艱難擠出,帶著濃重的哭腔,像是被死死扼住咽喉,“是我出賣了你……是我!”
陸時微站在原地,身形未動,眼底無波無瀾。
爆爆立刻從他懷裏跳下,小步跑到兩人中間,周身鱗片轉為警惕的深橙,對著莉莉安發出細碎的嘶鳴,小爪子死死扒住地麵,尾巴筆直豎起,全力護著身後的陸時微。
莉莉安始終低著頭,額頭的鮮血不斷滴落。
“軍部抓了我的家人,我母親,還有我年僅九歲的妹妹……”她哽咽著,話語被哭腔撕得支離破碎,“赫爾曼以我妹妹的性命要挾,逼我說出你的藏身之處,我沒得選,我說了……”
她猛地抬頭,滿臉血汙與淚痕,眼神絕望又愧疚:“我親手毀了你的一切,你逃亡的時候,我以為你必死無疑,連那顆蛋……我以為它也會沒了,我……”
“你當時,別無選擇。”陸時微打斷她,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琥珀色的眼眸裏,沒有憤怒,沒有怨恨,隻有一片沉寂的淡然。
這份淡然,反倒讓莉莉安哭得更加撕心裂肺,身子劇烈顫抖。
陸時微緩緩蹲下身,與她平視,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指尖微微用力:“站起來。”
莉莉安拚命搖頭,淚水模糊了視線。
“站起來。”陸時微加重語氣,手上力道漸增,強行將她拉起身。
莉莉安雙腿虛軟,倚靠在床邊,頭垂得極低,不敢直視他的眼睛。陸時微拿起桌上的紙巾,遞到她麵前,指尖動作溫和。
“擦擦臉。”
莉莉安抬手接過,用力擦拭著臉上的血汙與淚水,潔白的紙巾瞬間被染成淡紅,被她死死攥在掌心,皺成一團。
“你……不恨我嗎?”她囁嚅著,聲音輕得如同蚊蚋。
陸時微抬眸凝視她,沉默數秒,淡淡開口:“恨你,於事無補。”
莉莉安的身子猛地一顫。
“恨不能救回你的家人,不能讓時光倒流,更不能抹去既定的事實。”陸時微轉身,收拾著桌上的醫用垃圾,語氣平淡,“但過往的恩情,我從未忘記,在軍部時,你幫我藏匿古琴,替我擋下赫爾曼的刁難,這些,我都記得。”
他頓了頓,回眸看向她:“我救你,不是原諒你的背叛,而是不忘你曾經的相助,兩件事涇渭分明。”
莉莉安再也壓抑不住情緒,蹲下身雙手捂著臉,發出壓抑已久的痛哭,哭聲從指縫間溢出,撕心裂肺,肩膀劇烈起伏,積攢已久的愧疚與痛苦在此刻徹底爆發。
爆爆的嘶鳴聲漸漸平息,小爪子慢慢收起,看著她痛哭的模樣,鱗片從深橙緩緩褪成淺粉,它爬上床沿,探出小身子,輕輕伸出爪子,碰了碰莉莉安顫抖的手指。
莉莉安茫然抬頭,淚眼婆娑地看著眼前的小家夥。
“它……也不恨我嗎?”
爆爆歪著小腦袋,認真地搖了搖頭,奶聲奶氣地開口,發音雖稚嫩,卻無比清晰:“麻麻不恨,爆爆就不恨。”
說罷,它主動湊上前,用小腦袋蹭了蹭莉莉安的指尖,毫無戒備。
莉莉安看著它,淚水再次洶湧而出,嘴角卻艱難地向上揚起,扯出一個難看卻真誠的笑,淚痕滿麵,眼底卻泛起一絲微光。
一旁的陸時微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垂在身側的指尖,控製不住地微微發顫,他在做一場豪賭。祖母的叮囑在腦海中回蕩:心軟是最沉重的債,輕易付出,終會痛徹心扉,可他終究,還是選擇了再信一次。
醫療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謝星瀾倚在門框上,雙手插在口袋裏,深灰色的眼眸直直落在莉莉安身上,麵無表情,眼神淡漠得沒有一絲溫度,無憤怒,無同情,隻剩一片死寂的疏離,這份空白,遠比暴怒更讓人惶惶不安。
莉莉安被他看得心頭一緊,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渾身緊繃。
謝星瀾的目光始終未從她身上移開,語氣冷冽,不帶一絲感情:“我不信她。”
陸時微抬眸,迎上他的視線,平靜應聲:“我知道。”
“明知她有問題,還要帶回來?”謝星瀾邁步走進房間,周身的氣壓驟降,隱忍的殺意悄然彌漫,沒有爆發,卻讓空氣都變得凝滯。
“她身負重傷,無處可去。”陸時微語氣堅定。
“傷痛,亦可偽裝。”謝星瀾挑眉,語氣帶著幾分譏誚,眼神銳利如刀,直直看向陸時微,“你確定要留一個隱患在身邊?”
陸時微上前一步,與他麵對麵站立,兩人相距不過一拳,琥珀色與深灰色的眼眸死死對視。
“我不確定。”他沉聲開口,目光篤定,“但我想給她一次機會。”
“為何?”謝星瀾蹙眉,語氣帶著不解。
“因為,你也曾需要過這樣一次機會。”
陸時微的一句話,讓謝星瀾的眼神驟然閃爍,周身的冷意與戒備,瞬間消散幾分。
陸時微不再多言,轉身回到床邊,將爆爆抱至肩頭,小家夥尾尖的星形印記,泛著微弱柔和的光。
“你在此好好休養,其餘事,明日再議。”他對著莉莉安叮囑一句,隨即轉身走出醫療室。
謝星瀾深深看了一眼床上的莉莉安,最終還是跟了出去,房門輕輕合上,將一室沉寂留在屋內。
莉莉安獨自坐在床邊,頭頂的應急燈嗡嗡作響,光線忽明忽暗,她低頭看著肩頭整齊的繃帶,鬆緊適宜,貼合**,一如當年在軍部,陸時微幫她處理小傷時的手法,從未變過。
她緩緩捂住臉,肩膀再次輕輕顫抖,淚水無聲滑落。
走廊裏,謝星瀾快步追上陸時微,語氣急切:“她身上一定有問題,留著她,遲早會給我們帶來滅頂之災。”
“我清楚。”陸時微停下腳步,轉身看向他。
“既然清楚,為何還要一意孤行?”謝星瀾的語氣帶著幾分慍怒。
“我說了,給她一次機會。”陸時微目光堅定,“就像當初,我、爆爆、雷克斯,都曾渴望過一次被信任的機會。”
謝星瀾張了張嘴,最終無言以對,滿心無奈。
爆爆從陸時微肩頭探出頭,看向謝星瀾,小爪子在空中輕輕比劃,奶聲奶氣地勸道:“煩煩,就信一次,好不好?”
謝星瀾看著它清澈的眼眸,心底的堅硬漸漸軟化,輕歎一聲,豎起一根手指,語氣帶著最後的底線:“僅此一次。若是她敢有任何小動作,我立刻將她扔出基地,絕不留情。”
爆爆立刻用力點頭,小身子一顛一顛:“好!爆爆幫忙一起扔!”
謝星瀾無奈失笑,伸手輕輕彈了彈它的鼻尖,語氣帶著揶揄:“你?連她都抱不動,還想幫忙?”
爆爆捂著鼻尖,不服氣地哼了一聲,小臉鼓成一團。
陸時微看著眼前的一大一小,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極淡的輕笑,眼底卻沒有絲毫輕鬆。
莉莉安的話,他信,卻又不全信。絕境之中的傾訴,半是真心,半是求生的算計,他分得清,卻依舊選擇賭一次。
回到房間,他將爆爆放在床上,小家夥翻身躺平,小爪子乖乖蜷在胸前。
“麻麻。”爆爆輕聲開口。
“嗯。”陸時微坐在床邊,輕撫它的鱗片。
“那個阿姨,哭了好久好久。”
“我知道。”
“哭久了,會口渴的。”爆爆坐起身,眼神認真。
陸時微看著它,瞬間了然:“你想給她送水?”
爆爆用力點頭。
陸時微起身走到廚房,倒了一杯溫水放在托盤上,爆爆輕巧地跳上托盤,小爪子緊緊扶住杯沿,生怕水杯晃動。
“走吧。”陸時微端起托盤,再度走向醫療室。
輕輕推開門,莉莉安已經睡著,歪靠在床頭,頭枕著手臂,呼吸沉緩,臉上還掛著未幹的淚痕,額頭的血痂已經凝固,臉色蒼白。
陸時微將水杯放在床頭櫃上,拿起薄毯,輕輕蓋在她身上,動作輕柔。
爆爆從托盤上跳下,蜷在床尾,小身子縮成一團。
“你要在這裏陪著她?”陸時微壓低聲音,輕聲詢問。
爆爆點頭,眼神堅定。
“不怕她嗎?”
小家夥頓了頓,小聲回應:“怕,但她一個人,會更怕。”
陸時微俯身,在它的額頭輕輕印下一個吻,柔聲叮囑:“媽媽就在隔壁,有事立刻叫我。”
爆爆乖乖閉上眼睛,尾巴輕輕卷起,尾尖的星形印記,輕輕貼在莉莉安的手背上。
陸時微轉身走出醫療室,輕輕帶上房門。
謝星瀾倚在走廊牆壁上,指尖捏著那杯早已涼透的咖啡,苦澀的氣息彌漫開來。
“你兒子,倒是心善。”
“它隻是在做自己認為對的事。”陸時微走到他麵前,接過咖啡杯,淺啜一口,冰涼的苦意順著喉嚨滑下,如同難辨的人心。
“你覺得,這件事是對的嗎?”謝星瀾凝視著他。
陸時微望向醫療室的方向,沉默良久,緩緩開口:“我不知道,但爆爆比我更懂純粹的善意。”
醫療室內,熟睡的莉莉安無意識地翻身,指尖碰到爆爆溫熱的尾巴,先是微微一蜷,隨即又輕輕鬆開,沒有絲毫戒備。
爆爆尾尖的星形印記,悄然亮起一抹微弱的金光。
光很淡,卻足夠溫暖,驅散了礦洞帶來的冰冷,也暫時融化了舊友之間,橫亙已久的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