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0章帝國的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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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基地靜得隻剩風沙拍打船體的悶響,像砂紙反複摩擦鐵皮,粗糲又磨人。
陸時微從睡夢中驚醒,身側空蕩,謝星瀾不見蹤影。他心頭一緊,翻身坐起,赤腳踩過冰涼的金屬地板,涼意順著腳心竄上脊椎。抱過縮在床邊的爆爆,循著微光走去。
走廊盡頭,一片冷藍光暈切割開黑暗。工坊的門虛掩著,全息屏幕的光淌出,在斑駁的金屬地麵上切出一塊規整的矩形,將走廊的灰黑陰影盡數逼退。
謝星瀾坐在工作台前,脊背繃得筆直,完全背對門口。密密麻麻的文字與圖片在全息屏上飛速滾動,他指尖翻飛,看得入神,連爆爆在他肩頭打了個哈欠,都未曾回頭。
陸時微輕推開門,腳步聲驚動了他。
“還不睡?”
謝星瀾指尖一頓,屏幕瞬間切換。映入眼簾的是鮮紅的帝國軍徽,疊著“絕密”印章,下方懸著一張照片——軍裝筆挺的雷克斯,帽子端正,左眼完好,站在戰艦艦橋上,身後儀仗隊隊列如刀切般整齊。
照片上的人,與白天那個禿頂、被水霧嚇得倉皇逃竄的海盜頭子,判若兩人,仿佛兩張截然不同的臉。
陸時微抱著爆爆走近,將小家夥放在桌麵上。爆爆蜷成一團,尾巴無意識地輕甩,打破了工坊的靜謐。
“查他?”
“睡不著,閑著也是閑著。”謝星瀾的語氣依舊散漫,視線卻死死釘在屏幕上,瞳孔裏映出密密麻麻的檔案,沒有半分鬆懈。
陸時微湊近,目光掃過屏幕上的文字:
雷克斯·鐵錘,四十五歲,帝國第七艦隊少校,服役二十三年。
戰功欄密密麻麻:鎮壓天狼星叛亂,擊退蟲族入侵,三度斬獲帝國十字勳章。
紅色批注驟然彈出,字字冰冷:三年前,拒絕執行轟炸命令。軍事法庭審判,開除軍籍,剝奪所有榮譽,流放垃圾星。
罪名:抗命。
“他拒絕轟炸哪裏?”陸時微的指尖微微攥緊,喉結輕滾。
謝星瀾調出另一張檔案,星球照片懸在半空——澄澈的藍色,覆著雲層與海洋,看似尋常。照片下方一行小字刺目:平民傷亡預估,十二萬人。
“軍部下令轟炸叛軍據點。”謝星瀾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鬱,“據點在市中心,周圍全是平民。他的原話是——”我不會炸孩子””
陸時微的目光死死鎖住“十二萬”這個數字。
十二萬人,那裏麵,藏著多少稚嫩的笑臉,多少嗷嗷待哺的孩童?
“所以,他成了棄子。”陸時微的聲音發澀,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爆爆溫熱的絨毛,那點暖意勉強驅散了心頭的酸澀。
“不止如此。”謝星瀾向下滑動檔案,聲音裏多了幾分冷意,“他妻子在他受審那年病逝,女兒被強行送進帝國福利院。他申請探視,被層層駁回,一個被開除的軍人,連做父親的權利,都被剝奪殆盡。”
陸時微的指尖驟然收緊,指節泛白,爆爆似是察覺到他的情緒,小爪子輕輕蹭過他的手背,絨毛暖得像一團小太陽,無聲地安撫。
“他不是壞人。”陸時微抬眸,目光堅定,“他隻是被帝國逼到了絕路。”
謝星瀾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抵在唇前,沉默了片刻。
“現在他是海盜。”他的語氣帶著嘲諷,“搶劫商船,搶不到就殺人。你管這叫”走投無路”?”
“是帝國毀了他的一切。”陸時微迎上他的目光,琥珀色的眸子裏翻湧著執拗,“在這片廢土上,他除了這樣活,別無選擇。”
謝星瀾的眼神微微閃爍,那一閃而過的複雜,藏著被帝國碾碎的過往。陸時微懂,被帝國毀掉的人,從來不止雷克斯一個。
就在這時,爆爆的小爪子踩到了桌角的銘牌——那是白天雷克斯掉落的物件,銘牌驟然亮起,一道全息投影猛地彈出,冷藍光暈照亮了整個工坊,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投影裏,是個七八歲的小女孩,紮著兩條麻花辮,笑起來缺了一顆門牙,臉頰肉嘟嘟的。她窩在雷克斯懷裏,而雷克斯沒戴眼罩,左眼盛著整片星空,嘴角咧到耳根,眼神軟得能掐出水。
“爸爸會回來的。”雷克斯的聲音從投影裏傳出,輕得像羽毛,與白天那個粗聲暴戾的海盜判若兩人,“等爸爸完成任務,就陪你玩。乖乖聽媽媽的話,好不好?”
小女孩伸出小拇指,鉤住他的手指:“爸爸拉鉤!”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雷克斯的指尖輕輕勾住,指腹摩挲著女兒稚嫩的手背,眼底滿是溫柔。
影像戛然而止,銘牌重新暗下,工坊又沉入冷藍光暈之中。
陸時微僵在原地,喉嚨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不是尖銳的痛,是一股酸澀從胸腔猛地翻湧上來,堵在喉結處,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爆爆歪著小腦袋,似懂非懂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卻還是伸出小爪子,學著影像裏的樣子,輕輕勾了勾陸時微的手指,奶聲奶氣地說:“拉鉤。”
謝星瀾盯著暗下去的銘牌,指尖反複摩挲著掌心,沉默了很久。工坊外,風沙拍打著船體,發出細碎的聲響,像無數指尖在鐵皮上刮過。溫室裏新種的小樹,在光暈下輕輕晃著葉片,脆弱又頑強。
“行吧。”謝星瀾忽然歎了口氣,那口氣拖得極長,像是從肺底硬生生擠出來的,“你想收編他?”
陸時微抬眸,迎上他的目光:“你同意?”
“我什麼時候說過同意了?”謝星瀾抓起銘牌,在指間轉了兩圈,金屬冰涼的觸感硌著掌心,“我是說你想,不是我想。”
“有區別嗎?”
“當然有。”謝星瀾看著他,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弧度,不算笑,卻帶著一種縱容,“你做的決定,後果我來擔。”
陸時微心頭猛地一震,愣在原地。
爆爆從桌麵上爬過來,趴在謝星瀾的手臂上,仰頭看他,軟乎乎地叫:“謝煩煩好。”
謝星瀾低頭揉了揉它的小腦袋,語氣帶著無奈:“好什麼好?我這是被你們倆綁架了。”
爆爆咯咯笑起來,尾巴搖成了殘影,在桌麵上蹭出細碎的聲響。
陸時微也彎了彎唇角,那笑意極輕,隻是唇角微微揚起,像怕驚擾了深夜的靜謐。
“每個人都有第二次機會。”他看著謝星瀾,眼神認真,“你不也是嗎?”
謝星瀾的手指驟然一頓,他將銘牌放回桌麵,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垃圾星的黑夜濃得像化不開的墨,遠處沙丘在風沙中若隱若現,像沉睡的巨獸,脊背起伏,透著壓抑的沉寂。
“我的第二次機會,是自己掙的。”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飄在風沙裏,散了。
“那你也可以給別人。”陸時微的聲音輕輕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謝星瀾沒回頭,也沒反駁。
桌麵上,爆爆四腳朝天翻了個身,露出**嫩的肚皮,維拉從角落飛出來,落在爆爆旁邊,兩個小家夥擠成一團,發出細碎的輕響。
“但有個問題。”謝星瀾轉過身,靠在窗框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挑眉的模樣帶著幾分嘲諷,“他在垃圾星盤踞三年,手下二十餘人,三艘海盜船。你憑什麼讓他乖乖跟你走?”
陸時微想了想,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麵,語氣平靜卻篤定:“用他最想要的。”
“什麼?”
“他的女兒。”陸時微抬眸,目光堅定,“帝國不讓他見,我們幫他見。”
謝星瀾挑眉,左邊眉毛高高揚起,右邊紋絲不動,那副模樣帶著極致的嘲諷:“你知道帝國福利院在哪?”
“不知道。”
“你知道怎麼從福利院把一個孩子偷出來?”
“不知道。”
“那你憑什麼……”
“憑我做過。”陸時微截斷他的話,語氣沒有半分波瀾,卻帶著千鈞之力。
謝星瀾怔怔地看著他。
陸時微站在那裏,抱著爆爆,維拉趴在他的肩頭,銀灰色的短發在冷光下發亮,琥珀色的眼睛平靜得像一潭冰麵,底下卻藏著翻湧的暗流——那是從帝國牢籠裏逃出來的底氣,是帶著爆爆闖過生死線的勇氣。
他做到過。
從帝國手裏逃出來,帶著一個剛孵化的幼崽,穿過封鎖線,墜落在這片垃圾星。
“您這邏輯……”謝星瀾揉了揉太陽穴,拖長了“您”字,語氣裏滿是諷刺,“真是教科書級別的自欺欺人,算了,我說不過你。”
他走回工作台前,抬手關閉了全息屏幕,將桌上的零件一股腦掃進抽屜。
“明天去找他?”陸時微問。
“明天?”謝星瀾將銘牌扔進抽屜,金屬碰撞發出一聲悶響,他轉身看向窗外,眼底閃過一絲冷冽,“不用等明天。”
他的手指向窗外的地平線。
陸時微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地平線上,六盞燈光正緩緩逼近,在黑暗中排成一條直線,像六隻野獸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基地。
最前方那艘海盜船體型最大,船頭焊著鋒利的撞角,甲板上站著那個熟悉的身影——獨眼,光頭,手裏提著電磁斧,斧刃上的電弧在風沙中噼啪作響,殺意凜然。
是雷克斯。
這次來的,不是三艘,而是六艘。
“他帶來更多人。”陸時微的心頭一緊,指尖下意識攥緊了爆爆的絨毛。
謝星瀾扯過椅背上的工裝褲,從下往上拉好拉鏈,金屬齒咬合的聲音幹脆利落。他從牆上摘下改裝步槍,拇指頂出彈夾檢查,拍回槍身,上膛——哢嗒一聲,在深夜裏格外刺耳。
“廢話。”他將步槍甩到肩上,槍托抵在腰側,語氣帶著冷意,“被耍了一次,還會上第二次當?那他就不配做海盜頭子。”
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回頭看向陸時微:“你留在基地,鎖好門,別出來。”
“你呢?”
“去會會他。”謝星瀾推開門,風沙瞬間灌了進來,沙子打在臉上,生疼。他微微眯眼,頭發被風吹得往後貼,露出光潔的額頭,“總得讓人家出這口被耍的氣。”
“謝星瀾。”陸時微叫住他,聲音輕卻堅定。
謝星瀾回頭,挑眉看他。
“別殺人。”
謝星瀾笑了一下,嘴角彎起一個懶洋洋的弧度,可那眼底卻沒有半分笑意,隻有一片冰冷的平靜。那笑容像一把未出鞘的刀,藏著鋒芒,透著寒氣。
“盡量。”
門砰的一聲關上,風沙瞬間吞沒了他的背影。
陸時微抱著爆爆站在窗前,望著那道身影越來越小,最終被沙塵揉成一團模糊的灰。窗外的風沙越來越大,將遠處的海盜船映得忽明忽暗,船頭的燈光像燒紅的鐵,灼得人眼疼。
爆爆從他懷裏探出頭,盯著窗外的方向,尾音往下墜,帶著小動物本能的擔憂,輕輕叫了一聲:“謝煩煩……”
陸時微伸手摸了摸它的頭,指腹擦過柔軟的絨毛,動作極輕,卻止不住指尖的微顫——從指節開始,細微的、無法控製的震顫,像有人在骨頭裏敲著摩斯電碼,敲得他心慌。
“他會沒事的。”
這句話像是說給爆爆聽,又像是說給自己。可話音落下的瞬間,指尖的震顫卻愈發明顯,連抱著爆爆的手臂都微微發顫。
窗外的風沙呼嘯著席卷而來,打在船體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深夜的寂靜,徹底被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