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訂婚宴前夕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175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正午時分,鎏金禮盒被兩名身著製式製服的裁縫捧進房間。禮盒足有半人高,邊角鏨刻著纏枝紋,沉甸甸地壓在紅木桌上。陳秘書倚在門框上,平板屏幕的冷光切在她棱角分明的臉上,指尖懸在觸控屏上方,隻待陸時微試衣,便即刻記下修改細節,空氣裏繃著一層密不透風的壓抑。
裁縫指尖扣住禮盒搭扣,輕旋開的刹那,陸時微的呼吸猛地頓住。
通體雪白的禮服鋪陳開來,雲蠶絲麵料泛著柔潤的珠光,是揉碎了漫天月光織就的質感;領口與袖口繡著銀線纏成的白家徽記,針腳密如蛛網,每一寸都透著極致的匠心。旁側擺著同色係短靴,還有一串瑩白珍珠項鏈,顆顆圓潤勻淨,華貴得分寸剛好,不掩鋒芒。
“白上將定製款,塞壬星雲蠶絲,純手工縫製,兩月工期。”陳秘書的聲音平得像淬了冰,字字砸在空蕩的房間裏,無半分波瀾。
陸時微抬手,指尖拂過麵料。雲蠶絲軟得像流動的雲,順滑裹著指尖,涼意滲進皮膚,觸感比月光更甚。
“試穿。”陳秘書的指令帶著不容置喙的冷硬。
陸時微頷首,沒發一語。
兩名裁縫上前,動作輕得像拂過蝶翼,一人繞到身後攏緊麵料,一人蹲身捋順褲腳,配合得天衣無縫。係腰帶時,指尖捏著銀扣,精準扣在腰線最細處,全程沉默,隻剩布料摩擦的細碎窸窣。
陸時微站在落地鏡前,目光凝在鏡中。
禮服嚴絲合縫貼住身形,溫柔勾勒出Omega獨有的柔和肩線,領口微敞,脖頸間的銀色抑製環冷光刺眼。珍珠項鏈堪堪遮去半圈,那抹銀白仍從頸側探出來,像一道嵌在皮肉裏的枷鎖,怎麼也藏不住。
頭發梳得紋絲不亂,光潔的額頭露出來,裁縫還為他薄施脂粉,壓下了眼底的青黑,讓氣色瞧著紅潤幾分。
鏡中人眉眼精致,身姿挺拔,可那雙眼睛裏空得像枯井,沒有半分神采。不是鮮活的人,是被精心裝扮好的人偶,連眼神都被雕成了完美的模樣。
“需調整?”陳秘書的聲音從身後飄來,打破死寂。
“不用。”陸時微的聲音輕得像縷煙,散在空氣裏。
裁縫又輕手輕腳替他褪下禮服,疊得整整齊齊塞回禮盒。陸時微僵在原地,任由他們擺布,恍惚間想起祖母。小時候祖母替他扣扣子,指尖總帶著暖融融的溫度,會摸他的臉頰笑問“冷不冷”,會拍著他的肩誇“我們時微真好看”。可眼前的人,動作機械得像齒輪,隻把他當作一件待包裝的商品,沒有半分溫度。
禮盒合起,裁縫躬身退去,房間重歸冷清。
陳秘書走到桌前,指尖在平板上飛快劃過,聲音平鋪直敘:“明早八點化妝師上門;九點半專車接送;十點訂婚儀式開始。”
陸時微頷首,依舊沉默。陳秘書見狀,也轉身帶上門,厚重的門板“哢嗒”閉合,隔絕了所有聲響,隻剩滿室寂靜裹著他。
陸時微仍立在鏡前,身上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衣。鏡中的人才是真實的他,沒有華麗偽裝,隻剩滿身疲憊與落寞。他摸出掌心的密鑰,冰涼的金屬硌著掌心,小巧不起眼,卻壓得心口發悶——這是救爆爆的唯一籌碼。
他走到衣櫃前,拉開最底層的抽屜,將密鑰小心放進木盒,輕輕扣上。轉身時,目光落在桌上的鎏金禮盒上。白色禮盒躺在那裏,精致得像誘餌,實則是座精致的牢籠,等著將他徹底困住。
爆爆此刻在做什麼?
陸時微走到窗邊,指尖抵著冰涼的玻璃。研究所在帝都星西側,隔著重重樓宇,什麼都望不見。可他仿佛能看見,爆爆被關在白色實驗樓裏,困在透明容器中,身上貼滿探頭,縮在角落掉著金色的淚,一聲聲喊著“麻麻”。
他攥緊窗框,指節泛出青白,心口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過氣。思念與愧疚纏成繩,勒得他喉頭發緊,幾乎要溺死在這份煎熬裏。
窗外夕陽沉下去,把帝都星的天空染成熔金般的橙紅,雲霞翻湧得像幅流動的畫。遠處街道霓虹亮起,車流如織,人潮熙攘,整座城市鬧得沸反盈天。可這份熱鬧,從來都與他無關。
他是這座星球的局外人,遊離在所有喧囂之外,滿心都是對爆爆的牽掛。
陸時微在窗邊站到星光漫天,才拖著腳步回到床邊躺下。閉眼後毫無睡意,腦海裏全是爆爆軟糯的爪墊,全是白凜川那句“你沒有選擇”,字字像針,紮得他心口淌血。
淩晨兩點,夜色沉得像墨。陸時微猛地坐起身,沒有半分猶豫。
他開了床頭暖燈,快步走到衣櫃,摸出藏著密鑰的木盒,將那枚冰涼的小東西攥緊在掌心。又輕開鎏金禮盒,指尖捏著密鑰,塞進禮服內襯的隱秘夾層——那處縫得極深,明日穿戴時絕無人能發現,像藏起一顆跳動的、燃著希望的心髒。
做完這一切,他躺回床上,終於鬆了緊繃的神經,沉沉睡去。
夢裏有暖光。祖母坐在老房子的木窗下,指尖撥著古琴,琴聲悠悠揚揚,像裹著一層溫柔的紗。陸時微站在門口,望著祖母的背影,眼眶發燙。
祖母緩緩回頭,眉眼彎成溫柔的月牙:“時微,想好了嗎?”
陸時微重重點頭,眼底燃著堅定的光。
“那就去吧,星海很大,別怕。”祖母的聲音溫潤,可身影卻一點點淡下去,像被風吹散的輕煙。
“奶奶!”
陸時微猛地驚醒,大口喘著氣,額頭上滿是冷汗。窗外天光大亮,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切進房間,暖得晃眼,卻照不進他心底的寒涼。
“陸先生,化妝師到了。”門外傳來敲門聲,清脆又急促。
陸時微坐起身,望著那道陽光,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的慌亂,起身推開房門。
化妝師推著擺滿瓶罐的工具箱走進來,陳秘書跟在身後,還有兩名端著早餐的傭人。原本冷清的房間,瞬間被腳步聲、罐罐碰撞聲填滿,嘈雜得像揉碎了的紙。
陸時微安靜坐在梳妝台前,任由化妝師在他臉上塗抹。粉底薄得像層紗,眼影暈出溫婉的弧度,腮紅掃出淡粉的桃色,唇彩是淺粉調,一層又一層,細細雕琢。化妝師一邊忙活,一邊笑著說“陸先生底子好”,他卻始終沉默,眼神空洞地望著鏡中,像個任人擺布的木偶。
一小時後,妝容完成。鏡中人比昨日更顯精致,眉形利落,眼尾勾著細巧的眼線,唇瓣**得像桃花,挑不出半分錯處。
人偶。
這個念頭又撞進腦海,華麗的皮囊下,是毫無生氣的靈魂。
換上禮服的瞬間,陸時微借著整理衣襟的動作,指尖摸了摸內襯夾層。密鑰還在,貼著胸口,帶著微涼的溫度,像一顆燃著的火種,給了他唯一的底氣。
“專車在門口等。”陳秘書的聲音響起。
陸時微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鏡中陌生的自己,眼神漸漸凝出堅定,轉身走出房間。
門外陽光明媚,黑色懸浮車停在府邸門口,車門大開,陳秘書立在車旁,躬身等候。陸時微邁步上車,車門閉合,隔絕了陽光,車內瞬間陷入安靜。懸浮車緩緩升空,朝著帝都星最大的禮堂駛去。
陸時微坐在後座,望著窗外後退的街景。街道兩旁掛滿彩帶氣球,全息屏幕循環播放著訂婚喜訊,他與白凜川的合照並排展示,下方“帝國之喜”四個大字刺得他眼睛發疼。
帝國之喜。
陸時微望著照片裏的自己——那是一個月前拍的,身著禮服對著鏡頭強笑的模樣。那時他還沒遇見爆爆,天真地以為這段婚約或許能尋得一絲安穩,如今才知,全是奢望。
懸浮車停在禮堂門前,陸時微推開車門,抬頭望去。白色穹頂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長長的猩紅紅毯鋪展到門口,兩側擠滿了記者與圍觀人群,鏡頭齊刷刷對準他,閃光燈亮得刺眼。
“陸先生,看這裏!”
“笑一笑!”
呼喊聲不絕於耳,陸時微麵無表情,一步一步踏上紅毯,走進這座金碧輝煌的牢籠。
禮堂內比門外更顯奢華,巨大的水晶吊燈從穹頂垂落,光芒璀璨得晃眼,數百個座位座無虛席,坐滿了貴族名流,觥籌交錯間,滿是虛偽的熱鬧。
主席台上,白凜川已然佇立。深灰色軍裝襯得他身姿挺拔如鬆,冰藍色眼眸冷得像結了冰,靜靜等著他的到來。
陸時微一步步走向他,腳步沉穩,卻又慢得像在踩碎玻璃。紅毯長得像沒有盡頭,每一步都走向既定的宿命,可每一步,他都在心底攥緊了反抗的念頭。
再長的路,終有盡頭。
陸時微最終站定在白凜川麵前,四目相對。
主持人手持話筒,念著提前寫好的辭藻,空洞的祝福像一層紗,裹住整個禮堂。陸時微卻一個字都沒聽進去,隻直直望著白凜川的冰藍眼眸,心底一片澄明。
禮儀人員端著托盤走來,上麵的婚約芯片閃著冷光。
白凜川伸出手,示意他拿起芯片。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兩人身上,連呼吸都放輕了。
白凜川的眉頭微微蹙起,冰藍的眸子裏掠過一絲不耐。
就在這時,陸時微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塊冰砸進平靜的湖麵,穿透了禮堂的寂靜:
“白凜川,你愛過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