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錚渾身無力地靠在床上，要不是腰後麵靠著被子，他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斑駁的光線透過屋頂上的破洞落下在他放置在被子上的雙手上，襯得那雙修長如凝脂的十指恍若透明一般，隱隱能看出肉粉色的血肉和青色的血管脈絡。
    他低著頭神色怔怔的，直直地盯著一個地方出著神，似乎還沒有從眼前的衝擊裏回過神來。麵前的人說了什麼，全都化成惱人的嗡嗡聲，從他左耳朵流進去，又一定不差地他右耳朵淌出去。
    怎麼就穿越了呢？
    前一秒他還躺在醫院裏的病床上，忍受著日複一日劇烈的疼痛，不知道這種折磨什麼時候才是個頭。當活著成了折磨，無知無覺地睡去成了他可望不可求的奢望。自從告知家裏他得了癌症，所有的親人火速跟他切斷關係，生怕被他這個倒黴鬼纏上。
    和藹的父母變了臉，說家裏的錢都給弟弟娶親用了，還欠了很多外債。就算他幫不上忙，也不要拖家裏後腿，懂事點就不要跟家裏聯係了，找個地方自生自滅——
    他們也不想想，家裏房子首付還是他拿出所有積蓄付的，之後每個月還有四千塊的房貸要還，也是他一個人在還，弟弟一毛錢都沒有出過。他們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你是大哥，是咱家最有出息的人，當然要多承擔一些。再說了，你又不結婚，手裏留那麼多錢也沒用，不如多幫幫你弟弟和弟妹。他們就辛苦些，多生兩個孩子，過繼一個給你，你老了就有保障了。
    弟弟和弟妹來看過了他一次，他提出不想上班了，想回家好好養病。弟弟露出為難的表情，弟妹反速極快，一番話像是在肚子裏深思熟慮過，連珠炮一樣把他炸懵了。話說得漂亮，話裏話外都在說，家裏沒有他的地方住。而且他生了這樣的惡病，不太好接觸脆弱的小孩子。他都沒反應過來，兩個人就頭也不回地走了。轉眼間就不見人了，生怕走慢了會被惡鬼抓住索命。
    之後，沒有人再來看過他。他試過回過兩次家，第一次去還能進門，後來再去門鎖都換新了，他連門都進不去了。得知他不再出房貨，乖乖當吸血包，父母和弟弟輪流打電話給他，罵他是不知感恩的白眼狼，死了也沒有人給他收屍。哪怕是對付仇人，也用不著這麼惡毒的詛咒。他很想問問父母，難道弟弟是他們親生的，他就是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
    其實，他沒想跟家裏人要什麼，隻是想先把病治好。他也不需要錢，隻是生病了矯情勁上來了，想尋求一絲家庭的溫暖。活了這麼多年，他第一次看清楚這個世界的殘酷。
    帶病工作，一個人奔走在醫院和公司之間，在病床上掙紮求生。到了最後，再光鮮亮麗的人也會變得毫無尊嚴。他瘦得脫了相，猶如一具行走的骷髏。隻有鼻息之間的一絲熱氣，表明他是一個活人。
    直到有一天，隔壁床的孫女過來陪護。小姑娘很活潑，天天嘰嘰喳喳的，死氣沉沉的病房仿佛都有了生機。除了照顧病人，她就喜歡看小說打發一下時間。在她的安利之下，他也入了坑。
    《求生記》是他看的最後一本小說，故事的主角是一個叫羅青的人。有一天突然做了一個惡夢，夢見天下大旱，地裏長不出莊稼來，連喝水都成了問題，死神高舉著鐮刀，收割了無數的生命。
    普通人做了這種夢，不安一陣子就接著過自己的日子了。羅青顯然不是一般人，他暗暗行動起來，默默地儲存了很多物資。當災難來臨之際，其他人都在為了生存疲於奔命之際，他在家裏吃著大魚大肉，小日子過得不要太爽。
    “聽話，把藥喝了吧。你這樣半死不活的，人家隻會更加看不上你。外麵有不少人，正等著看咱們家的笑話。你是家裏唯一的男丁，一定要撐起來才行。”
    黃氏端著一碗黃褐色的中藥，一個勁地往他麵前遞。
    見他不接，一動不動地坐著，眼神直勾勾地看著，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黃氏不由悲從中來，把藥碗放到床頭的桌子上，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賀錚抬眼看過去，隻見她穿著打補丁的衣服，可憐巴巴地蜷縮在椅子上，隻有瘦瘦小小的一團。整個人滄桑得不像話，頭發一半白一半黑，常年累月的勞作讓她的臉染成了古銅色。
    他心裏酸酸的，眼前的這個可憐的女人，還不知道她的兒子已經死了，眼下在這個殼子裏的靈魂來自現代。
    想那麼多也沒用，既來之則安之吧。
    “娘——”他輕喚，聲音嘶啞地說：“把藥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