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天傲來的時候，是個陽光明媚的上午。
    舊城區的主街上灑滿了金色的光，法國梧桐的葉子已經落光了，隻剩下光禿禿的枝幹，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安靜。一輛黑色的越野車停在醫館門口，車牌是江海的，但號碼很普通，不像王富貴那種張揚的連號，也不像鄭建國那種有特殊意義的數字。車門開了，一個二十七八歲的男人從車裏出來。他很高，至少一米八五，穿著一件黑色的運動服，身材魁梧，肩膀寬得像一扇門。他的臉很英俊，五官端正，但那雙眼睛很銳利，像一把出鞘的刀，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審視的、評估的、像是在衡量對手斤兩的光芒。
    他的步伐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在地上留下腳印。他走到醫館門口，抬起頭看著那塊牌匾——“逍遙醫館”四個大字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他的嘴角微微撇了一下，那是輕視的表情。然後他推開門，風鈴響了一聲。
    趙靈兒坐在登記桌後麵，正在看一本《針灸大成》。她抬起頭，看見那個男人，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看病？”
    “不是。”男人的聲音很低，很沉，像是一口深井裏的回音，“我找人。”
    “找誰？”
    “顧塵。”
    趙靈兒的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你是誰？”
    “楊天傲。江海古武世家，楊家。”
    趙靈兒的眼神變了一下。江海古武楊家——和京城趙家齊名的古武世家之一，以形意拳聞名華夏。楊天傲是楊家的長子，也是楊家年輕一代中最出色的武者。他的形意拳據說已經練到了化境，一拳能打碎十公分厚的石板。她放下書，站起來，走到診室門口，推開門。
    “顧醫生，有人找。古武界的。”
    顧塵正在給一個老人把脈，頭也沒抬。“讓他等一下。”
    趙靈兒回到候診區，對楊天傲說：“顧醫生在忙，你稍等一下。”
    楊天傲的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發作。他在候診區的椅子上坐下，翹起二郎腿，目光在醫館裏掃了一圈。藥櫃、診桌、椅子、牆上那兩麵錦旗——“恩人”和“送子神醫”。他的嘴角撇得更厲害了。一個醫生，不好好治病，搞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還“醫武雙絕”？他倒要看看，這個被古武界傳得神乎其神的年輕人，到底有什麼本事。
    老人看完病走了。顧塵從診室裏走出來，看見楊天傲，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後走到他對麵坐下。
    “楊天傲？”
    “是。”
    “來找我什麼事？”
    “挑戰。”楊天傲的語氣很直接，“你在古武界的名號是”醫武雙絕”。醫術我不管，武藝我想試試。”
    顧塵看著他，表情平靜。“我不是古武界的人。”
    “你打敗了鐵狼。鐵狼是古武界的人。你打敗了他，你就和古武界有了關係。”楊天傲的語氣不容置疑，“古武界的規矩，打敗了人，就要接受別人的挑戰。”
    “我沒有打敗鐵狼。我治好了他的病。”
    “那是你的說法。古武界的說法是，你打敗了他。”
    顧塵沉默了一下。“你想怎麼比？”
    “拳台上。不用武器。點到為止。”楊天傲站起來，“明天下午，楊家武館。我等你。”
    他轉身走了。風鈴響了一聲，門在他身後關上。
    趙靈兒走過來，站在顧塵身邊。“你要去？”
    “去。”
    “他是楊家的長子。形意拳很厲害。”
    “我知道。”
    “你有把握嗎？”
    “沒有。”
    趙靈兒看著他，沉默了一下。“那你還去？”
    “因為不去，他會天天來。天天來，病人就沒法看病了。”
    趙靈兒沒有再說話。
    葉紅魚從藥房走出來，站在顧塵另一邊。“我跟你去。”
    “不用。你在醫館看著。”
    “你每次都這麼說。”葉紅魚的語氣很平淡，“但每次都需要我。”
    顧塵看著她，沉默了一下。“好。你跟我去。”
    第二天下午，顧塵和葉紅魚準時出現在楊家武館門口。
    楊家武館在江海市的東邊，一棟獨立的老式建築，青磚黑瓦，飛簷翹角，門口立著兩隻石獅子，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威嚴。武館的大門敞開著，裏麵傳來練武的聲音——拳風呼嘯，腳步震地，偶爾有人喊一聲“哈”，聲音洪亮，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顧塵走進去，葉紅魚跟在他身後。武館很大，至少五百平米，地上鋪著厚厚的墊子，牆上掛著楊家的祖訓和形意拳的拳譜。正中間是一個拳台，不大，但很結實，四周用繩索圍起來。拳台周圍站滿了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著練功服，表情嚴肅。
    楊天傲站在拳台中央，穿著一件白色的練功服，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雙手背在身後，目光直視前方。他看見顧塵，嘴角微微勾起。“來了？”
    “來了。”顧塵走上拳台，站在他對麵。
    葉紅魚站在拳台下麵，右手垂在身側，指尖離腰間的短刀不到一寸。她的目光在四周掃了一圈，確認沒有埋伏，然後收回目光，看著顧塵的背影。
    楊天傲看著顧塵，目光在他的臉上停了一下，然後落在他手上。那雙年輕的手，骨節分明，指腹有薄繭。他的嘴角撇了一下。“你看起來不像能打的人。”
    “我不是能打的人。我是醫生。”顧塵的語氣平淡，“但醫生也可以打。”
    楊天傲笑了，那個笑容很大，很張揚，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好。那開始吧。”
    兩個人抱拳行禮。然後楊天傲動了。
    他的啟動速度快得驚人，像一顆被發射出去的炮彈。右手握拳，直奔顧塵的麵門，拳風呼嘯，速度快到在空氣中留下了一道殘影。形意拳的崩拳，剛猛直接，講究的就是一個“崩”字——拳到之處，無堅不摧。
    但顧塵躲開了。
    他的身體在拳頭即將觸及麵門的瞬間向右側滑了一步。步幅不大，剛好讓楊天傲的拳頭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拳風掃過他的臉頰，帶起一陣刺痛，但他的腳步沒有亂。逍遙步，太玄醫經中的身法，講究的是“輕、靈、活、變”。重心在腳尖，身體像風中的柳絮，不受力，不著力。敵人的力量再大，打不中就是白費。
    楊天傲一拳打空，身體微微前傾，但他很快穩住了重心。第二拳緊跟著來了——鑽拳，直奔顧塵的咽喉。這一拳比第一拳更快、更狠，帶著旋轉的力量，像是要把顧塵的喉嚨打穿。
    顧塵身體後仰，腳尖點地，整個人像一張被拉開的弓。楊天傲的拳頭從他的下巴上方掃過，拳風掀起了他的頭發，但連他的汗毛都沒碰到。
    楊天傲的眼睛眯了起來。他開始連續出拳——崩拳、鑽拳、炮拳、橫拳、劈拳，形意五行拳輪番上陣，每一拳都又快又狠，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機器。他的拳頭在空中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試圖把顧塵困在裏麵。但顧塵總能在網眼之間找到縫隙。他在拳台上後退、側滑、旋轉、下蹲，身體的重心在不斷變化，但始終保持著一種奇特的平衡。楊天傲的拳頭總是差那麼一點點，總是擦著他的衣服飛過去，卻始終無法真正擊中他。
    武館裏安靜了下來。那些圍觀的人原本以為這會是一場一邊倒的戰鬥——楊天傲是楊家長子，形意拳高手，顧塵隻是一個醫生。但三十招過去了，顧塵不但沒有被擊中，甚至連腳步都沒有亂。他像一條泥鰍一樣滑溜，楊天傲的拳頭總是差那麼一點點。
    楊天傲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不是累，是煩躁。他打了十幾年的拳，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他的拳頭可以打碎石頭、打穿磚牆、打裂鋼板，但如果打不中人，再大的力量也沒有用。
    他停下來，站在拳台中央，盯著顧塵。“你就隻會躲嗎？”
    顧塵站在拳台一角，呼吸平穩，表情平靜。“不是隻會躲，是在等你累。”
    楊天傲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然後猛地踏出一步。這一步踩在拳台上，發出沉悶的巨響，整個拳台都在顫抖。他的身體在那一瞬間膨脹了一圈——不是誇張，是真的膨脹了。肌肉鼓脹，青筋暴起，皮膚上泛起一層淡淡的紅光。形意拳的秘技——虎形發力。將全身的力量凝聚在一點，爆發出超過平時數倍的威力。
    他朝顧塵衝了過來，速度快得驚人。這一次他沒有用複雜的拳法，而是用最直接、最野蠻的方式——像一頭猛虎一樣撲過來。他的右手握拳，拳頭上帶著呼嘯的風聲，直奔顧塵的胸口。
    顧塵沒有後退。他迎著楊天傲的方向邁出了一步。這一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圍觀的人屏住了呼吸，有人捂住了嘴巴，有人瞪大了眼睛。
    兩個人的距離從三米縮短到一米，從一米縮短到半米。楊天傲的拳頭幾乎要擊中顧塵的胸口了——然後顧塵的右手動了。他的手掌按在了楊天傲的拳頭上，不是硬接，而是順著拳頭的方向向後滑動。他的手掌像一片葉子，貼在楊天傲的拳頭上，隨著拳頭的力量向後移動，把那股力量一點一點地卸掉。
    四兩撥千斤。不是古武的手法，是太玄醫經的手法。治病的時候，遇到淤塞的經脈，不能硬衝，要順著經脈的方向慢慢引導。同樣的道理，遇到對手的拳頭，不能硬接，要順著拳頭的方向慢慢卸力。楊天傲的力量被卸掉了大半，剩下的力量打在顧塵的胸口，讓他退了兩步，但沒有受傷。
    楊天傲愣住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手法。不是躲閃，不是格擋，而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介於攻防之間的技巧。他的拳頭打在顧塵身上，像是打在一團棉花上，力量被吸收了，消散了，不見了。
    顧塵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他的右手從楊天傲的拳頭上滑開，然後一掌拍在楊天傲的氣海上。碎脈掌，太玄醫經中的掌法，將靈力凝聚掌心，擊中對手的穴位，暫時封閉經脈。楊天傲的身體猛地一僵，像被雷劈中了一樣。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張開，想叫卻叫不出聲。他的雙腿開始發軟，身體開始搖晃，像一棵被砍斷了根的大樹。
    然後他跪了下來。不是主動跪的，是身體不聽使喚了。氣海穴被擊中之後，全身的經脈暫時封閉，肌肉失去了神經的指令，像一台被拔掉了電源的機器。
    武館裏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有人開始鼓掌。掌聲從稀稀拉拉變得密集，從密集變得震耳欲聾。那些圍觀的人看著跪在拳台上的楊天傲，又看著站在他麵前的顧塵，表情從震驚變成了敬佩。
    顧塵低頭看著楊天傲。“你輸了。”
    楊天傲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神裏沒有憤怒，沒有不甘，隻有一種複雜的、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失落，又像是釋然。
    “你用的什麼手法？”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醫術。”
    “醫術也能打人？”
    “醫術能救人，也能”引導”人。”顧塵伸出手，“你的經脈被我暫時封閉了。半個小時之後會自動恢複。不會留下後遺症。”
    楊天傲看著他伸過來的手，沉默了一下，然後握住了。顧塵把他拉起來。楊天傲站在拳台上，活動了一下手腳，發現身體正在慢慢恢複知覺。他看著顧塵，沉默了很久。
    “顧醫生，你的武藝，我服了。”他抱拳行禮，“從今天起，楊家是你的朋友。”
    顧塵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好。”
    他轉身走下拳台。葉紅魚跟在他身後，兩個人走出武館。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顧塵。”葉紅魚開口了。
    “嗯。”
    “你贏了。”
    “嗯。”
    “楊天傲服了。”
    “嗯。”
    “楊家會成為你的盟友。”
    “嗯。”
    葉紅魚看著他，沉默了一下。“你早就知道會這樣？”
    “不知道。”顧塵的語氣平淡，“但我知道，隻要我不輸，他們就會服。”
    葉紅魚沒有再說話。兩個人沿著街道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第6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