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去京城的計劃，在第二天早上被一個人打斷了。
    顧塵原本已經收拾好了行李，一個黑色的小包，裏麵裝著幾件換洗衣服、一套銀針、幾包應急的藥材、林若冰給的那張銀行卡，還有那把葉紅魚的短刀。他把包放在診桌旁邊，準備等葉紅魚收拾好就出發。趙靈兒站在門口，眼睛還是紅的，但沒有哭。她手裏捧著一個石榴，是昨天從樹上摘的，紅彤彤的，裂開了一道口子，露出裏麵瑪瑙般的籽。
    “顧醫生，這個給你們路上吃。”她把石榴遞過來。
    顧塵接過石榴，放進口袋裏。“醫館交給你了。”
    “嗯。”趙靈兒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悶，“你們早點回來。”
    葉紅魚從後院走出來，背著一個同樣簡單的包。她換了一件黑色的運動服，頭發紮成一條馬尾，臉上沒有化妝。短刀別在腰間，刀柄露在外麵，在晨光下泛著冷光。她走到顧塵身邊，看了趙靈兒一眼，沒有說話。
    兩個人正準備出門的時候，一輛黑色的賓利停在了醫館門口。
    車很新，車牌是江海的，但號碼很特殊——江A·88888。這種車牌不是有錢就能拿到的，還需要有足夠的地位和人脈。車門開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從車裏出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定製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手腕上戴著一塊百達翡麗，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但他的臉色很差——蠟黃，眼窩深陷，嘴唇發白，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榨幹了精氣神。
    他的身後跟著兩個保鏢，都穿著黑色的西裝，戴著墨鏡，身材魁梧，一看就是練家子。還有一個秘書模樣的年輕人，手裏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表情嚴肅。
    男人站在醫館門口，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塊牌匾——“逍遙醫館”四個大字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然後推門進來。
    風鈴響了一聲。
    趙靈兒擦了擦眼睛，走到登記桌後麵，坐下，拿起筆。“看病？”
    “是。”男人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長期應酬之後才會有的疲憊，“我找顧塵顧醫生。”
    “預約了嗎？”
    “沒有。”
    “那請先登記。姓名、年齡、職業、症狀。”趙靈兒的語氣很專業，和平時笑嘻嘻的樣子判若兩人。
    男人看了她一眼，拿起筆，在登記本上寫了一行字。字跡潦草，但能辨認——王富貴，五十三歲，江海地產董事長，不育症。
    趙靈兒看著那行字，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站起來，走到診室門口，推開門。“顧醫生，有人找。”
    顧塵正在診桌後麵整理病曆，準備把沒看完的病曆交給趙靈兒保管。他抬起頭，看見門口那個男人，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讓他進來。”
    王富貴走進診室，在顧塵對麵坐下。他的兩個保鏢站在門口，秘書站在他身後。診室本來就不大，一下子擠進來這麼多人，顯得更加逼仄了。
    “讓他們出去。”顧塵的語氣平淡，“看病不需要這麼多人。”
    王富貴猶豫了一下，揮了揮手。兩個保鏢退到門外，秘書也跟著出去了，診室裏隻剩下他和顧塵兩個人。
    “王富貴？”顧塵看著登記本上的名字，“江海地產的董事長？”
    “是。”王富貴的聲音有些緊張，“顧醫生，我聽說你治好了蘇清婉的病，也治好了黑虎的腿。我今天是來找你看病的。”
    “什麼病？”
    王富貴沉默了一下，然後低聲說了一句：“不育症。”
    顧塵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多長時間了？”
    “十三年了。”王富貴的聲音更低了一些，“我四十歲的時候想要孩子，一直要不上。去醫院檢查，說我的**質量太差，數量少，活力低，畸形率高。吃了很多藥，做了很多治療，花了幾百萬，一點用都沒有。”
    “你妻子檢查過嗎？”
    “檢查過。她沒問題。問題在我。”王富貴的聲音裏帶著一種壓抑的自責和焦慮，“顧醫生，我今年五十三了。再不生，這輩子就沒機會了。你一定要幫幫我。”
    顧塵看著他，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搭在王富貴的脈搏上。三根手指按上去的瞬間，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王富貴的脈象很弱，很澀，像一條快要幹涸的、被淤泥堵塞的小溪。他的腎脈尤其虛弱，幾乎摸不到。這是典型的“精氣虧虛、脈絡瘀阻”——腎精虧耗過度，加上長期應酬喝酒、熬夜、壓力大，導致氣血運行不暢，生殖係統的微循環出現了嚴重障礙。
    “你的工作壓力很大。”顧塵鬆開手，“經常喝酒、熬夜、應酬？”
    “是。做房地產的，免不了這些。”王富貴苦笑了一下，“每天都有飯局，每頓飯都要喝酒。不喝不行，喝了又傷身體。”
    “你的腎精已經虧耗了七成以上。如果再這樣下去，三年之內，你會徹底失去生育能力。”顧塵的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醫學事實，“而且不隻是不育的問題。你的腎精虧耗會加速你的衰老，五年之內，你會出現骨質疏鬆、記憶力下降、性功能衰退等一係列問題。”
    王富貴的臉色白了一分。“能治嗎？”
    “能。”顧塵站起來，走到藥櫃前，開始抓藥，“但需要時間。也需要你配合。”
    “怎麼配合？”
    “第一，戒酒。一滴都不能喝。”
    王富貴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這……”
    “做不到的話，就不用治了。”顧塵的語氣不容商量，“酒精會直接損傷**，也會影響藥物的吸收。你一邊喝酒一邊治病，等於往漏水的桶裏倒水，永遠倒不滿。”
    王富貴沉默了一下，咬了咬牙。“好。我戒。”
    “第二，作息規律。每天晚上十點之前睡覺，早上六點之後起床。不能熬夜。”
    “好。”
    “第三，我開的藥，一天一劑，不能斷。針灸，一周三次，不能缺。”顧塵把抓好的藥包放在桌上，“先治一個月。一個月之後，檢查**質量。如果有效果，繼續治。如果沒有效果，你另請高明。”
    王富貴看著桌上的藥包，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顧塵。“顧醫生，你的診金是多少？”
    “一百萬。先付一半。治好了再付另一半。”
    王富貴沒有猶豫，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打了一個電話。“給逍遙醫館的賬戶轉五十萬。現在。”掛了電話，他看著顧塵，“錢的事解決了。什麼時候開始治療？”
    “現在。”
    顧塵讓他脫掉上衣，趴在診床上。王富貴的身體很白，很瘦，肋骨一根根地凸出來，像是營養不良。他的腰部和腹部有很多贅肉，是長期應酬喝酒導致的脂肪堆積。顧塵取出銀針，開始在他的後背施針——腎俞、命門、腰陽關、八髎，都是補腎壯陽的要穴。銀針刺入的瞬間，王富貴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然後他的眉頭慢慢地、慢慢地舒展開了。
    “感覺怎麼樣？”顧塵問。
    “熱。”王富貴的聲音有些驚訝，“很熱。但不是那種燥熱，是溫溫的、很舒服的熱。”
    “那是你的腎精在被調動。”顧塵的手指按在針尾上，將一絲微弱的靈力注入王富貴的體內。靈力順著經脈流入他的腎髒，像一條溫熱的溪流，在幹涸的河床上流淌。王富貴的身體在靈力的溫養下慢慢放鬆，呼吸變得綿長，臉上的表情從緊張變成了平靜。
    葉紅魚站在診室門口，看著顧塵施針的背影。她的包裏還裝著收拾好的行李，本來他們今天要出發去京城的。但王富貴來了，顧塵不可能丟下病人不管。她了解他——在他眼裏，病人永遠是第一位的。京城可以晚幾天去，但病人不能等。
    她把包放下，走到藥房，開始整理藥材。趙靈兒站在登記桌後麵，看著葉紅魚的背影，小聲問了一句：“葉姐姐，你們今天不走了？”
    “不走了。”葉紅魚的語氣平淡，“等他的病治好了再說。”
    “那要多久？”
    “不知道。也許一個月，也許更久。”
    趙靈兒的眼睛亮了一下。她跑進後院，把顧塵和葉紅魚的行李從房間裏拿出來，放回原處。然後她跑到石榴樹下，摘了一個石榴，掰開，掰了幾顆籽放進嘴裏。甜的，帶著一點點酸。她的笑容很大，很燦爛，像一朵在陽光下綻放的花。
    治療結束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王富貴從診床上下來，活動了一下腰，臉上帶著一種不可思議的表情。他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又摸了摸後腰，像是在確認什麼。
    “顧醫生，我感覺……不一樣了。”他的聲音有些激動，“我的腰不酸了，小腹也不涼了。這十幾年來，我的小腹一直都是涼的，怎麼都暖不熱。但剛才你紮完針之後，它熱了。”
    “那是暫時的。”顧塵把銀針擦幹淨，放回針包裏，“一次治療隻能管幾天。要徹底根治，需要至少十次治療，一個月的時間。”
    “一個月……”王富貴念了一遍這個數字，“好。我等。顧醫生，從今天起，我每天來。”
    “不用每天。一周三次。周一、周三、周五。”
    “好。”
    王富貴走了。賓利駛入主街的車流中，很快消失在路口。顧塵站在醫館門口，看著那個方向，站了一會兒。
    葉紅魚走過來，站在他身邊。“京城不去了？”
    “去。但不是今天。”顧塵轉身走回診室，“王富貴的病需要一個月。一個月之後，他的病情穩定了，我們再走。”
    “天機閣不會等一個月。”
    “我知道。”顧塵的語氣平淡，“但病人不會等。天機閣的事，我來想辦法。病人的病，不能拖。”
    葉紅魚看著他，沉默了一下。“你總是把病人放在第一位。”
    “因為我是醫生。”
    葉紅魚沒有再說話。她轉身走進藥房，繼續整理藥材。
    接下來的幾天，顧塵的生活恢複了之前的節奏。早上八點開門，給病人看病，下午給王富貴施針，晚上調息修煉。葉紅魚負責篩選病人和教趙靈兒基礎知識。趙靈兒負責登記和接待。小何和小劉負責抓藥和熬藥。一切如常，好像去京城的計劃從來沒有存在過。
    但顧塵知道，這隻是暫時的平靜。天機閣不會因為他要治病就不來找他。秦老回去了，天機閣會派更厲害的人來。他必須在他們來之前，找到蝕骨散的解藥，或者恢複足夠的修為。他不能等，也不能拖。
    但王富貴的病也不能拖。一個五十三歲的男人，腎精已經虧耗了七成以上，再不治，這輩子就沒機會了。他是醫生，醫生不能見死不救。
    一個月。他給自己一個月的時間。一個月之內，治好王富貴。一個月之後，去京城。
    ——第4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