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冰來醫館的時候，是個陰天的傍晚。
    舊城區的主街上灰蒙蒙的，法國梧桐的葉子在風中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說著什麼秘密。醫館裏已經沒有病人了，趙靈兒坐在登記桌後麵，正在翻看一本《針灸大成》，嘴裏念念有詞。葉紅魚在藥房裏整理藥材，把新進的當歸、黃芪、川芎分門別類地放進抽屜裏。顧塵坐在診桌後麵，閉著眼睛調息，靈力在體內緩緩運轉。
    風鈴響了。
    林若冰推門進來，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頭發披在肩上，臉上沒有化妝。她的臉色很差，白得像紙，眼窩下麵有青黑色的陰影，嘴唇沒有血色。她的步伐很快，不像平時那樣優雅從容，而是帶著一種壓抑的急促。
    趙靈兒抬起頭，看見林若冰，愣了一下。“你好，請問你……”
    “我找顧塵。”林若冰的聲音很沙啞，像砂紙在粗糙的木頭上摩擦。
    顧塵睜開眼睛，看見林若冰，眉頭皺了一下。她的狀態不對——不是身體上的病，而是情緒上的緊張。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呼吸急促，瞳孔微微放大。這些症狀表明，她遇到了很大的壓力。
    “小姨？”顧塵站起來，“你怎麼來了？”
    林若冰快步走到他麵前，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很涼，很用力，指甲幾乎嵌進了他的皮膚。
    “顧塵，你聽我說。”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顧塵能聽見，“天機閣的外門長老來了。他們要殺你。”
    顧塵的眼神變了一下。“什麼時候？”
    “今晚。或者明天。最遲後天。”林若冰的手指在發抖，“雲使把你的情況報告上去了。天機閣高層震動，決定親自出手。他們派了一個外門長老來江海，專門處理你。”
    “外門長老？什麼修為？”
    “我不知道。但肯定比雲使強。雲使是煉氣期三層，外門長老至少是煉氣期五層以上，甚至可能是六層。”林若冰的聲音更低了，“顧塵，你現在才煉氣期四層吧？你打不過他的。”
    顧塵沉默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的修為？”
    林若冰看著他，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因為我不是普通人。我也是古武者。我的修為是煉氣期五層。”
    顧塵的瞳孔微微收縮。煉氣期五層——比雲使高兩個小境界，比他高一個小境界。那天晚上在巷子裏救他的人，果然是林若冰。她用內力震碎了石頭，打傷了第三個殺手的腕骨。她隱藏了自己的實力，在顧家待了二十一年，從來沒有顯露過。
    “你隱藏了二十一年？”顧塵問。
    “是。”林若冰鬆開他的手腕，“因為顧家不能知道我的底細。如果顧鴻遠知道我有古武修為，他會利用我，也會防著我。我在顧家待了二十一年，不是為了顧家，是為了你母親，為了你。”
    顧塵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小姨。”
    “嗯。”
    “謝謝你。”
    林若冰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而是一種苦澀的、酸楚的表情。
    “不用謝。我是你小姨。”她深吸一口氣，表情變得嚴肅起來，“顧塵，你現在必須離開江海。去一個天機閣找不到你的地方。等你的修為恢複了，再回來。”
    顧塵搖了搖頭。“我不走。”
    “為什麼？”
    “因為我的病人在這裏。我的朋友在這裏。我的仇人也在這裏。”顧塵的語氣平淡，“我走了，他們怎麼辦？蘇清婉的寒毒還沒好，葉紅魚的玄陰之體還沒根治，黑虎還在替我盯著顧天賜。我不能走。”
    林若冰看著他，眼神裏有一種複雜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種說不清的、交織著心疼和無奈的東西。
    “你和你母親一樣固執。”她說。
    顧塵的嘴角微微勾起。“也許吧。”
    “那你打算怎麼辦？”
    “等。”顧塵轉身走到診桌後麵，坐下來，“等他來。來了，就打。打不過，就跑。跑不了，就拚。拚不過，就認。但認之前，至少要讓他付出代價。”
    林若冰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轉過身，看著葉紅魚和趙靈兒。
    “你們兩個，也留下來？”
    葉紅魚從藥房走出來，手裏拿著那把短刀，表情平靜。“我留下來。”
    趙靈兒從登記桌後麵站起來，握緊拳頭。“我也留下來。”
    林若冰看著她們，沉默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好。”她從風衣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瓶子，遞給顧塵，“這是解毒丹。天機閣的解毒丹，能解大部分毒。蝕骨散不一定能解，但能壓製。如果那個長老給你下毒，你先吃這個。”
    顧塵接過瓶子，打開，倒出一粒。丹藥是黑色的，散發著一種苦澀的藥味。他把丹藥放回瓶子裏，裝進口袋。
    “小姨，你呢？”
    “我回顧家。”林若冰轉身走向門口，“我不能留在這裏。如果我被天機閣的人發現我在幫你，顧家也會被牽連。我在顧家待了二十一年，不能功虧一簣。”
    她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顧塵。”
    “嗯。”
    “活著。”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風鈴響了一聲，門在她身後關上。夜風從門縫裏吹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和一股淡淡的梔子花香。
    醫館裏安靜了下來。趙靈兒站在登記桌後麵，臉色有些白，但她的眼神很堅定。葉紅魚站在藥房門口，手裏握著短刀，表情平靜。顧塵坐在診桌後麵，閉著眼睛，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葉紅魚。”
    “嗯。”
    “今晚不要睡。輪流值班。上半夜你守，下半夜我守。”
    “好。”
    “趙靈兒。”
    “在！”
    “今晚你早點睡。明天還要幹活。”
    趙靈兒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她點了點頭，轉身走進後院，關上了門。
    夜色深了。舊城區的街道安靜了下來，路燈昏黃，偶爾有一輛車駛過，聲音很快消失在黑暗中。葉紅魚坐在門口的椅子上，手裏握著短刀，目光在街道上掃來掃去。她的表情很平靜，但她的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隻隨時會撲上去的獵豹。
    顧塵坐在診桌後麵，閉著眼睛調息。靈力在體內緩緩運轉，像一條溫熱的溪流，在經脈中流淌。他的修為是煉氣期四層，距離五層還有一段距離。如果來的長老真的是煉氣期五層，他還有一戰之力。如果是六層，他就很難了。如果是七層以上，他幾乎沒有勝算。
    但他不怕。
    他有醫術，有靈力，有幾百年的經驗和記憶。他有葉紅魚，有黑虎，有林若冰。他有蘇清婉，有趙靈兒，有那些他治好的病人。這些人，都是他的底氣。
    淩晨兩點，顧塵睜開眼睛。
    “葉紅魚。”
    “嗯。”
    “去睡吧。我來守。”
    葉紅魚站起來，走到他麵前，把短刀遞給他。“拿著。”
    顧塵接過短刀，刀柄上還殘留著她手掌的溫度，暖暖的。
    “你睡吧。”他說。
    葉紅魚看著他，沉默了一下，然後轉身走進後院，關上了門。
    顧塵坐在門口的椅子上，手裏握著短刀，目光在街道上掃來掃去。月光從雲層後麵探出頭來，銀白色的光芒灑在舊城區的屋頂上，給那些破敗的建築鍍上了一層溫柔的光。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輕輕摩挲，感受著那上麵殘留的溫度。
    天機閣的長老，什麼時候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什麼時候來，他都會接著。
    ——第4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