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冰再次約見顧塵，是在三天之後。
    這一次不是在顧家祠堂，而是在舊城區的一家茶館。茶館在一條不起眼的巷子裏，門麵不大，招牌已經褪色了，但裏麵的裝修很有味道——八仙桌、太師椅、青花瓷的茶具，牆上掛著幾幅水墨畫，畫的都是山水。空氣裏彌漫著茶香，淡淡的，若有若無，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顧塵到的時候，林若冰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外麵罩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絨開衫，頭發披在肩上，臉上化了淡妝。她的嘴唇塗了淡淡的口紅，不是那種鮮豔的紅，而是一種接近唇色的豆沙色，看起來像是沒有化妝，但又比沒有化妝精致得多。
    她麵前擺著一壺茶，兩個杯子。茶已經泡好了，茶湯是金黃色的，清澈透亮，在陽光下泛著光。
    “坐。”她抬起頭，看著顧塵，嘴角掛著一個淡淡的弧度。
    顧塵在她對麵坐下。林若冰端起茶壺，給他倒了一杯茶。她的動作很慢，很優雅，每一個細節都恰到好處——手腕的弧度、水流的速度、茶湯的高度。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這是經過長期訓練之後才能形成的氣質。
    “這是武夷山的大紅袍，母樹的。”林若冰放下茶壺，“你嚐嚐。”
    顧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湯入口醇厚，回甘悠長，確實是他喝過的最好的茶。但他的注意力不在茶上，在林若冰身上。她今天的氣場和那天在祠堂裏不一樣——那天她是悲傷的、沉重的、帶著二十一年未解的執念；今天她是輕鬆的、慵懶的、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嫵媚。
    那種嫵媚不是刻意的，而是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她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種天然的、讓人無法抗拒的吸引力。顧塵注意到，茶館裏的其他客人——不管是男是女——都會不自覺地朝她這邊看，看了之後又移開目光，移開之後又忍不住再看。
    天生媚骨。
    這個詞在顧塵的腦海裏浮現出來。太玄醫經裏有記載——有一種體質叫“天生媚骨”，多見於女性。這種體質的女人，天生就有一種吸引力，不需要刻意打扮，不需要搔首弄姿，就能讓男人神魂顛倒。這種體質不是病，而是一種天賦。但如果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就會成為一種武器。
    林若冰就是這種體質。
    “在想什麼？”林若冰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在想你。”顧塵放下茶杯，語氣平淡。
    林若冰的眼神微微變了一下。不是驚訝，不是害羞，而是一種玩味的、審視的、像貓在看老鼠的表情。她的嘴角勾起一個更大的弧度，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上，雙手交叉托著下巴，看著顧塵。
    “想我什麼？”
    “想你為什麼約我出來。”
    “想你了，不行嗎？”林若冰的聲音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但她的眼神是清醒的、冷靜的，“你是我外甥，我想見你，有什麼問題？”
    “沒問題。”顧塵靠在椅背上，看著她，“但你約我出來，不隻是因為想我。”
    林若冰看著他，沉默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比之前大了一些，嘴角的弧度更明顯，眼角出現了一道細細的紋路。她笑起來的樣子很迷人——不是那種刻意的、做作的迷人，而是一種自然的、從骨子裏透出來的迷人。
    “你這個人，”她說，“真的很不會聊天。”
    “很多人都這麼說。”
    “但我不是”很多人”。”
    顧塵看著她，沒有說話。
    林若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她的表情從輕鬆變成了認真，眼神從玩味變成了審視。
    “顧塵，”她開口了，“你到底是誰？”
    “我是你外甥。”
    “你不是。”林若冰的語氣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很清晰，“我認識林晚清，我了解她。她的兒子不應該是這樣的。她的兒子應該是一個普通的、平凡的、沒有特殊能力的人。但你不是。你有靈力，你有醫術，你有身法——這些東西不是林晚清能教給你的，也不是顧家能給你的。”
    她頓了頓。
    “你到底是誰？”
    顧塵沉默了一下。他看著林若冰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惡意，沒有算計，隻有一種真誠的、發自內心的好奇。她是真的想知道，不是想利用他，不是想傷害他。
    “如果我說，”他開口了，“我是另一個人，你信嗎？”
    林若冰的眼神變了一下。“什麼意思？”
    “我繼承了原主的身體，但他的靈魂不是他的。我的靈魂來自另一個世界。”顧塵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在那個世界裏，我是一個醫生。活了三百年的醫生。”
    林若冰沉默了很久。她看著顧塵，目光在他的臉上掃了一圈，從眉毛到眼睛，從鼻子到嘴唇，最後落在他的瞳孔裏。那雙眼睛很黑，很亮，很平靜。沒有撒謊時的那種閃爍，沒有編故事時的那種緊張，隻有一種坦然的、篤定的、不容置疑的真誠。
    “我信。”她說。
    顧塵的嘴角微微勾起。“為什麼？”
    “因為你沒有理由騙我。”林若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而且，你的眼神不像一個二十一歲的年輕人。你的眼神像是一個活了很久很久的人。”
    顧塵沒有說話。
    “那個世界，”林若冰放下茶杯，“是什麼樣的？”
    “和這個世界差不多。”顧塵看著窗外的街道，“有好人，有壞人，有生，有死，有病，有痛。我在那個世界裏治病救人，在這個世界裏也是。”
    “你為什麼來這裏？”
    “渡劫失敗，神魂穿越。”顧塵的語氣依然平淡，“我以為我會死，但沒死。我活了下來，在這具身體裏。”
    林若冰沉默了很久。她看著顧塵，眼神裏有一種複雜的情緒。不是震驚，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說不清的、交織著同情和敬佩的東西。
    “顧塵。”她叫了一聲。
    “嗯。”
    “你受苦了。”
    顧塵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她會說這句話。他以為她會問更多的問題，會質疑他的身份，會懷疑他的動機。但她沒有。她隻是說了一句“你受苦了”，像是在對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說話。
    “還好。”他說，“不算太苦。”
    林若冰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
    “你這個人，”她說，“真的很不會說話。”
    “你說過了。”
    “但我還是要說。”
    顧塵沒有說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但他不覺得涼。他的身體是暖的，從裏到外都是暖的。
    “顧塵。”林若冰又開口了。
    “嗯。”
    “你母親的事，我會繼續查。天機閣的事，我會幫你盯著。顧天賜的事，我會幫你擋。”她看著他，眼神裏有光，“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活下去。”林若冰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晰，“不管遇到什麼事，都要活下去。你母親最大的願望，就是讓你活著。”
    顧塵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好。”他說，“我答應你。”
    林若冰笑了。這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樣——之前的笑是試探的、玩味的、帶著目的的；這次的笑是真誠的、溫暖的、發自內心的。她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像一個普通的、沒有負擔的女人，而不是一個背負著二十一年秘密的、複雜的、神秘的女人。
    兩個人坐在茶館裏，喝著已經涼了的茶，誰都沒有再說話。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暖洋洋的。茶館裏很安靜，隻有水壺在爐子上發出輕微的咕嘟聲，和遠處街道上傳來的模糊的喧囂。
    不知道過了多久，林若冰站起來。
    “我該走了。”她說，“你也是。”
    顧塵站起來，看著她。
    “小姨。”
    “嗯。”
    “謝謝你。”
    林若冰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
    “不用謝。”她說，“我是你小姨。”
    她轉身走了。旗袍的下擺在空氣中輕輕擺動，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門口。
    顧塵站在窗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裏。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暖洋洋的。他的手裏還握著那個茶杯，茶已經涼透了，但他沒有放下。
    “天生媚骨。”他在心裏默念了一遍這個詞。
    林若冰的天生媚骨不是病，而是一種天賦。但這種天賦讓她在顧家那種地方生存了二十一年，也讓她背負了二十一年的秘密。她不是普通人，但也不是壞人。她是他的小姨，是**的姐妹。這就夠了。
    顧塵放下茶杯，走出茶館。陽光灑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沿著巷子往外走，步伐不快不慢，背脊挺得很直。路兩邊的人來來往往，沒有人注意到他。
    但他的心裏很清楚——從今天起，他多了一個親人。
    不是顧家的那些冷血的人，而是林若冰——**林晚清的姐妹，他的小姨。
    這個認知讓他的心裏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溫暖，不是感動，而是一種說不清的、酸酸澀澀的東西。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太玄山上，師父第一次叫他“徒兒”的時候，他心裏湧起的那種感覺。
    被人承認的感覺。
    被人接納的感覺。
    被人當成親人對待的感覺。
    顧塵深吸一口氣，加快了腳步。醫館裏還有病人在等他，葉紅魚還在門口等他，蘇清婉還在等他。
    他不能停。
    ——第3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