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章逍遙醫館開業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5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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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鋪麵比顧塵想象的還要好。
    鬼手推薦的那家店在舊城區的主街上,位置不算最繁華,但勝在安靜。門口是一條兩車道的馬路,路兩旁種著法國梧桐,樹冠遮住了半邊天空。對麵是一家開了二十年的老茶館,每天早上都有老頭老太太坐在門口喝茶聊天,看見顧塵和葉紅魚搬東西進來,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
    店麵原來是家藥店,關門半年多,積了一層灰。但格局很好——前麵是鋪麵,大概四十平米,方方正正,三麵牆都可以打櫃子。中間擺一張診桌,靠窗放兩把椅子,光線從窗戶照進來,亮堂堂的。
    後麵連著一個小院子,鋪著青磚,角落裏有一棵石榴樹,正是開花的季節,火紅色的花朵掛滿枝頭。院子兩側各有一間房,左邊可以做藥房,右邊可以住人。最裏麵還有一間小廚房,灶台是那種老式的磚砌灶台,顧塵看了一眼就決定保留——熬藥用這種灶台,火候比煤氣灶好控製得多。
    “就這間。”顧塵對帶他看房的人說。
    那人姓劉,是鬼手手下的一個馬仔,三十來歲,精瘦,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看起來像個會計。他掏出鑰匙遞給顧塵,又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合同。
    “月租三千五,押一付三。房東說了,頭三個月可以隻付押金和一個月房租,剩下的三個月之內補上就行。”
    “替我謝謝房東。”顧塵接過合同,看都沒看就簽了字。
    劉哥收了合同,又遞給他一張名片:“有什麼事打我電話。鬼手哥說了,你的事優先處理。”
    顧塵收下名片,點了點頭。
    劉哥走後,葉紅魚開始在院子裏轉悠。她走到石榴樹旁邊,伸手摸了摸樹幹,又抬頭看了一眼樹冠。
    “這棵樹長得不錯。”她說。
    “你喜歡石榴?”顧塵站在院子中央,環顧四周。
    “不是。這棵樹的位置好,擋住了後麵那棟樓的窗戶。”葉紅魚指了指院子後麵,“從那邊看不到院子裏,但院子裏能看到那邊的動靜。如果有人從後麵摸進來,這棵樹是唯一的遮擋。”
    顧塵看了她一眼。
    “你考慮得很周全。”
    “習慣。”葉紅魚簡短地回答,然後走進右邊那間房,檢查了一下窗戶和門鎖。
    顧塵沒有打擾她,自己開始在鋪麵裏轉悠。他用手摸了摸牆壁,測量了一下尺寸,心裏盤算著櫃子怎麼打、診桌擺在哪裏、藥櫃放在哪麵牆。這些事他在前世做過無數次——太玄山上的醫館,從一間茅草屋擴建到三進三出的大院落,每一塊磚都是他親手規劃的。
    但那時候有徒弟幫忙,有藥材供應商送貨上門,有病人在門口排成長隊。現在什麼都沒有,隻有他和葉紅魚兩個人,三萬塊錢,和一屋子的灰。
    夠了。
    顧塵挽起袖子,開始幹活。
    接下來的三天,他和葉紅魚幾乎沒怎麼休息。
    第一天打掃衛生。鋪麵和院子裏的灰積了半年多,擦一遍不夠,得擦三遍。葉紅魚負責高處,踩著梯子擦窗戶和天花板;顧塵負責低處,蹲在地上擦牆角和地板。兩個人都不是話多的人,幹活的時候安安靜靜的,偶爾眼神交彙,點個頭算是交流。
    第二天布置鋪麵。顧塵去舊貨市場淘了一張診桌和兩把椅子,又找木匠訂做了三麵牆的藥櫃。藥櫃是中醫館的靈魂,抽屜的尺寸、標簽的位置、每一味藥的擺放順序,都有講究。顧塵畫了一張詳細的圖紙給木匠,木匠看了半天,說了一句:“小夥子,你是學中醫的吧?這圖紙比我在中醫院看到的還專業。”
    顧塵笑了笑,沒有解釋。
    第三天進藥材。這是花錢的大頭。顧塵列了一張單子,上麵寫了八十多味常用藥材,從黃芪、當歸到川烏、草烏,從便宜到貴,從常用到不常用。他帶著單子去了舊城區最大的中藥批發市場,一家一家地比價、看貨、砍價。
    中藥批發市場的老板們一開始不太待見他——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樸素,看著就不像大客戶。但顧塵抓起一把藥材聞了聞,隨口說出產地、年份、炮製方法對不對,那些老板的臉色就變了。
    “小夥子,你是哪個學校畢業的?”一個老板忍不住問。
    “自學的。”顧塵把挑好的藥材放在櫃台上,“這些,幫我包起來。”
    三天的采購加起來,花掉了一萬八。加上鋪麵的租金和押金一萬四,三萬塊錢已經花得差不多了。顧塵口袋裏還剩兩千多塊,剛好夠他和葉紅魚接下來一個月的生活費。
    “錢不夠了。”葉紅魚看著賬本,眉頭微微皺起。
    “夠了。”顧塵把最後一批藥材分類放進藥櫃裏,“開業之後,很快就會有錢進來。”
    “你怎麼知道?”
    “因為江海市有病的富人很多,能治好他們病的人很少。”顧塵關上藥櫃的抽屜,轉身看著她,“而我,能治好別人治不好的病。”
    葉紅魚看著他。夕陽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給他蒼白的臉鍍上了一層暖色。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證明的事實。但那種平淡底下,是一種深入骨髓的自信——不是狂妄,不是自大,而是一種經過三百年驗證的、不容置疑的底氣。
    她忽然覺得,這個人說“能治好別人治不好的病”,大概真的不是在吹牛。
    開業那天,是個晴天。
    顧塵起得很早。他先去院子裏摘了幾片石榴葉,放在小碗裏,用水泡著。然後在門口掛了一塊牌匾——牌匾是他花了兩百塊錢請舊城區一個老木匠刻的,老木匠的手藝很好,四個大字刻得蒼勁有力:
    “逍遙醫館”
    牌匾下麵掛了一塊小黑板,上麵用白粉筆寫著幾行字:
    逍遙醫館
    坐診醫師:顧塵
    主治:內科雜症、疑難頑疾、經脈損傷
    三不治:不信者不治、為惡者不治、與我為敵者不治
    葉紅魚站在門口,看著那塊小黑板,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不信者不治”我能理解。”為惡者不治”——什麼叫為惡者?”
    “手裏沾了無辜者血的人。”顧塵把診桌上的東西擺好,頭也不抬。
    葉紅魚沉默了一下。
    “那我也算為惡者。”
    顧塵抬起頭,看著她。
    “你殺的人,有多少是該死的?”
    葉紅魚沒有回答。
    “這個問題你不用回答。”顧塵說,“你自己心裏有數就行。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不是法官,不會因為你過去做過什麼就拒絕給你治病。但以後——”
    他頓了頓。
    “以後你殺的人,隻能是為了保護自己或者保護別人。”
    “你說過了。”
    “那就記住。”
    葉紅魚沒有再說什。她轉身走到門口,靠在門框上,目光掃過街道。
    舊城區的主街在這個時候已經熱鬧起來了。上班的人騎著電動車從路上駛過,車筐裏放著早餐和公文包。送孩子上學的家長牽著小孩的手,一邊走一邊叮囑“上課要認真聽講”。老茶館裏的老頭們已經坐滿了,茶香從門口飄出來,混著晨光的味道。
    有人注意到逍遙醫館的牌匾,停下腳步看了一眼。一個買菜路過的大媽湊過來,看了看小黑板上的字,又看了看顧塵,表情有些微妙。
    “小夥子,你是醫生?”她問。
    “是。”
    “多大了?”
    “二十一。”
    “二十一?”大媽的表情更微妙了,“這麼年輕就開醫館?有行醫資格證嗎?”
    “沒有。”
    大媽的表情從微妙變成了震驚。她看了看顧塵,又看了看門口的牌匾,搖了搖頭,拎著菜籃子走了。
    葉紅魚看著大媽的背影,回頭看了顧塵一眼。
    “你這樣回答,會把人嚇跑的。”
    “實話實說。”顧塵把銀針一根一根地擺在診桌上的針包裏,“我沒有行醫資格證,這是事實。但我能治病,這也是事實。信的人自然會來,不信的人強留也沒用。”
    “你的”三不治”裏,第一條就是”不信者不治”。”葉紅魚說,“所以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說服任何人。”
    “對。”顧塵把最後一根銀針放好,“我隻治信我的人。不信的人,治了也白治。醫不叩門,道不輕傳。這是規矩。”
    葉紅魚沒有再說什麼。她靠在門框上,目光在街道上來回掃視,像一隻蹲在門口的獵豹,安靜、警覺、隨時準備出手。
    上午過去了,沒有病人上門。
    中午的時候,顧塵煮了兩碗麵條,兩個人坐在院子裏的石榴樹下吃。石榴花開得正盛,火紅色的花瓣偶爾飄落下來,落在碗邊,落在肩頭。
    “下午如果再沒人來呢?”葉紅魚問。
    “那就明天。”顧塵吃了一口麵,“明天沒有就後天。醫館開在這裏,人總會來的。”
    “你不著急?”
    “急什麼?”顧塵抬頭看了一眼石榴樹,“我這輩子——不對,我這兩輩子,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葉紅魚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的“耐心”兩個字裏,藏著很多她看不懂的東西。
    下午兩點多的時候,第一個病人來了。
    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手裏拎著一個塑料袋,裏麵裝著幾盒藥。他站在門口,看了看牌匾,又看了看小黑板上的字,猶豫了一下,推門進來了。
    “請問……這裏是醫館嗎?”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語氣。
    “是。”顧塵站起來,“請坐。”
    男人在診桌對麵坐下,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他的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嘴唇幹裂,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榨幹了精氣神。
    “哪裏不舒服?”顧塵問。
    “胃。”男人把手按在胃部,“疼了三年了。去了好多醫院,做了胃鏡,說是慢性萎縮性胃炎。吃了好多藥,西藥中藥都吃過了,沒什麼用。最近越來越疼,飯也吃不下……”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是喃喃自語。
    顧塵沒有說話,隻是伸出手,搭在他的脈搏上。
    診室裏安靜了下來。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兩個人之間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顧塵閉著眼睛,手指按在男人的脈搏上,一動不動。他的表情很平靜,但那種平靜不是冷漠,而是一種專注——像是整個世界都消失了,隻剩下他和眼前的病人。
    葉紅魚靠在門框上,看著他的側臉。陽光照在他臉上,勾勒出清瘦的輪廓。他閉著眼睛的時候,睫毛在臉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年輕。但他的手指——那三根按在脈搏上的手指——穩得像被時間凝固了一樣。
    大約過了三分鍾,顧塵睜開眼睛。
    “你的胃病不光是胃的問題。”他說,“根源在肝。肝氣鬱結,橫逆犯胃。胃是標,肝是本。之前的醫生隻治胃,沒治肝,所以治不好。”
    男人愣住了。
    “肝?我肝髒沒毛病啊,體檢的時候查過……”
    “體檢查不出來的。”顧塵打斷他,“你的肝沒有器質性病變,但功能有問題。中醫說的肝,不光是解剖學上的肝髒,還包括情誌、氣血、疏泄的功能。你的工作壓力很大,對吧?”
    男人沉默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在工地幹活。包工頭跑了,欠了半年工資。老婆在家帶孩子,老人身體也不好……”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說不下去了。
    顧塵沒有說“你要放寬心”之類的廢話。他站起來,走到藥櫃前,拉開幾個抽屜,各抓了一把藥材,放在櫃台上。他的動作很快,但每一個動作都很精準——抓藥的時候不用秤,全憑手感,但每一把的分量幾乎一模一樣。
    “我給你開七天的藥。”他把藥材包好,放在桌上,“一天一劑,水煎服。早晚各一次,飯後半小時喝。七天之後再來複診。”
    “多少錢?”男人問,聲音有些緊張。
    “三百五。”
    男人的表情放鬆了一些。他從口袋裏掏出錢,數出三百五十塊,放在桌上。他的手有些抖,但數錢的時候很認真,一張一張地捋平了再遞過來。
    顧塵收了錢,把藥包遞給他。
    “記住,這個藥不能斷。七天後一定要來複診。”
    “好。”男人站起來,拎著藥包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顧醫生,我這個病……能治好嗎?”
    顧塵看著他。
    “能。”他說,語氣平淡,但有一種讓人無法懷疑的力量,“隻要你按時吃藥,按時複診。三個月之內,你的胃不會再疼。”
    男人的眼眶紅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隻是深深地鞠了一躬,轉身走了出去。
    葉紅魚看著他走遠的背影,回頭看了顧塵一眼。
    “他的病,真的很嚴重嗎?”
    “不嚴重。”顧塵把桌上的錢收好,“慢性萎縮性胃炎,在中醫裏不算大病。但他拖了三年,加上生活壓力大,情緒不好,所以恢複起來會慢一些。”
    “你能治好嗎?”
    “能。”顧塵的語氣很確定,“他的病不在身體,在心理。身體的病好治,心理的病難治。但隻要他相信我,配合治療,三個月足夠了。”
    葉紅魚點了點頭。
    “第一個病人。”她說。
    “嗯。”
    “感覺怎麼樣?”
    顧塵想了想,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還不錯。”
    下午又來了兩個病人。一個是住在附近的老太太,頭疼了十幾年,顧塵給她紮了幾針,當場就不疼了,老太太連聲道謝,回去之後還拎了一籃雞蛋來。另一個是個年輕姑娘,臉上長滿了痘痘,顧塵給她開了一副調理內分泌的方子,收了八十塊錢。
    一天下來,總收入四百三十塊。
    不多,但足夠了。
    晚上,顧塵坐在院子裏的石榴樹下,把今天的收入數了一遍,放在一個鐵盒子裏。葉紅魚坐在他對麵,手裏拿著那把短刀,用磨刀石慢慢地磨著刀刃。
    月光照在院子裏,石榴花在夜風中輕輕搖晃。遠處傳來舊城區的夜聲——狗叫、電視聲、不知道哪家在吵架的聲音。但這些聲音都很遠,到了院子裏就變得模糊了,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背景音。
    “顧塵。”葉紅魚忽然開口。
    “嗯?”
    “今天那個老太太,頭疼了十幾年,你幾針就治好了。那個小姑娘的痘痘,你說一個月就能消。那個男人的胃病,你說三個月就能好。”她頓了頓,“你的醫術,到底是怎麼學來的?”
    顧塵沉默了一下。
    “前世學的。”他說。
    葉紅魚沒有追問。她低下頭,繼續磨刀。
    月光落在她身上,照出她的側臉——淩厲的線條、緊抿的嘴唇、低垂的睫毛。這個女人有一種讓人移不開眼睛的美,但那種美不是用來欣賞的,而是用來敬畏的。她像一把刀,鋒利、冰冷、危險,但在月光下,刀刃上反射出的光,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柔。
    “葉紅魚。”顧塵叫了一聲。
    “嗯?”
    “你的玄陰之體,我明天開始給你治。”
    葉紅魚磨刀的手停了一下。
    “好。”她說。
    “可能會有點疼。”
    “我不怕疼。”
    “我知道。”顧塵站起來,走到她麵前,低頭看著她,“但這次不一樣。這次的疼,不是皮肉上的疼,是經脈被打通時的疼。那種疼……比刀傷更難受。”
    葉紅魚抬起頭,看著他。月光照在他臉上,那雙漆黑的眼睛裏映著她的影子。
    “我說了,我不怕疼。”她說,聲音很輕。
    顧塵點了點頭,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
    葉紅魚坐在石榴樹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她低下頭,繼續磨刀。刀刃在磨刀石上發出細細的沙沙聲,像是夜風穿過石榴樹葉的聲音。
    她想起今天下午,顧塵給那個老太太紮針的時候。老太太的頭疼得厲害,紮針的時候緊張得直發抖,顧塵一邊紮針一邊輕聲說:“放鬆,不疼的,馬上就好了。”
    他的聲音很溫柔。
    不是那種刻意的、做作的溫柔,而是一種自然而然的、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溫柔。那種溫柔讓葉紅魚想起了一些很久遠的事情——久遠到她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
    六歲之前的事。
    那時候她還不叫葉紅魚,叫什麼她已經不記得了。隻記得有一個女人,也會用這種聲音跟她說話:“不疼的,馬上就好了。”
    後來那個女人死了。再後來,她就被帶到了血玫瑰。
    葉紅魚把磨好的刀插回腰間的刀鞘裏,站起來,走回自己的房間。經過顧塵房間的時候,她停了一下。門縫裏透出昏黃的燈光,能聽見他在裏麵翻藥材的聲音。
    她站了幾秒,然後繼續往前走。
    月光跟在她身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第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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