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回歸，像從萬米深海掙紮著浮上水麵。
    林小軒的眼皮顫了顫，才掀開一條縫，就被一股冷意激得打了個哆嗦。
    觸感不對。
    身下不是森林裏粗糙的枯枝敗葉，而是一種冰涼滑膩的布料，像液態的金屬，緊貼著他的皮膚，汲取著他身上每一分溫度。
    他猛地睜開眼。
    入目所及，是一片望不到頂的黑色穹頂，上麵用不知名的銀色礦石鑲嵌出了一整片浩瀚星河，幽幽地發著光。
    這不是森林。
    他撐著身子坐起來，環顧四周。
    這是一座宮殿。
    一座宏偉、陰森，卻又華麗到令人窒息的宮殿。
    巨大的哥特式立柱撐起高遠的空間，壁上嵌著的不是電燈，而是一盞盞燃燒著幽藍色火焰的壁燈，將巨大的陰影投射在光潔如鏡的黑曜石地麵上。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冷冽的香氣，像雪山之巔的寒風，幹淨，卻毫無生機。
    林小軒的視線猛地凝固。
    他低頭看向自己。
    早上出門穿的連帽衫和牛仔褲不翼而飛。
    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寬鬆、單薄得近乎透明的白色絲袍，鬆鬆垮垮地罩在身上，領口大開，露出鎖骨和一小片胸膛。冰冷的空氣直接接觸著大片裸露的**，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一股混雜著羞恥和恐懼的寒意，從尾椎骨一路竄上天靈蓋。
    有人……在他昏迷的時候，換掉了他的衣服。
    “醒了。”
    一道聲音響起，不帶任何情緒，像兩塊冰撞在一起，清脆，冷硬。
    林小-軒駭然抬頭。
    聲音來自大殿深處的陰影。那裏，安放著一個由整塊黑曜石雕琢而成的巨大王座。
    一道身影從王座上站起，緩步走出陰影。
    殿頂的星光與壁間的幽火，同時落在他身上。
    那人很高，一身墨色長袍，衣袂上用銀線繡著繁複的紋樣，隨著他的走動，那些紋樣仿佛活了過來，流轉不定。
    當那張臉完全暴露在光線下時，林小-軒的呼吸停滯了。
    那是一張俊美到超越人類認知範疇的臉。
    皮膚是近乎病態的蒼白，一頭及腰的銀色長發如月光凝成的瀑布，柔順地垂在身後。
    最讓人心驚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雙金色的豎瞳。
    像蛇，又像龍。
    裏麵沒有任何人類的情感，隻有神祇般俯瞰眾生的淡漠與冰冷。
    就是森林裏的那個男人。
    林小-軒下意識地向後縮，身體的本能尖叫著危險。可強烈的自尊心和十八年來養成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讓他強行壓下恐懼，從床上站了起來，光腳踩在冰冷的地麵上。
    “這是哪兒？你**是誰？”他梗著脖子，試圖用音量掩蓋自己聲音裏的顫抖，“是不是南宮子逸跟你串通好的？玩得挺大啊！快放我回去！”
    男人，或者說這個非人的存在，在他麵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下。
    他沒有回答林小-軒的問題，那雙金色的豎瞳隻是用一種審視貨物的眼神，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惡作劇？”
    他終於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居高臨下的嘲弄。
    “不。”
    “你是貢品。”
    他陳述著一個事實，簡單，直接，卻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林小-軒的認知上。
    “一個從異世界獻祭給我，用以平息我怒火的祭品。”
    林小-軒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祭……祭品？
    異世界？
    這都什麼跟什麼？
    那個非人存在——墨淵，緩步向他走來。
    巨大的身高差帶來強烈的壓迫感，那股無形的氣場，幾乎要將林小-軒肺裏的空氣全部擠出去。
    墨淵在他麵前站定，俯下身。
    冰冷的銀發擦過林小-軒的臉頰，帶起一陣戰栗。
    他湊到林小-軒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吐出更殘酷的字句。
    “往年的祭品，要麼成為我的能量源，被吸食殆盡。”
    “要麼，成為我的玩物，在絕望中破碎。”
    “不過……”他的鼻尖輕輕嗅了嗅林小-軒頸間的空氣，像是在品鑒什麼稀有的香料，“你的靈魂……聞起來很特別，似乎有更有趣的用途。”
    “玩物”兩個字，像一根燒紅的針，狠狠刺進林小-軒的神經。
    “滾開！”
    他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猛地一把推在墨淵胸口。
    墨淵紋絲不動，但林小-軒借著這股反作用力，轉身就跑，發瘋似的衝向那扇雕刻著猙獰魔物的宮殿大門。
    回家！
    他要回家！
    他用盡全身力氣撞在門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大門堅不可摧，連一絲震動都沒有。
    他不死心，又衝向旁邊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不是他想象中的任何景象。
    沒有天空，沒有大地。
    隻有一片扭曲、旋轉的暗紫色星雲，像一個巨大的、緩慢轉動的漩渦，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死氣。
    林小-軒的動作僵住了。
    他終於明白，自己被困在了一個完全無法理解的地方。
    一個……異次元空間。
    回不去了。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瘋狂地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希望。
    巨大的絕望和恐懼，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他背靠著冰冷的窗戶，緩緩滑坐在地，整個人都在發抖。
    完了。
    全完了。
    他的人生，在他十八歲生日這一天，以一種最荒唐的方式，戛然而止。
    身後的墨淵，一直安靜地看著他從充滿希望到徹底絕望的全過程，金色的眼眸裏沒有半分波瀾，仿佛在欣賞一幕早已寫好劇本的戲劇。
    就在這死寂的絕望中，林小-軒突然抬起頭，通紅的眼睛死死瞪著墨淵。
    他想起了南宮子逸，想起了那個混蛋的告白，想起了一切的開端。
    一股邪火從心底燒了起來。
    去**的絕望！
    老子就算死，也要罵個痛快！
    林小-軒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指著墨淵的鼻子，破罐子破摔地吼了出來：
    “祭品你個頭！玩物你大爺！”
    “老子告訴你，老子是直男！鐵直！比鋼筋還直！”
    “我喜歡的是膚白貌美大長腿的禦姐！溫柔體貼善解人意的那種！你神馬的找錯人了，聽見沒！”
    這幾句充滿現代地球網絡氣息的粗俗呐喊，在這座萬年不變的魔王殿中，顯得無比突兀。
    一直麵無表情，視萬物為塵埃的魔王墨淵，那雙金色的豎瞳中，第一次閃過了一絲極其短暫的……錯愕。
    他似乎，沒聽懂。
    那絲錯愕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玩味的興味。
    “直男？”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陌生的詞彙，身影一閃，瞬間出現在林小-軒麵前。
    林小-軒被嚇得倒退一步，後背重重撞在窗戶上。
    一隻冰冷的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對上那雙非人的金色眼眸。
    “你的喜好，與你的宿命無關。”墨淵的聲音裏，第一次帶上了些許情緒，一種近似於嘲諷的憐憫，“你的靈魂與這個世界的魔能產生了共鳴，這才是你被選中的原因。”
    為了證明自己的話，他捏著林小-軒下巴的手鬆開，轉而握住了他的手腕。
    指尖冰冷，觸碰之處，一個繁複古老的黑色印記，像活物一般，瞬間從墨淵的指尖鑽出，烙印在林小-軒白皙的手腕皮膚上，又迅速隱沒，消失不見。
    林小-軒隻感覺一股帶著強烈侵略性的冰冷力量，順著手腕鑽入體內，遊走一圈，讓他渾身一顫。
    那是一種被標記、被占有的屈辱感，無法抗拒。
    墨淵鬆開手，似乎對他的反應很滿意。
    他轉身，緩步走向殿外。
    “好好休息，祭品。”
    走到門口時，他的腳步頓住，沒有回頭，聲音卻清晰地傳入林小-軒耳中，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
    “明晚，是歡迎你的”契約儀式”。”
    “屆時，我會讓你明白，你新的”用途”是什麼。”
    “並讓你……”
    他微微側過頭，金色的眼眸在陰影中閃過一道幽光。
    “……徹底成為我的人。”
    話音落下，巨大的殿門無聲地、緩緩地關閉。
    最後一絲光線消失，將林小-軒一個人，徹底囚禁在這座空曠冰冷的魔王囚籠中，獨自麵對即將到來的，充滿未知恐怖的“契約儀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