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雨夜客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6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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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暮春的雨總帶著三分纏綿,從午後下到黃昏,竟沒有要停的意思。
    沈知微合上賬簿,抬眼望向門外。青石板上水光粼粼,遠處山色空蒙,這樣的天氣,今夜怕是不會有客人了。
    她起身去關窗,卻見巷口轉出一抹素白。那人沒有撐傘,隻用鬥篷遮了頭臉,腳步匆匆,在雨幕中像一株被風吹彎的蘆葦。
    「掌櫃的,還有客房麼?」
    聲音清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沈知微打量她。鬥篷下露出半張臉,膚色極白,眉眼如畫,隻是唇色淡了些,想是淋了雨受了寒。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腰間懸著的一柄長劍,劍鞘古樸,並未裝飾珠玉。
    「有。」沈知微側身讓開,「姑娘請進。」
    那人邁過門檻,鬥篷上的水珠簌簌落下,在地麵洇出一小片深色。沈知微遞去一塊幹巾,指尖不經意擦過對方的手背,觸感冰涼。
    「多謝。」她接過幹巾,卻未急著擦拭,而是先解了劍,輕輕擱在櫃台上。
    「姑娘從遠方來?」
    「京城。」
    「這樣的雨天,不該趕路。」
    那人抬眸看她,忽然淺淺一笑:「有些事,等不得雨停。」
    沈知微心中一動。那笑容裏有幾分灑脫,幾分無奈,還有幾分她看不懂的東西。她垂下眼,取了鑰匙:「天字三號房,二樓左轉。熱水已備好,姑娘可先沐浴驅寒。」
    「掌櫃的如何稱呼?」
    「沈知微。」
    「我姓謝,單名一個遲字。」
    謝遲。沈知微默念一遍,將鑰匙放入她掌心。這一次,她注意到對方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是握劍的手。
    二
    夜深了,雨聲漸歇。
    沈知微在燈下核算賬目,卻屢屢走神。樓上那位謝姑娘,沐浴後便再未下樓,連晚飯也是她送上去的。房門開了一條縫,隻露出半張濕潤的臉,道了謝便匆匆關上。
    她在躲著什麼?還是躲著誰?
    沈知微搖搖頭,笑自己多心。開客棧三年,南來北往的客人見得多了,何曾如此在意過一個過客?
    窗外忽然傳來異響。她警覺地抬頭,隻見一道黑影從二樓窗口掠出,輕盈地落在後院,幾個起落便消失在牆外。
    是謝遲。
    沈知微猶豫片刻,終究還是取了傘跟了出去。她不懂武功,但在這鎮上住了多年,每一條小巷都熟記於心。
    轉過三條街,她在一座廢園前停下。園內傳來打鬥聲,劍氣縱橫,驚起夜鳥無數。她躲在門後,看見謝遲被三名黑衣人圍住,劍光如雪,招招致命。
    謝遲的劍法極美,也極冷。像月下流泉,像梅梢落雪。但沈知微看得出,她左肩有傷,動作漸漸滯澀。
    「你們主子等不及了?」謝遲冷笑,「告訴他,東西在我手裏,想要,親自來取。」
    「謝姑娘何必固執。交出密函,留你全屍。」
    「那要看你們的本事。」
    劍光再盛,卻終是寡不敵眾。一名黑衣人尋到破綻,刀鋒直取謝遲咽喉——
    「小心!」
    沈知微脫口而出。她也不知自己怎麼想的,竟衝了出去,將手中油紙傘擲向那黑衣人麵門。傘骨脆弱,瞬間碎裂,卻也為謝遲爭得一線生機。
    謝遲回頭看她,眸中閃過一絲驚愕,隨即化為厲色。她劍勢陡變,如狂風驟雨,竟在數招之內將三人逼退。
    「走!」
    她抓住沈知微的手腕,縱身躍出圍牆。沈知微隻覺天旋地轉,夜風呼嘯而過,待回過神來,已站在客棧後院。
    謝遲鬆開她,身形微晃,扶住牆壁才勉強站穩。月光下,她左肩的衣衫已被血浸透,深色蔓延,像一朵盛開的墨蓮。
    「你……」沈知微聲音發顫,「為何回來?」
    「你不該跟來。」謝遲苦笑,「現在,你也卷進來了。」
    三
    沈知微將謝遲扶進自己房間。
    燭火搖曳,她剪開傷處的衣衫,倒吸一口冷氣。刀口深可見骨,邊緣泛著詭異的青黑,是淬了毒。
    「有毒。」她抬頭,正對上謝遲的眼睛。那雙眼睛在燈下格外幽深,像兩口古井,藏著太多秘密。
    「我知道。」謝遲語氣平淡,「無妨,死不了。」
    「什麼叫無妨?」沈知微聲音陡然提高,又強壓下去,「我去請大夫。」
    「不能請。」謝遲抓住她的手腕,「他們會找到這裏。」
    她的手很燙,掌心有常年握劍留下的薄繭。沈知微低頭看著那隻手,忽然覺得心跳有些亂。
    「那怎麼辦?」
    「你這裏有烈酒麼?還有針線。」
    沈知微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取來燒酒和針線,在燭火上炙過,手卻微微發抖。
    「我來。」謝遲伸手去接。
    「你單手怎麼縫?」沈知微避開她的手,「轉過去。」
    謝遲怔了怔,依言轉過身去。衣衫半褪,露出半邊肩背,**如玉,卻被猙獰的傷口破壞了美感。沈知微深吸一口氣,將烈酒澆了上去。
    謝遲渾身一僵,卻未出聲。沈知微看見她攥緊了床沿,指節泛白。
    「忍著點。」
    針尖刺入皮肉,沈知微盡量放輕動作,卻仍能感覺到身下之人細微的顫抖。她縫得很慢,每一針都像是縫在自己心上。
    「為何跟來?」謝遲忽然開口,聲音沙啞。
    「不知道。」
    「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沈知微咬斷線頭,「也許是不想看見你死。」
    謝遲沉默良久,輕輕笑了:「沈掌櫃,你這樣的人,不該開客棧,該去當俠客。」
    「我隻會算賬。」沈知微替她披上外衫,「倒是你,到底是什麼人?」
    「將死之人。」
    「別說這種話。」
    謝遲轉頭看她,目光柔和下來:「密函在我懷裏,你替我保管。若我明日醒不來,便將它燒了,一個字都不要看。」
    「你會醒來的。」沈知微將手覆上她的額頭,燙得驚人,「我守著你。」
    那一夜,謝遲燒得昏昏沉沉。沈知微用溫水替她擦拭,喂她喝藥,聽她斷斷續續地說胡話。她說京城,說雪,說一個已經死去的人。
    「……對不起……」謝遲在夢中蹙眉,「我不該帶你走……」
    沈知微輕輕握住她的手:「我在這裏。」
    天快亮時,燒退了。謝遲睜開眼,看見沈知微伏在床邊,發絲散亂,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她的手還被握著,交疊在一起,像兩株糾纏的藤蔓。
    謝遲沒有動。她靜靜看著沈知微的睡顏,目光從眉梢移到唇角,流連許久,最終輕輕歎了一口氣。
    四
    謝遲在客棧養了七日傷。
    白日裏,她是尋常的客人,在樓下喝茶,看沈知微忙前忙後。夜裏,她住在沈知微的房間,沈知微則在櫃台上湊合。她們都默契地不提那夜的事,不提那個擁抱,不提交握的雙手。
    但有些東西,正在悄然改變。
    沈知微發現,自己會特意留一盞燈給晚歸的謝遲。謝遲發現,自己會記住沈知微愛喝的茶,在清晨替她沏好。
    第七日夜裏,謝遲說:「明日我該走了。」
    沈知微正在撥弄算盤,聞言手指一頓:「傷好了?」
    「差不多了。」
    「去哪裏?」
    「京城。」謝遲頓了頓,「事情總要了結。」
    「那……」沈知微放下算盤,「還會回來麼?」
    謝遲看著她,目光深沉如海:「沈掌櫃希望我回來?」
    燭火噼啪一聲,爆了個燈花。沈知微垂下眼,沒有回答。
    謝遲起身,走到她麵前。兩人相距不過一尺,能聞到彼此身上的氣息——沈知微是淡淡的茶香,謝遲是清冷的鬆雪。
    「那夜在廢園,」謝遲低聲道,「你為何要衝出來?」
    「我說過了,不知道。」
    「現在呢?」
    沈知微抬眸,撞進一雙盛滿星光的眼睛。她忽然明白了,那夜她衝出去,不是因為衝動,而是因為——
    「因為我不想你死。」她輕聲說,「現在也是。」
    謝遲的指尖抬起,輕輕拂去她臉頰上的一縷碎發。那觸碰極輕,像蝴蝶振翅,卻讓沈知微渾身僵硬。
    「沈知微,」謝遲喚她的全名,「我這樣的人,給不了安穩。」
    「我知道。」
    「我的路很危險。」
    「我知道。」
    「那你……」
    沈知微握住那隻即將收回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她不會武功,不懂江湖,此刻卻生出無限的勇氣。
    「我這裏,」她說,「從那一夜開始,就不安穩了。」
    謝遲怔住。她看著眼前這個柔弱的女子,忽然覺得,自己漂泊多年,也許就是為了遇見這樣一個人。在雨夜,在客棧,在燈火闌珊處。
    她俯身,在沈知微額上落下一個吻。像一片雪落在梅瓣上,一觸即分,卻留下沁涼的痕跡。
    「等我。」她說,「三個月。若三個月後我沒有回來,便忘了我。」
    「我等你。」沈知微說,「三個月,三年,三十年,我都等。」
    五
    謝遲走了,在一個晴朗的清晨。
    沈知微沒有送她。她站在二樓窗口,看著那抹素白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腰間依然懸著那柄古劍。
    日子又恢複了平靜,卻又完全不同了。沈知微會在沏茶時多放一盞,會在夜裏留一盞燈,會在算賬時對著窗外發呆。
    鎮上的人都說,沈掌櫃變了。變得愛笑,也變得愛歎氣。
    第一個月,沒有消息。第二個月,沒有消息。第三個月,秋雨又至。
    那夜,沈知微被雨聲驚醒。她下樓關窗,看見門口站著一個人。白衣染塵,滿身風霜,卻笑得溫柔。
    「掌櫃的,」謝遲說,「還有客房麼?」
    沈知微站在原地,淚水模糊了視線。她想說很多話,想問她去了哪裏,是否受傷,是否……是否還記得那個吻。
    但最終,她隻是說:「天字三號房,一直空著。」
    謝遲走進來,帶進來一身雨氣。她伸手,替沈知微拭去眼角的淚:「怎麼哭了?」
    「風大。」
    「是麼?」謝遲低笑,「我還以為,沈掌櫃不等了。」
    「我說過,三十年也等。」
    謝遲眸色一深。她忽然將沈知微抵在門框上,額頭相抵,呼吸**。
    「那夜在廢園,」她低聲說,「你說不知道為何衝出來。」
    「現在知道了。」
    「告訴我。」
    沈知微閉上眼睛,聲音輕得像歎息:「因為……我心悅你。」
    雨聲漸大,掩住了接下來的聲響。謝遲的吻落在她唇上,不再是額上的輕觸,而是深重的、纏綿的、帶著三個月風霜與思念的吻。
    沈知微攀住她的肩,回應這個吻。她不懂如何親吻,隻是笨拙地跟隨,像一株藤蔓攀附喬木,像一尾遊魚彙入深潭。
    「跟我走。」謝遲在她唇邊低語,「江湖很大,我想帶你看看。」
    「客棧怎麼辦?」
    「賣了。」
    「那以後呢?」
    謝遲將她擁入懷中,下巴抵在她發頂:「以後,我護你。」
    沈知微笑了。她想起初見那夜,謝遲渾身濕透,像一株被風吹彎的蘆葦。如今這株蘆葦,要在她身邊紮根了。
    「好。」她說,「我跟你走。」
    窗外雨聲潺潺,像一首唱不完的歌。燈火搖曳,將兩道身影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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