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麵具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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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望調整了一下麥克風支架的高度,指尖在吉他琴弦上輕輕掃過。酒吧的燈光刻意調得很暗,隻能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和微微垂下的睫毛。他知道這種角度的自己最有吸引力——既顯得專注藝術,又帶點難以捉摸的神秘感。
“晚上好,”他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來,低沉而略帶沙啞,“今天我想先唱一首自己寫的歌,叫《星夜獨白》。”
台下零星坐著二十幾個人,大多是常客。宿書牆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停留在角落那個熟悉的身影上。輕一坐在那裏,雙手捧著熱茶,眼神專注地望著他。
他微微一笑,開始演唱。
歌詞講述了一個藝術家在星空下尋找靈感的孤獨旅程,旋律悠揚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傷。這是他最拿手的類型——足夠顯示才華,又不會太過晦澀難懂。林清漪聽得入神,他能從她的眼神中看出來。
事實上,蘇望對音樂的理解遠比他所表現出來的要深刻得多。他不是那個“懷才不遇”的獨立音樂人,而是畢業於茱莉亞音樂學院的頂尖人才,師從當代最著名的作曲大師之一。他的畢業作品曾被紐約愛樂樂團演奏,獲得業內高度評價。
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一曲終了,掌聲稀疏但真誠。蘇望微微鞠躬,目光再次與林清漪相遇。他看到她眼中的欣賞和一絲...崇拜?很好,計劃正在順利進行。
演出結束後,林清漪像往常一樣等在後台入口處。蘇望故意拖延了十五分鍾才出來——不能顯得太急切,藝術家總是需要一點獨處時間整理情緒。
“你今晚的表演太動人了,”林清漪說,遞給他一杯熱蜂蜜檸檬茶,“尤其是那首《星夜獨白》,讓我想起小時候在鄉下外婆家看星星的日子。”
蘇望接過茶,指尖“不經意”地擦過她的手背。他注意到她微微臉紅了一下。
“謝謝。”他啜飲一口茶,恰到好處地露出疲憊而真誠的微笑,“其實那首歌的靈感來自我去年在西北沙漠的一次旅行。獨自一人在星空下的感覺...很特別。”
他編造了這個故事,事實上他從未去過西北沙漠。但他研究過天文攝影,讀過大量關於沙漠星空的描述,足夠編織一個令人信服的謊言。
林清漪的眼睛亮了起來:“我也喜歡星空!大學時還參加過天文社。”
蘇望內心微笑。他早知道她的這個愛好,沐容通過林清漪的社交媒體發現了這一點。所有對話都是精心設計的陷阱。
他們並肩走在夜色中的街道上,蘇望刻意放慢腳步,配合著她的步調。他講述著“自己”在沙漠中的見聞——孤獨的旅程、靈感的迸發、對藝術的堅持。每一個細節都經過反複推敲,既顯示他的藝術家人設,又暗示經濟上的窘迫。
“有時候真想再去一次那種地方尋找靈感,”他歎了口氣,聲音中帶著恰到好處的無奈,“但現在的場地費越來越貴,攢錢變得困難...”
林清漪的表情立即變得關切:“你需要多少?我可以——”
蘇望舉起手,優雅地打斷她:“不,請不要。藝術不能乞討。如果我無法靠自己的音樂生存,那說明我還不夠好。”
他轉過身,直視著她的眼睛:“你的欣賞就是對我最大的支持。”
林清漪顯然被感動了。蘇望能看到她眼中的情緒波動——同情、欣賞,或許還有更多。完美。
送林清漪上車後,蘇望臉上的溫柔表情瞬間消失。他拿出手機,發了一條預設好的信息:“階段二進行中。準備下一步。”
然後他走向街角,一輛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到他身邊。上車後,項邵呈遞給他一杯威士忌。
“表演順利?”項邵呈問,眼睛盯著平板電腦上的股市行情。
“一如既往。”蘇望接過酒杯,一飲而盡,“她差點直接開口要給我錢,但我按計劃拒絕了。”
項邵呈點頭:“很好。拒絕比接受更有價值。讓她覺得你與眾不同,不是貪圖她的財富。”
蘇望望向窗外飛速後退的城市燈火,沒有回應。
第二章茱莉亞的往事
回到自己的公寓,蘇望直接走向酒櫃。這不是表演需要的那個簡陋工作室,而是高檔公寓樓頂層的一套豪華公寓,全景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
他倒了一杯昂貴的麥芽威士忌,沒有加冰,直接品嚐那灼熱的口感。
手機響起,是視頻通話請求。蘇望看了一眼,猶豫片刻後還是接了。
“蘇望!”屏幕上的女孩笑容燦爛,“你看我新買的裙子好看嗎?下周韋子浩的畫展我就穿這個去。”
沐容在屏幕那頭轉了個圈,展示著她的新裝。她身後是衣帽間,整齊排列著數百件高檔服裝和配飾。
“很美。”蘇望簡短地回答,又倒了一杯酒。
沐容注意到他的表情:“怎麼了?今晚不順利?”
“很順利。太順利了。”宿書牆走到窗前,“她幾乎要主動提出資助我的”音樂事業”了。”
“那不是好事嗎?”沐容歪著頭,“第一階段目標達成。”
蘇望沉默片刻:“她真的很相信那些歌是我寫的。”
沐容笑了:“當然相信,你表演得那麼真誠。再說,那些歌本來就不差,就算不是”原創”,也是精心挑選的。”
那些所謂的“原創”歌曲,實際上是蘇望從一些不知名但極具才華的音樂人那裏買斷版權的作品。他稍作修改,就成了自己的“創作”。這是項邵呈的主意——既保持高質量,又避免被發現抄襲。
“我記得你從茱莉亞畢業時的作品,”沐容的聲音柔和下來,“那才是真正的天才之作。紐約愛樂演奏的時候,我坐在台下,簡直為你瘋狂。”
蘇望的表情變得僵硬:“那是過去的事了。”
“你還在為那個決定後悔嗎?”沐容問,語氣中帶著一絲試探。
蘇望轉身麵對屏幕,表情已經恢複了平靜:“我後悔的是沒有早點遇到項邵呈。他讓我們明白,天賦可以有很多種利用方式。”
沐容笑了:“說得對。想想我們現在的收入,比你在交響樂團掙得多多了。”
結束通話後,蘇望獨自站在落地窗前。沐容的話喚醒了他一直試圖壓抑的記憶。
他曾是茱莉亞音樂學院最耀眼的新星,教授們預測他將在古典音樂界大放異彩。他的畢業作品《時光褶皺》確實由紐約愛樂樂團演奏,獲得了站立鼓掌長達十分鍾的榮譽。
但成功之後是漫長的沉寂。古典音樂市場的萎縮,種族天花板,還有那場改變一切的意外...
蘇望搖搖頭,驅散這些思緒。他走到鋼琴前——這是一架施坦威三角鋼琴,與他在輕一麵前展示的那架老舊立式鋼琴形成鮮明對比。
他的手指在琴鍵上滑動,奏出幾個和弦。不是他表演給輕一聽的那些通俗旋律,而是複雜而現代的和聲進行。
突然,他猛地合上琴蓋,響聲在空曠的公寓裏回蕩。
“虛偽。”他對自己說。
但很快,他深吸一口氣,表情重新變得冷靜而克製。他走到書桌前打開電腦,開始研究輕一的興趣愛好。這是每晚的必修課——深入了解獵物,才能更好地設計陷阱。
他注意到林清漪最近在社交媒體上分享了幾首法國香頌歌曲。很好,下次可以“偶然”提到自己在巴黎旅居的經曆,並即興演奏一段《LaVieenRose》。
蘇望熟練地記下這些要點,然後開始練習幾首法國歌曲。他的法語很流利——這是真的,他曾在巴黎高等音樂學院交換學習一年。
每一項真實的才華,如今都成了騙局的工具。
第三章排練與表演
第二天下午,蘇望與林清漪約在一家咖啡館見麵。他特意早到十五分鍾,選擇了一個靠窗的位置,陽光恰到好處地落在他身上。
當林清漪走進來時,他假裝正專注地在筆記本上寫譜,眉頭微蹙,完全沉浸在創作中的樣子。
“蘇望?”林清漪輕聲喚道。
蘇望仿佛突然從深思中驚醒,抬頭時眼神有一瞬間的迷茫,然後迅速變得明亮:“林清漪!抱歉,我完全沒注意到時間,這段旋律一直在我腦海裏盤旋...”
他合上筆記本,略顯羞澀地笑了笑:“創作的時候總是這樣,忘記周圍的一切。”
林清漪坐下,好奇地問:“是新歌嗎?”
“算是吧,還在構思階段。”蘇望示意服務員過來,為林清漪點了她最喜歡的抹茶拿鐵——他早已記下她的偏好。
“其實,”他繼續道,眼神變得悠遠,“靈感來自我多年前在巴黎的一段時光。那時住在蒙馬特附近,每天都能聽到街頭藝人演唱法國香頌。”
林清漪的眼睛亮了起來:“真巧!我最近正好在聽一些法國老歌。”
“是嗎?”蘇望裝作驚訝的樣子,“你最喜歡哪首?我特別喜歡《LaVieenRose》,曾經在塞納河畔為一位老人即興伴奏過這首歌。”
這完全是謊言。但他講述得如此生動,甚至連那個“老人”的衣著細節和塞納河畔的黃昏光影都描述得栩栩如生。
林清漪完全被吸引住了:“你能...現在彈一下嗎?咖啡館角落有一架鋼琴。”
蘇望假裝猶豫:“這裏?不太合適吧...”
但在林清漪的鼓勵下,他“勉強”同意。走到鋼琴前,他先是試了幾個音,然後開始演奏。不是直接演奏原曲,而是先即興了一段前奏,融合了爵士和古典元素,顯示他的音樂造詣。
當他開始唱起《LaVieenRose》時,幾個顧客轉過頭來欣賞。宿書牆的聲音溫柔而富有感染力,目光不時與輕一交彙。
他看到她眼中的感動和欣賞,內心卻異常冷靜。每一個音符,每一個眼神,都是精心設計的表現。他知道什麼時候該微微閉眼表達情感,什麼時候該與她對視,什麼時候該讓聲音略帶沙啞。
表演結束後,稀疏的掌聲響起。蘇望謙遜地點頭致意,回到座位時故意顯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不該這麼衝動的,”他說,低頭攪拌咖啡,“有時候音樂讓我失去理智。”
林清漪伸手輕輕按住他的手:“很美。謝謝你分享這段回憶。”
蘇望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溫暖而堅定:“隻有你能讓我做這種衝動的事。”
他們就這樣握著手聊了許久。蘇望講述更多“在巴黎的經曆”——那些實際上是他從一本書中讀到的細節,但現在成了他的親身經曆。他甚至描述了自己在巴黎街頭賣藝掙錢的“艱難日子”,暗示盡管經濟拮據,但為了藝術甘之如飴。
分別時,蘇望堅持付了咖啡錢——雖然不多,但能維持他獨立自主的形象。
“下周韋子浩的畫展開幕式,”林清漪說,“你會來的吧?”
蘇望點頭:“當然。韋子浩是個很有潛力的藝術家,雖然現在還沒得到應有的認可。”他歎了口氣,“藝術界總是這樣,真正有才華的人往往被忽視。”
這句話既捧了同夥,又強化了他們整個圈子“懷才不遇”的人設。
回到公寓後,蘇望立即與項邵呈通了電話。
“她完全相信了巴黎的故事,”蘇望報告道,“下一步是畫展,韋子浩準備好了嗎?”
項邵呈在電話那頭輕笑:“當然。他已經準備了幾幅”極具投資潛力”的作品,價格適中。沐容會負責引導林清漪認識到藝術投資的價值。沉默片刻:“其實林清漪對藝術真的有不錯的鑒賞力。她今天提到了一些很少人知道的法國小眾音樂家。”
“那更好,”項邵呈說,“她會覺得自己是憑借眼光做出投資決定,而不是被我們引導。最重要的就是讓她保持這種錯覺。”
掛斷電話後,蘇望站在淋浴下,讓熱水衝刷身體。他閉上眼睛,腦海中卻浮現出輕一聽他演奏時的表情——那種純粹的欣賞和信任。
突然,他一拳砸在瓷磚牆上。
“專注,”他對自己說,“這隻是工作。”
擦幹身體後,蘇望站在鏡前仔細打量自己。38歲的年齡,外表卻看起來不到30歲。長期健身保持的身材,經過微調的五官更加完美,眼神可以根據需要調整成深邃、憂鬱或熱情。
一項完美的工具,他心想。
手機提示音響起,是林清漪發來的消息:“今天謝謝你分享的音樂和故事。巴黎的回憶很美,但請不要獨自承擔所有艱難時光。我想了解更多關於你的一切。”
蘇望深吸一口氣,然後回複:“有些回憶太沉重,不忍與人分享。但與你在一起時,我感到了久違的輕鬆。”
他加上一個微笑的表情,點擊發送。
完美的回應,既保持神秘感,又暗示她對他的特殊意義。
蘇望放下手機,走到鋼琴前。這次他沒有演奏給輕一聽的那些曲子,而是彈起了自己茱莉亞畢業作品中的片段複雜而現代的音樂在公寓中回蕩,與之前咖啡館中的浪漫旋律截然不同。
兩種音樂,兩個人生,一個真實,一個虛假。
而大多數時候,連他自己也分不清哪個才是真正的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