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嗆得人窒息，混雜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那是蝕心蠱分泌物獨有的、令人作嘔的氣息。
    市一醫院ICU外，蘇晚晴隔著厚重玻璃，望著裏麵渾身插滿管子的自己。
    臉色是不正常的青灰，脖頸皮下，有東西在緩緩蠕動。
    心電監護儀規律的“嘀嗒”聲，在死寂走廊裏，刺耳得像催命符。
    她顫抖抬手，在冰冷玻璃上嗬出白霧，指尖一筆一劃，勾勒出一個簡陋卻恨意滔天的絞刑架。
    線條扭曲，盛滿她所有詛咒。
    蘇晨……
    那個弑親的畜生。
    那個親手將她推入地獄的魔鬼。
    她一定要親眼看著他被逮捕、被審判、被絞死。
    一定要。
    
    同一時刻，醫院地下二層汙物處理間。
    蘇晨對著布滿水漬的破鏡，小心翼翼貼上薄如蟬翼的人皮麵具。
    鏡中立刻浮現出一張四十多歲、疲憊木訥的臉——醫院後勤臨時工，老趙。
    他動作熟練冷靜，可麵具之下，那雙眼睛冷銳如刀，與這張平庸麵孔格格不入。
    換上臃腫的藍色護工服，他將一隻小巧金屬盒塞進內袋。
    裏麵是張墨連夜送來的臨時血清，根據他冒死傳出的蠱蟲樣本緊急配製。
    效果未知，風險滔天。
    卻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姐姐的機會。
    推著醫療廢品車，蘇晨低頭斂目，走進員工電梯。
    電梯上升，他能清晰聽見自己心髒在胸腔裏沉重撞擊。
    每一秒流逝，都是姐姐生命在被蠱蟲啃噬。
    ICU樓層戒備森嚴到令人窒息。
    醫院保安、科技部便衣、暗處還藏著高天原的眼線。
    蘇晨埋得更低，刻意模仿老趙蹣跚拖遝的步伐，沿著牆根緩緩前行。
    靠近ICU區域時，幾道隱晦視線掃過他。
    他不動聲色，在轉角借護士匆忙跑過的空隙，身形一閃，如鬼魅滑進醫療器械準備室。
    必須走內部通道，不能正麵硬闖。
    室內空無一人。
    他迅速鎖定標注蘇晚晴姓名的輸液袋，指尖微顫，卻穩如磐石。
    掏出金屬盒，取出透明血清，針頭精準刺入加藥口——
    “你在幹什麼？”
    冰冷聲音，驟然從身後炸開。
    蘇晨動作瞬間僵住，沒有回頭。
    不鏽鋼器械的模糊反光裏，門口立著三個黑衣男人。
    站姿、戾氣、眼神，全都與醫院格格不入。
    是高天原的嫡係死士。
    “換……換藥。”他壓著嗓子，模仿老趙沙啞的方言，空血清管不動聲色滑入袖口。
    “換藥？”刀疤臉首領冷笑走近，“後勤臨時工，也敢進ICU換藥？”
    話音未落，利爪般的手狠狠抓向他肩膀。
    蘇晨仿佛背後長眼。
    在對方指尖觸衣的刹那，猛地下蹲，手肘如炮彈向後猛撞！
    “砰——”
    清晰骨裂聲響起。
    刀疤臉悶哼倒地，痛得渾身抽搐，滿眼不敢置信。
    另外兩人瞬間拔槍，消音器壓低了槍聲，卻壓不住死亡氣息。
    蘇晨速度更快，單手撐地，雙腿旋風般掃出！
    “哢嚓！”
    “啊——！”
    一人手腕當場折斷，**飛脫；另一人被逼得連連後退。
    蘇晨無心戀戰。
    他目標隻有一個——注射、撤離、活下來。
    身形彈起，直衝內部通道門。
    “攔住他！”
    槍聲接連響起，“噗噗”悶響刺破空氣。
    子彈砸在金屬櫃上，火花四濺，擦著他皮肉飛過。
    他撞開通道門，衝入ICU走廊。
    紅色警報瞬間撕裂燈光，整層樓陷入刺眼猩紅。
    “站住！”
    “砰！”
    四麵八方湧來腳步聲與嗬斥。
    保安、便衣、死士，全被驚動。
    退路被封，正麵是死，後退是亡。
    蘇晨目光一凝，鎖定走廊盡頭那扇綠色消防鐵門。
    全力衝刺。
    子彈在身後呼嘯，牆壁濺起碎屑，地麵綻開彈孔。
    灼熱氣流擦耳而過，死亡如影隨形。
    “噗！”
    一顆子彈狠狠擦過他上臂，血花瞬間炸開，火辣辣的劇痛直衝腦海。
    他悶哼一聲，速度不減反增。
    奔至ICU觀察窗時，眼角餘光驟然撞上一道視線。
    病床上，蘇晚晴被騷動驚醒，艱難睜眼。
    隔著玻璃，她目光死死釘在狂奔的他身上。
    即便戴著麵具，那雙眼睛……
    是無數次噩夢裏出現的、冰冷又瘋狂的眼睛。
    蘇晚晴瞳孔驟縮，青灰臉龐因極致恨意泛起詭異潮紅。
    她張著嘴，卻隻能發出破碎氣音，可那眼神，恨得要將他剝皮拆骨。
    蘇晨心髒像被一隻鐵手狠狠攥緊，痛得幾乎窒息。
    但他不能停。
    不能。
    “哐當！”
    消防鐵門被一腳踹開，他縱身躍入樓梯間黑暗。
    追兵緊隨其後，上下樓梯腳步聲合圍而來。
    他被包圍了。
    絕境之中，蘇晨眼神驟厲。
    毫不猶豫翻過扶手，縱身向下躍落！
    雙手交替抓握欄杆緩衝，身形如猿，連續跨越數層。
    某層平台突然冒出兩名持槍黑衣人。
    “在這！”
    蘇晨半空扭腰，險之又險避開子彈，雙腳猛蹬牆麵，如炮彈撞向兩人！
    “嘭！”
    滾作一團。
    手刀快如閃電，精準切中頸動脈。
    兩人瞬間軟倒。
    他不敢停留，繼續向下。
    可臨近一樓出口，他猛地停步——
    門外人影密集，七八支槍口對準樓梯內部。
    退路，徹底斷絕。
    上方腳步聲越來越近。
    蘇晨目光一掃，鎖定旁邊一扇鐵門：
    B1-設備層及地下管網
    沒有猶豫。
    開鎖工具翻飛，幾秒後門鎖輕響。
    他閃身而入，從內部反鎖。
    門外撞門聲、咒罵聲、槍聲轟然炸開。
    門內，是醫院最黑暗潮濕的“內髒”。
    粗大管道、纏繞電纜、轟鳴機器、微弱應急燈。
    黑暗中鬼影幢幢，黴味與機油味嗆人。
    蘇晨背靠鐵門，劇烈喘息。
    上臂傷口不斷滲血，汗水與人皮麵具黏在一起，又癢又痛。
    必須盡快找到出口。
    他在迷宮般管道中潛行，忽然聽見前方傳來微弱啜泣。
    放緩腳步，靠近一看——
    巨大供熱管後，蜷縮著真正的老趙。
    他醒了，嚇壞了，渾身發抖。
    蘇晨皺眉。
    留在這裏，必死無疑。
    他上前低聲：“別出聲，跟我走。”
    老趙嚇得一顫，驚恐望著這張“自己”的臉。
    蘇晨沒時間解釋，一把拉起他：“想活，就閉嘴。”
    挾著老趙，在設備層中疾行。
    終於在角落發現半米寬的垂直通風井，鏽跡鋼筋梯直通上方微光。
    “爬！”
    老趙戰戰兢兢向上爬。
    蘇晨緊隨其後掩護。
    爬到一半，下方突然傳來巨響——
    設備層鐵門被強行破開！
    手電光柱與嘶吼瞬間湧入黑暗。
    “在通風井！”
    “開槍！”
    子彈驟雨般向上傾瀉，打在鋼筋與井壁上，火花四濺，叮當刺耳。
    老趙嚇得尖叫，手腳發軟險些墜落。
    蘇晨單手抓梯，另一隻手猛托他**，厲聲低喝：“快爬！”
    求生本能壓垮恐懼，老趙瘋了一樣向上。
    蘇晨邊擋邊爬，子彈擦著頭皮飛過，帶飛一縷頭發。
    終於，頭頂出現鏽死格柵。
    蘇晨深吸一口氣，肩膀猛頂！
    “哐啷！”
    格柵被撞飛，夜空氣湧進來。
    外麵是醫院後院偏僻角落。
    他先將老趙推出去，自己再翻身躍出。
    回頭望一眼幽深通風井，追兵已近在咫尺。
    “快跑，離開醫院，別回頭！”
    老趙連滾爬爬，消失在夜色。
    蘇晨轉身，幾個起落翻過圍牆，徹底融入城市冰冷璀璨的燈火陰影裏。
    他靠在小巷牆壁，緩緩撕下破損沾血的人皮麵具。
    清俊臉龐暴露在夜風裏，滿是疲憊，卻眼神堅毅。
    上臂傷口被風一吹，刺骨冰涼。
    姐姐……暫時安全了嗎？
    他不知道。
    高天原的絞索，一圈比一圈緊。
    臥底的刀尖，一步比一步鋒利。
    蘇晨抬頭，望向市中心那片燈火通明的權力中心。
    眼神，重新沉入寒冰。
    這場以命為注的黑暗之舞，遠未結束。
    他必須走下去。
    直到將所有敵人，
    連同那個早已死去的自己，
    一同拖入，萬劫不複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