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雨聲音頻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9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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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淩晨兩點十七分,沈照盯著天花板,數到第一千四百六十二隻羊。
    羊絨外套搭在床頭,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灰。她把它拿進來幹什麼?她應該讓前台退回去,或者隨手捐掉,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像個**一樣,把臉埋進領口,嗅著早已消散殆盡的雪鬆味。
    手機在枕邊亮了一下,又一下。
    沈照拿起來,鎖屏上兩條消息來自同一個頭像:一朵燃燒的玫瑰。
    「沈總睡了?」
    「我猜沒有。」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動熄滅,又自動亮起。淩晨的城市在窗外沉默,隻有遠處高架橋上偶爾駛過的車流,像某種巨大生物的呼吸。
    「有事?」她回複。
    對方的輸入狀態持續了整整兩分鍾。
    然後是一條語音,時長五十七秒。
    沈照把音量調到最低,貼在耳邊。江燼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像砂紙擦過絲綢:「沈總,您聽過雨聲助眠嗎?」
    背景裏確實有雨聲,不是音箱裏那種機械的白噪音,而是真實的、帶著泥土腥氣的雨。沈照甚至能聽見雨滴砸在玻璃上的重量。
    「我大學時在南方小城支教,」江燼繼續說,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那裏沒有空調,夏天熱得睡不著,我就聽雨。後來……」她頓了頓,「後來我發現,雨聲比任何安眠藥都有用。」
    語音結束,空氣重新凝固。
    沈照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該回複什麼。她應該冷淡地說「早點休息」,或者幹脆不回,維持一個上司應有的距離。
    但她想起了自己的雨聲音箱,那個陪伴她度過無數個失眠夜的機械沙沙聲。
    「有用?」她最終隻發了這兩個字。
    江燼的回複來得很快,又是一條語音:「有用。但有個問題——」她的聲音帶著笑意,「雨不會一直下。所以我錄了很多,存在網盤裏,睡不著就聽。」
    沈照沒有回複。
    她把那條語音收藏了,然後關掉手機,塞進抽屜裏。動作很快,像是在處理什麼危險物品。
    但五分鍾後,她又把手機拿了出來。
    「發我。」
    發送成功後,沈照盯著屏幕,感到一陣陌生的眩暈。她在幹什麼?向一個認識不到四十八小時的下屬索要私人音頻?這不像她。這根本不像她。
    江燼的回複是一個網盤鏈接,附帶密碼:「沈總生日後六位。」
    沈照皺眉:「你怎麼知道我生日?」
    「人事檔案。」江燼發來一個笑臉,「我查的。沈總不會要扣我工資吧?」
    沈照沒有回複。她複製鏈接,打開網盤,輸入密碼。文件夾裏有上百個音頻文件,按日期排列,最早的可以追溯到六年前。
    她隨便點開一個,日期是四年前的深秋。
    雨聲先湧出來,然後是翻書聲,然後是江燼的聲音,比現在要年輕一些,帶著一點南方口音的軟糯:「……今天又有一個學生逃課了,我去找他,他在河邊的榕樹下睡著了。我沒叫醒他,就坐在旁邊看書。那棵樹很大,葉子落在書上,像一封沒有地址的信。」
    沈照閉上眼睛。
    她想象那個畫麵:年輕的江燼,還沒有被商場磨出鋒利的棱角,坐在南方的榕樹下,聽雨,看書,等一個逃課的學生醒來。
    「後來呢?」她發消息問。
    「後來他成了我的學弟,」江燼回複,「現在在做遊戲策劃,去年還問我借過錢。沈總,您真的在聽?」
    「嗯。」
    「聽到第幾個了?」
    「第一個。」
    「那還早。」江燼發來一條文字,「最長的那個有三小時,我錄了一整夜的暴雨。沈總要是睡不著,可以聽那個。」
    「為什麼錄那麼久?」
    「因為那天,」江燼的回複慢了一些,「我被送養的第十五年,生母來找我要錢。我給了她一筆,她嫌少,在樓下罵了三個小時。我錄了雨聲,蓋過她的聲音。」
    沈照盯著那行字,感到心髒某個角落被輕輕刺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的母親,想起沈家老宅裏那些精致的、冰冷的、像陳列館一樣的房間。她們是不同的人,來自不同的深淵,卻在某個意外的時刻,通過一段雨聲音頻,產生了某種隱秘的共鳴。
    「沈總,」江燼又發來一條,「您還在嗎?」
    「在。」
    「您不問問我,後來怎麼處理生母的事?」
    「你想說就會說。」
    江燼發來一個笑臉:「沈總果然很冷血。」
    「不是冷血。」沈照打字很慢,「是尊重。」
    對方正在輸入中,持續了整整三分鍾。
    然後是一條語音,隻有三秒,輕得像是歎息:「……沈照,您這樣,會讓我心動的。」
    沈照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她應該糾正江燼的稱呼,應該提醒她注意上下級關係,應該——
    但她什麼都沒做。
    她把那條三秒的語音聽了十七遍,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直到雨聲音箱在角落裏積了一層薄灰,直到她不得不承認一件事——
    她淪陷了。
    清醒地、自願地、一步一步地,走進了那個叫江燼的陷阱。
    上午九點整,沈照走進會議室,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精神卻異常清醒。
    江燼已經在座,正在和財務總監討論預算。她今天換了香水,尾調依然是雪鬆,但前調變成了清冽的茶香,像雨後的山林。
    「沈總早。」她抬頭,目光在沈照臉上停留了一秒,「昨晚睡得好嗎?」
    滿座的人都看過來。
    沈照麵不改色:「很好。謝謝江總監關心。」
    「不客氣。」江燼笑得人畜無害,「我的雨聲,管用吧?」
    財務總監好奇地問:「什麼雨聲?」
    「助眠音頻。」江燼晃了晃手機,「沈總失眠,我推薦了幾個。沈總,好用嗎?」
    沈照在桌下握緊了筆。
    這個女人,在眾目睽睽之下,把私密對話包裝成普通的同事互助。她既確認了沈照聽了那些音頻,又堵死了沈照否認的可能。
    「……管用。」沈照最終說,「開始開會。」
    會議持續了兩個小時。沈照全程心不在焉,她能聞到江燼身上的茶香,能聽見她翻動紙頁的沙沙聲,能感覺到她的目光時不時落在自己身上,像羽毛,像火苗,像某種無法忽視的——
    存在感。
    「沈總?」財務總監在叫她,「華東區的預算,您看……」
    「按江總監的方案來。」沈照脫口而出。
    滿座寂靜。
    江燼挑了挑眉,沒有說話。但沈照看見她的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某種暗號,像某種得逞的——
    愉悅。
    會議結束後,沈照第一個走出會議室。江燼跟上來,在走廊的拐角處攔住她。
    「沈總,」她壓低聲音,「您今天很反常。」
    「讓開。」
    「預算方案我還沒寫完,您就批了。」江燼向前一步,兩人距離近得危險,「您是在討好我嗎?」
    沈照的後背抵上牆壁,冰涼的觸感讓她清醒了一瞬。
    「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江燼笑了,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屏幕上是她們的聊天記錄,「那這些呢?淩晨三點的對話,收藏的語音,還有——」她點開某個界麵,「您聽了十七遍的那條。」
    沈照的血液凝固了。
    網盤有訪客記錄。她忘了這件事。或者說,她根本不知道這件事。
    「江燼,」她聲音沙啞,「你調查我?」
    「彼此彼此。」江燼把手機收起來,「沈總不也查了我的香水?前台說,您昨天問了雪鬆香薰的品牌。」
    沈照閉上眼睛。
    她以為自己藏得很好。以為那些深夜的失眠、那些反複播放的語音、那些不為人知的收藏,都是安全的。
    但江燼什麼都知道。
    這個女人,從一開始就把她看穿了。她的冷漠是偽裝,她的疏離是防禦,她的失眠和孤獨和渴望——
    全都是江燼陷阱裏的誘餌。
    「你想要什麼?」沈照問,聲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語。
    「我說過,」江燼的唇幾乎貼上她的耳廓,「我要您清醒地、自願地、毫無保留地——」
    「江總監!」有人從走廊另一端走來。
    江燼瞬間退後一步,表情恢複成職業化的微笑:「沈總,華東區的方案我下午發您。」
    她轉身離去,高跟鞋敲出輕快的節奏,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沈照靠在牆上,感到心髒在胸腔裏瘋狂跳動。
    她想起那條三秒的語音,想起江燼說「您這樣,會讓我心動的」。那是真心話,還是另一個陷阱?是獵物對獵人的反殺,還是——
    兩個獵人在黑暗中,終於認出了彼此?
    下午五點,沈照收到一封郵件。
    沒有主題,隻有一個附件:一段音頻文件,命名是「給沈總」。
    她插上耳機,點開播放。
    雨聲先湧出來,和網盤裏的那些不同,更輕,更密,像某種溫柔的包圍。然後江燼的聲音響起,比淩晨時更清醒,更——
    鄭重。
    「沈總,這是我剛錄的。」背景裏有鍵盤敲擊聲,像是在辦公室,「今天下雨了,很大的暴雨。我想您可能又睡不著,所以……」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斟酌用詞。
    「所以我錄了這個。沒有說話,隻有雨聲。三小時,應該夠您睡了。」
    沈照看向窗外。陽光明媚,萬裏無雲。
    「我知道今天沒下雨,」江燼繼續說,聲音帶著笑意,「這是音箱裏的白噪音,我調了很久,讓它聽起來像真的。您聽得出來嗎?」
    沈照聽不出來。或者說,她不想聽出來。
    「沈總,」江燼的聲音輕下去,「您今天心動了嗎?」
    和昨天一樣的問題。
    但這一次,她沒有等沈照回答。
    「我心動了。」她說,「在您說『尊重』的時候,在您在會議上維護我的時候,在您聽了十七遍那條語音的時候——」
    音頻到這裏突然中斷,像是被強行掐斷。
    沈照盯著屏幕,感到眼眶發熱。
    她拿起手機,撥通江燼的號碼。響了三聲,被掛斷。又撥,又掛斷。第三次,江燼接了,聲音帶著笑意:「沈總,下班時間,加班費很貴的。」
    「你在哪裏?」
    「樓下咖啡廳。」
    「別走。」
    沈照抓起外套,衝出辦公室。電梯太慢,她走樓梯,高跟鞋在台階上敲出急促的節奏,像心跳,像鼓點,像某種終於掙脫束縛的——
    渴望。
    咖啡廳裏人不多,江燼坐在角落,麵前放著一杯沒動過的美式。她抬頭看見沈照,挑了挑眉:「沈總,您跑過來的?」
    沈照在她麵前站定,喘著氣,頭發亂了,眼鏡歪了,完全不像那個永遠一絲不苟的沈總。
    「那段音頻,」她說,「後麵呢?」
    「什麼?」
    「你說『我心動了』,然後呢?」
    江燼歪了歪頭,大波浪從肩頭滑落:「然後?然後我發現自己說太多了,就掐掉了。」
    「為什麼?」
    「因為——」江燼站起來,兩人距離近得能交換呼吸,「因為我想聽您親口問。想看著您的眼睛,問您今天心動了嗎。」
    沈照看著她。
    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的嘴唇,看著她頸側那顆和自己對稱的小痣。
    「我心動了。」她說,聲音輕得像是歎息,「在你說『尊重』的時候,在你錄了三小時假雨聲的時候,在你——」
    江燼吻住了她。
    不是試探,不是遊戲,是一個真正的、帶著咖啡苦澀和雪鬆清冽的吻。
    沈照僵了一秒,然後伸手扣住她的後腦,加深這個吻。她們是獵手,也是獵物,是陷阱,也是心甘情願的淪陷。
    「沈總,」江燼在換氣的間隙輕笑,「您這樣,會讓我得寸進尺的。」
    「那就進。」沈照咬她的下唇,「我等著。」
    窗外,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像無數雙窺視的眼睛。但她們不在乎。
    她們還有很長的夜要度過,還有很多話要說,還有很多個「今天心動了嗎」要問。
    而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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