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來得猝不及防。
    整座城市泡在黏膩的濕氣裏，連風都帶著一股化不開的潮意，刮在臉上涼絲絲的，卻讓人心裏發悶。裴青背著半舊的書包走進樓道時，鞋底碾過積水，發出輕微的聲響，在空蕩的樓梯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他剛上高一，日子過得像一潭死水。
    父母早就離婚，各自重組了家庭，又各自帶走了一個孩子。他原本跟著母親生活，日子談不上多熱絡，卻也還算平穩。隻是平靜沒有維持太久，一場突如其來的意外，帶走了他最後一點所謂的依靠。消息傳來那天，他正在教室裏上晚自習，班主任把他叫出去，遞過來一張輕飄飄的通知單，他盯著那幾行冰冷的字，隻覺得渾身發冷，卻一滴眼淚都掉不下來。
    大人們圍著他歎氣，說著節哀、可憐之類的話，他隻覺得吵。
    更讓他陌生的是，有人告訴他，他還有一個哥哥。
    一個和他沒有任何血緣關係、隻是因為上一輩婚姻被勉強捆綁在同一串親屬關係裏的哥哥。
    裴澤生。
    這個名字在他耳朵裏盤旋了好幾天，像一個遙遠又不真實的符號。他對這個人毫無印象，隻隱約聽說，對方早就出來工作，經濟獨立，生活穩定。按照長輩們的安排，從今往後，這個人要負責照顧他，直到他成年。
    裴青對此沒有任何期待。
    他不喜歡陌生人，不喜歡突如其來的闖入，更不喜歡被人以“監護人”的名義，隨意介入他早已習慣的孤獨。
    推開家門的那一刻，他愣了一下。
    屋子裏不再是他離開時那種冷清空曠的模樣。玄關處多了一雙男士皮鞋擦得幹幹淨淨。客廳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漫開來，驅散了雨季帶來的陰冷。空氣中沒有醫院那種令人窒息的味道，隻有淡淡的、類似洗衣液的幹淨清香，混雜著一點若有似無的檀香。
    裴青的腳步頓在門口。
    一個男人從沙發上站起身，朝他看過來。
    他很高，身形挺拔，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袖口隨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線條幹淨的手腕。眉眼溫和，氣質沉穩，沒有同齡人身上的浮躁，也沒有社會人身上的油膩，隻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裏，就讓整個空間都顯得安穩下來。
    看到他，男人微微頷首，聲音低沉悅耳，帶著恰到好處的溫柔。
    “回來了？”
    裴青抿著唇，沒有說話。
    他知道，這就是裴澤生。
    “我叫裴澤生，”男人往前走了一步，沒有過分靠近，保持著讓他舒服的距離，“以後我住在這裏，照顧你。”
    裴青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含糊地“嗯”了一聲。
    他不習慣和陌生人相處，尤其還是一個要和他朝夕相處的陌生人。
    “餓不餓？”裴澤生看他一身濕氣，眉頭微蹙，“我買了點東西，你要是不介意，先吃一點。”
    裴青這才注意到，茶幾上放著一個精致的紙盒，盒子掀開一角，濃鬱又不膩人的甜香飄了過來——是桑莓蛋糕。
    他最喜歡的口味。
    不知道是誰告訴了裴澤生，又或者，隻是巧合。
    但那股甜香鑽進鼻腔時，裴青緊繃的身體，莫名鬆了一點點。
    他討厭醫院，討厭消毒水，討厭一切冰冷刺鼻的氣味，唯獨對這種溫柔的甜，沒有任何抵抗力。
    “先去洗手，換身衣服。”裴澤生的語氣很自然，沒有命令，也沒有過度的關心，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叮囑，“衣服我給你放在房間了，都是新的。”
    裴青依舊沒怎麼說話，默默拎著書包走進自己的房間。
    房間被收拾得幹幹淨淨，床單被罩全都換成了清爽的淺色係，不再是之前那種灰蒙蒙的樣子。床頭放著一套柔軟的家居服，旁邊甚至還擺著一盒他常用款式的筆。
    細節之處，處處透著細心。
    裴青坐在床邊，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衣角。
    他從小就不擅長表達情緒，父母關係不和，他習慣了沉默，習慣了自己消化所有的情緒。孤獨對他而言，不是折磨，而是常態。可現在，有人打破了這份常態。
    一個完全陌生的人，以“哥哥”的名義，闖進了他的生活。
    他抬起頭，望向房門的方向。
    門外很安靜，隱約能聽到輕微的走動聲，還有水杯放下的聲響。那個人沒有頻繁地敲門，沒有喋喋不休地安慰，隻是安安靜靜地待在客廳，給他足夠的空間。
    這一點，讓裴青稍微鬆了口氣。
    換好衣服走出房間時，裴澤生已經把蛋糕切好，放在白色的瓷盤裏，推到了他麵前。
    “嚐嚐看，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裴青坐下，拿起小勺子，挖了一小塊放進嘴裏。
    桑莓的酸甜在舌尖化開，奶油綿密細膩，蛋糕體鬆軟濕潤，是他喜歡的甜度，不齁，不膩，像雨天裏突然照進來的一小束陽光。
    他小口小口地吃著，沒有說話。
    裴澤生就坐在他對麵，沒有盯著他看，隻是偶爾抬眼，目光溫和地掃過他，確認他沒有排斥。
    “以後，”裴澤生輕聲開口，打破了沉默，“你叫我哥哥就好。”
    裴青握著勺子的手微微一頓。
    哥哥。
    這個稱呼對他而言，陌生又遙遠。他沒有兄弟姐妹，從來不知道被人叫做弟弟是什麼感覺。
    他沉默了幾秒，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含糊地叫了一聲：
    “……哥。”
    裴澤生愣了一下，隨即嘴角輕輕彎起一點弧度，眼底漾開淺淡的笑意。
    “嗯，阿青。”
    阿青。
    這是第一次有人這樣叫他。
    不是連名帶姓的裴青，不是冷冰冰的喂，也不是帶著同情的孩子。
    是阿青。
    裴青低下頭，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
    梅雨季的雨還在窗外下著，淅淅瀝瀝，敲打著玻璃。屋子裏暖燈明亮，桑莓蛋糕的甜香縈繞在空氣裏。
    裴青不知道，從這一聲“哥”，從這一塊蛋糕開始，他原本死水一般的人生，會徹底偏離軌道。
    更不知道，僅僅一年之後，他看向眼前這個人的目光，就再也無法保持純粹的弟弟對哥哥的親近。
    有些心動，一旦生根，便再也無法遏製。

    作者閑話：

    寶寶們這是我第一次寫文，致歉所有（哭），希望有人會喜歡我的文！由於學業原因，一周至少1~2更，都是在學校裏寫，對住宿生挺友好（bushi）感謝大家支持！（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