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蘇念起得格外早。他翻出衣櫃裏最幹淨的一件白襯衫，仔仔細細熨平了所有褶皺，又對著鏡子理了理額前的碎發，反複確認眼角的淚痣沒有被碎發遮住，才攥著那本記滿講座筆記的本子出門。
    他到陸氏集團樓下時，離九點還有二十分鍾，卻不敢立刻上去，隻是站在銀杏樹下，一遍遍深呼吸，平複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跳——這是他第一次，這麼近地靠近自己放在心底的人。直到快到九點，他才攥緊本子，一步步走進這座象征著財富與權力的大廈，最終站在了陸氏集團頂層的總裁辦公室門口。
    前台早已接到通知，恭敬地引他到門口，輕輕敲了敲門：“陸總，蘇念同學到了。”
    “進來。”
    低沉冷漠的聲音從辦公室裏傳來，蘇念的心跳又快了幾分，像揣了隻亂撞的兔子，連腳步都變得有些遲疑。他推開門，緩緩走了進去，下意識地低下頭，不敢直視辦公椅上的人，鼻尖卻先一步聞到了空氣中淡淡的雪鬆味，那是陸衡身上的味道，在講座現場隱約聞到過一次，便被他悄悄記在了心裏，耳根也跟著悄悄泛紅。
    辦公室寬敞而奢華，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繁華景象，可室內卻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蘇念的目光也隻敢落在自己的鞋尖上，耳朵卻豎得筆直，能清晰地聽到陸衡翻動紙張的輕響，每一聲，都像敲在他的心上。陸衡坐在辦公桌後，抬眼看向他，目光落在他左眼角的淚痣上，停留了兩秒，才緩緩開口：“坐。”蘇念攥緊了手裏的筆記本，小心翼翼地在辦公桌對麵的椅子上坐下，後背繃得筆直，指尖泛白，依舊低著頭，不敢抬頭看陸衡的眼睛，腦海裏卻忍不住浮現出自己曾偷偷看過的那些畫麵，心跳快得幾乎要衝破胸膛。陸衡看著他這副溫順又拘謹的模樣，眼底沒有絲毫波瀾，直截了當地拋出了自己的調查結果：“蘇念，A大金融係大三學生，成績年級前三，家裏欠了八十萬高利貸，學費拖欠了半年，父親臥病在床，母親打零工維持生計，我說的對嗎？”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鋒利的刀，**裸地戳破了蘇念最不願被人提及的窘迫。他的臉色瞬間一白，指尖死死掐著筆記本的邊緣，肩膀微微顫抖，喉嚨發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那份剛剛升起的悸動與期待，瞬間被難堪和無措淹沒，連鼻尖都泛起一絲酸澀。他沒想到，陸衡竟然會調查自己，調查得這麼清楚。那種被人看穿一切、毫無**可言的感覺，讓他既難堪，又無力。
    陸衡看著他的反應，沒有絲毫憐憫，語氣依舊平淡得像在談論一筆普通的生意：“我可以幫你還清所有高利貸，承擔你剩下的學費和生活費，給你母親安排一份輕鬆的工作，再給你一筆錢，讓你父親好好治病，讓你家人過上安穩日子。”蘇念猛地抬頭，眼裏滿是錯愕和難以置信，還有一絲忍不住的希冀。心底的傾慕再次冒頭，他甚至忍不住想，是不是陸衡其實也看到了他的難處，想真心幫他？他看著陸衡，嘴唇動了動，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陸總，您……您為什麼要幫我？”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他清楚地知道，陸衡這樣的商界大佬，絕不會平白無故地伸出援手，可心底的傾慕，卻讓他忍不住抱有一絲天真的期待。陸衡看著他眼底的掙紮與希冀，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冰冷的弧度，目光再次落在他眼角的淚痣上，直截了當地說出了自己的條件：“我幫你，你留在我身邊，做我的人。”
    蘇念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像是被驚雷劈中。他怔怔地看著陸衡，看著他眼底那毫不掩飾的占有欲，瞬間就明白了什麼。陸衡看他的眼神，不是看一個人，更像是看一件合心意的物品，一件可以用來填補執念的替身。蘇念能清晰地感覺到，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黏在自己的淚痣上，是因為這顆痣像誰吧？他的淚痣，他的溫順，都是陸衡想要的“影子”，和他蘇念本人，和他心底藏了許久的傾慕，毫無關係。心底的悸動瞬間碎成了粉末，隻剩下尖銳的刺痛，可這份刺痛裏，卻又夾雜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牽絆——那是陸衡啊，是他悄悄傾慕了許久的人，哪怕隻是以這樣的身份留在他身邊，哪怕隻是做一個沒有自我的影子，也比從此再也沒有交集要好。
    風從落地窗吹進來，卷起他額前的碎發，眼角的淚痣微微晃動。蘇念攥緊了手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一邊是被當作貨物交易的屈辱，一邊是心底藏了許久的傾慕，還有家裏亟待解決的困境，無數情緒纏在一起，讓他喘不過氣，連呼吸都帶著酸澀。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辦公室裏隻剩下時鍾滴答作響的聲音，久到陸衡的耐心快要耗盡。“陸總，您為什麼……偏偏選擇我？”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既怕聽到那個殘忍的答案，又忍不住想要確認，心底還殘留著最後一絲僥幸，希望自己在他眼裏，不止是一個頂著淚痣的替身。
    陸衡聞言，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再次精準地落在他眼角的淚痣上，語氣裏沒有半分波瀾，甚至帶著一絲不耐：“你不需要知道。”這句話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蘇念心底僅存的一絲僥幸。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陸衡的目光還在時不時掃過他的眼角，那目光裏沒有半分溫度，隻有一種偏執的執念，那不是對一個人的在意，更像是在透過他，看另一個人。
    第二天一早，糊的念頭在他心底愈發清晰，也愈發酸澀——他隻是一個替身，一個長著相似淚痣、能滿足陸衡某種執念的替身。可傾慕的種子早已在心底生根，哪怕知道自己隻是個影子，哪怕知道這份關係隻是一場冰冷的交易，他還是舍不得拒絕。拒絕了，就意味著家人的困境無從解決，也意味著，他再也沒有機會靠近這個自己喜歡了許久的人。哪怕這份靠近，是以失去自我為代價，他也想賭一次。最終，蘇念抬起頭，眼底的掙紮漸漸褪去，隻剩下一片麻木的順從，可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連自己都不敢輕易觸碰的期待。
    他看著陸衡，聲音輕得像歎息：“我……我答應你。”賭自己能留在他身邊，賭總有一天，陸衡能看到他，看到蘇念本人，而不是僅僅看到那顆像別人的淚痣。
    陸衡滿意地點了點頭，眼底沒有絲毫波瀾，仿佛隻是完成了一筆再普通不過的交易。他拿出一張名片，推到蘇念麵前：“明天早上九點，到這個地址找我。助理會安排好一切，記住，從你答應我的那一刻起，你的一切，都屬於我。”蘇念伸出手，指尖觸到冰涼的卡紙，就像觸到陸衡冷漠的眼神。
    名片上的地址，是市遠郊的一套別墅——他知道，那是他往後很長一段時間被圈養的牢籠，可一想到能留在陸衡身邊，能每天看到他，心底又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甜，哪怕這份甜，裹著厚厚的苦澀。
    “出去吧。”陸衡揮了揮手，語氣裏帶著一絲不耐，仿佛蘇念的存在，隻是浪費他的時間。蘇念拿起名片，緊緊攥在手裏，指尖幾乎要將卡紙捏碎。他站起身，沒有再多說一句話，轉身緩緩走出了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將那股淡淡的雪鬆味，還有辦公室裏的冰冷，都關在了身後。
    走出陸氏集團大樓，深秋的風撲麵而來，帶著一絲涼意，吹得他渾身發冷。陽光依舊溫暖，銀杏葉依舊悠悠飄落，可蘇念卻覺得，那份隱秘的傾慕，終究還是敗給了現實，成了一場隻有自己知道的可笑獨角戲。他低頭看著掌心被攥得變了形的名片，指腹摩挲著上麵的燙金字體，心底酸澀翻湧。他知道，自己從此，便成了別人的替身，成了陸衡用來填補執念的工具。可他還是抱著一絲渺茫的、卑微的期待——或許，隻要他足夠乖，足夠懂事，總有一天，陸衡能看到他的真心，看到那個藏在淚痣背後，真正喜歡著他的蘇念。
    他抬手，輕輕觸碰了一下眼角的淚痣，指尖傳來細微的觸感，那裏藏著他的屈辱，也藏著他無人知曉的、卑微的傾慕。就是這顆淚痣，讓他被陸衡盯上，讓他跌入了一場注定酸澀的執念與交易之中，卻也讓他，有了靠近自己喜歡的人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