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滑得悄無聲息，平淡得掀不起波瀾，轉眼又到了周五。
    周五下午的課，向來是最難熬的，尤其是最後兩節，整間教室都被慵懶的夕陽裹著，連空氣都變得昏沉拖遝，連聽課的心思都跟著散了。
    陽光斜斜從窗戶鑽進來，不偏不倚落在沈寂的課桌上，曬得那一小塊桌麵發燙，連課本邊角都暖得灼人。
    教室裏昏昏沉沉，大半同學都提不起精神，前排有個男生趴在桌上睡著了，呼吸均勻綿長，連呼嚕聲都輕得很；後座的許亮更是沒聽課，低著頭偷偷摸出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圓臉上，一明一暗，看得入神。
    沈寂低著頭抄筆記，字寫得又小又密，整整齊齊擠在筆記本上，這是他多年的習慣，不管當下聽不聽得進去，先一字不落記下來，晚上回家靜下心再啃，總能慢慢弄懂。他筆尖不停，直到下課鈴聲刺耳響起，才剛好落下最後一筆，抄完了最後一道例題。
    鈴聲一響，原本昏沉的教室瞬間活了過來，伸懶腰的聲音、桌椅拖動的聲音、嬉笑打鬧的聲音混在一起，熱鬧得很。有人拎著水杯往外衝，有人湊在一起商量放學去哪玩，許亮飛快把手機塞回桌肚，探過腦袋輕輕戳了戳沈寂的後背，語氣興衝衝的。
    “哎，沈寂，去操場打籃球不？湊個數，缺人。”
    沈寂頭也沒抬，輕輕搖了搖頭，他向來不愛湊這種熱鬧，也沒多餘的精力去應付。
    “你這人真沒意思，天天就坐著看書刷題。”許亮撇撇嘴，也沒勉強，依舊笑嘻嘻的，抓起外套就往外走，“那我自己去了啊，你幫我看會兒書包，別讓人亂翻。”
    話音落，許亮就跟著人群跑了出去，沒一會兒，教室裏就空了大半，隻剩下零星幾個不愛動的同學，安安靜靜坐在座位上，要麼刷題，要麼趴著小憩。
    沈寂放下筆，抬眼望向窗外。
    操場上滿是跑動的人影，籃球砸在塑膠地上的砰砰聲、呐喊助威聲遠遠飄過來，陽光灑在紅色跑道上，紅得有些晃眼。他盯著操場看了片刻，眼神不自覺飄向走廊對麵，往三班的方向看了一眼。
    三班的門關得嚴實，窗簾拉了一半，遮住了大半視線，裏麵的動靜半點也看不清，像一道密不透風的牆，隔開了兩個世界。
    他默默收回目光，心裏沒什麼波瀾。
    自從那天地鐵口的對視之後，陸渺沒再來找過他，也沒主動招惹過他。巷口再也沒出現過那輛紮眼的黑色摩托車，早上出門的時候，隻有早點攤的熱氣和煙火氣，和往常十幾年的日子沒什麼兩樣。學校裏偶爾能撞見他，隔著操場，隔著走廊，隔著熙熙攘攘的人群，他身邊永遠圍著一群人，走路的姿勢張揚又肆意，校服永遠敞著，像一張寫滿叛逆的標簽，走到哪裏都格外紮眼。
    他們的目光，再也沒對上過。
    沈寂說不清這算好事還是壞事，沒有針鋒相對，沒有冷言冷語，可心裏那股淡淡的悶意，卻一直沒散。
    下午最後一節課是自習，教室裏安安靜靜的，隻有稀稀拉拉的翻書聲和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班主任周老師進來晃了一圈，站在講台上反複叮囑了幾句“高三了要有緊迫感，別鬆懈”之類的話，叮囑完便轉身離開了，沒再多留。
    沈寂翻開英語練習冊，做著閱讀題，文章講的是環保主題，生詞不多，他讀得很順暢。可剛讀到第三段，小腹忽然傳來一陣悶痛，不算劇烈，卻沉甸甸的，往下墜著疼。
    他皺了皺眉，沒太在意，隻當是餓久了或是久坐不舒服，壓下痛感繼續往下讀。可沒過幾秒，痛感越來越明顯，一陣一陣抽著疼，攪得他沒法集中注意力，連筆尖都頓住了。
    他放下筆，輕輕按住小腹，靜靜等了幾秒，痛感絲毫沒有緩解，反而越來越清晰。後座的許亮早就趴著睡著了，細細的呼嚕聲斷斷續續，睡得很沉。
    沈寂慢慢站起身，輕手輕腳從後門走了出去，不想驚動教室裏的其他人。
    走廊裏很安靜，他慢慢往廁所的方向走，腳步放得很慢，小腹的痛感一陣接著一陣，不算難忍，卻足夠讓人不舒服。
    剛走到走廊拐角，就聽見前麵傳來一陣喧鬧，夾雜著起哄的笑聲、輕浮的口哨聲，鬧哄哄的，打破了走廊的安靜。
    他腳步頓了一下，沒停下，也沒繞路，繼續往前走。
    拐過拐角，眼前的畫麵撞進眼裏。
    走廊盡頭靠近廁所的牆邊，圍了四五個男生，個個校服穿得歪歪扭扭，要麼靠在牆上，要麼蹲在地上，全都嬉皮笑臉地盯著同一個方向，眼神裏滿是起哄的意味。
    而人群中間，陸渺就靠在牆上，身姿散漫，校服依舊敞著，懷裏摟著一個女生。女生背對著沈寂，看不清長相，隻看見一頭長發垂落，校服裙子被改短了一截，腳上踩著一雙小皮鞋，正仰著頭跟陸渺說話，語氣嬌俏。
    不知道女生說了什麼，陸渺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可那笑意淺得幾乎看不見，壓根沒落到眼底，依舊是一片漠然的空。
    周圍的起哄聲更響了，口哨聲此起彼伏，還有人舉著手機偷**照，嘴裏喊著“渺哥牛啊”，鬧得不成樣子。
    沈寂站在原地，隻淡淡看了一眼，沒多停留，立刻低下頭，繼續往前走。廁所就在走廊最裏麵，必須從這群人旁邊經過，他垂著眼，目光死死盯著腳下的瓷磚，一格一格數著，刻意避開所有視線。
    口哨聲和笑聲還在耳邊繞，他腳步沒停，一步步走近。
    沈寂沒抬頭，依舊垂著眼往前走，可他能清晰感覺到，有一道目光從人群裏穿過來，直直落在他身上，沉甸甸的，帶著說不清的意味，讓他渾身都緊繃起來。
    他快步走到廁所門口，推開門走了進去，反手把門合上，隔絕了外麵的所有動靜。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收拾妥當，擰開水龍頭洗手，涼水刺激著指尖，稍稍驅散了幾分煩躁。他擦幹手，輕輕推開廁所門往外走。
    走廊裏已經空了，剛才那群鬧哄哄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全都散了。
    沈寂轉身往教室的方向走，剛走到拐角處，腳步又頓住了。
    陸渺還在那裏，沒走，就一個人靠在牆上，周圍沒了旁人，顯得格外冷清。他校服依舊敞著，袖子擼到手肘，指尖夾著一根煙，沒點燃，就那麼隨意轉著，不知道在想什麼，周身那股勁兒又冷又懶。
    沈寂從他旁邊走過去，眼都沒抬，沒看他。
    “站住。”
    陸渺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來，不高，卻很清楚。
    沈寂停下腳步，沒回頭。
    走廊很靜，遠處教室裏隱約有說話聲，悶悶的，像隔了一層厚厚的牆，什麼都聽不真切。
    他等了幾秒，沒下文。
    剛要抬腳再走，陸渺的聲音又飄了過來，淡得幾乎沒起伏。
    “沒事少在我眼前晃。”
    不凶，不怒，也不像是找茬，就像隨口說一句今天風挺大。
    沈寂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沒應聲。
    頓了一秒，繼續往前走，依舊沒回頭。
    走出幾步，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動靜，像笑，又像歎了口氣，散在風裏，聽不真切。
    他沒回頭，一步也沒停。
    剛坐下，後座的許亮就揉著眼睛醒了過來，一臉迷糊地看著他，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你去哪兒了？半天沒見人。”
    “廁所。”沈寂淡淡回了兩個字。
    “哦。”許亮沒多問，摸了摸肚子，一臉委屈，“快放學了吧，餓死了，中午沒吃飽。”
    沈寂沒接話，翻開課本，假裝盯著上麵的字，可視線落在紙上，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腦子裏反反複複，全是剛才走廊裏的畫麵。陸渺靠在牆上，懷裏摟著女生，周圍滿是起哄聲，他嘴角扯著，看似張揚，可眼底依舊是空的，和第一次在城中村巷口看見他時，一模一樣。
    空得沒有溫度，空得沒有落點。
    和他自己，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