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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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後那句話問出來,殿裏靜得能聽見炭火噼啪的聲響。瓔珞握著茶杯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鬆。茶涼了,杯壁上的熱氣早就散幹淨,隻剩下一片濕漉漉的涼意,順著指尖往骨頭縫裏鑽。
“娘娘這話問得……”她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奴婢夜裏睡得好不好,娘娘不是最清楚嗎?”
皇後沒接話,隻是看著她。
“昨兒夜裏下雨,長春宮的窗子沒關嚴,雨水打進來,濕了半塊地毯。”瓔珞把茶杯輕輕擱在桌上,瓷器碰著木頭,發出很輕的一聲響,“守夜的宮女睡得沉,是奴婢起來關的窗。那時候醜時剛過,外頭的梆子敲了三下。”
“前兒夜裏也是。”她繼續說,語氣平平的,像在說別人的事,“永和宮那邊不知誰養的貓,叫了半宿。奴婢躺在床上數,一共叫了四十七聲。”
皇後慢慢坐直了身子。
“大前兒夜裏倒安靜。”瓔珞抬起眼,看向皇後,“可奴婢做了個夢,夢見還在繡坊當差,繡那幅百鳥朝鳳的屏風。針紮進手指頭,血珠子冒出來,染紅了一片孔雀羽毛。”
她頓了頓,嘴角扯出一點笑,那笑比哭還難看。
“娘娘您說,奴婢這算睡得好,還是睡得不好?”
皇後沉默了很久。
久到炭盆裏的銀絲炭都燒塌了一塊,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本宮知道了。”皇後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輕,卻沉甸甸地砸在殿裏,“你心裏有怨氣。”
瓔珞沒說話,隻是垂著眼看自己擱在膝上的手。手指細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幹幹淨淨,是雙伺候人的手。
“怨本宮把你指給袁春望。”皇後補了一句。
“奴婢不敢。”
“嘴上說不敢,心裏呢?”皇後端起自己那杯茶,茶湯已經涼透了,她也不在意,抿了一口,“本宮知道,外頭人都說,皇後娘娘這是把好好的姑娘往火坑裏推。袁春望是什麼人?一個太監,還是辛者庫出來的,身上背著多少見不得光的髒事。配你魏瓔珞,確實委屈了。”
瓔珞抬起頭,眼圈有點紅,但沒掉眼淚。
“娘娘既然知道,為什麼還要……”
“因為本宮沒得選。”
皇後放下茶杯,杯底碰著桌麵,咚的一聲。
“皇上看你的眼神,你當本宮瞎了不成?高貴妃、純妃,還有那些個貴人常在,哪個不是虎視眈眈?你留在宮裏,遲早是個死。出了宮,嫁了人,哪怕嫁的是個太監,好歹能保住命。”
這話說得直白,直白得讓瓔珞心頭一顫。
“可袁春望他……”瓔珞咬了咬嘴唇,“他待奴婢,不像待妻子,倒像待一件物件。夜裏睡覺,他非得握著奴婢的手腕,握得死死的,奴婢稍微動一下,他立刻就醒。白日裏奴婢出門,去了哪兒,見了誰,說了什麼話,他都要問得一清二楚。府裏的下人,全是他從辛者庫帶出來的,看奴婢的眼神都透著古怪。”
皇後靜靜地聽著,等她說完了,才緩緩道:“這些,本宮都料到了。”
“娘娘料到?”
“袁春望那個人,本宮查過。”皇後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推到瓔珞麵前,“辛者庫二十三年來的舊賬,都在這裏頭。你拿回去,慢慢看。”
瓔珞盯著那本冊子,封皮是普通的藍布,邊角已經磨得發白。她沒伸手去接。
“怎麼,不敢看?”皇後問。
“奴婢……”瓔珞喉嚨發緊,“奴婢不知道看了有什麼用。”
“看了,你就知道他為什麼是現在這個樣子。”皇後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冷風灌進來,吹得炭火猛地一竄,“辛者庫那地方,吃人不吐骨頭。能在裏頭活下來,還能爬出來的,都不是善茬。袁春望爬出來了,可他身上沾的血,洗不幹淨。”
瓔珞終於伸出手,指尖碰到冊子的封皮,冰涼。
“娘娘給奴婢這個,是想讓奴婢可憐他?”
“本宮是想讓你明白他。”皇後轉過身,逆著光,臉上的神情看不真切,“明白了,才知道該怎麼對付。”
瓔珞攥緊了冊子。
“還有一件事。”皇後走回榻邊坐下,聲音壓得更低,“皇上最近,常往儲秀宮去。”
儲秀宮。高貴妃的住處。
瓔珞心頭一跳:“高貴妃又鬧什麼幺蛾子?”
“說是身子不爽利,夜裏總做噩夢,要皇上陪著。”
皇後冷笑一聲:“她那點心思,本宮清楚得很。七阿哥沒了,她以為本宮一蹶不振,想趁機把協理六宮的權柄攬過去。這幾日,內務府往儲秀宮送的東西,比往長春宮送的還多。”
“娘娘打算怎麼辦?”
“本宮不打算怎麼辦。”皇後看著瓔珞,眼神裏有種瓔珞從未見過的銳利,“本宮要你辦。”
殿外忽然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口。明玉的聲音隔著門簾傳進來:“娘娘,袁公公來了,說接瓔珞姑娘回府。”
皇後的眼神瞬間冷下來。
“這才什麼時辰?”她聲音不高,卻透著寒意,“本宮與瓔珞說話,他也敢來催?”
明玉在外頭回話:“袁公公說,今兒天冷,怕瓔珞姑娘衣裳單薄,特意帶了鬥篷來。”
話說得體貼,可誰都聽得出裏頭的意思。
他來接人,接不到就不走。
瓔珞站起身,把冊子塞進袖袋裏,朝皇後福了福身:“奴婢告退。”
“等等。”皇後叫住她,從腕上褪下一隻翡翠鐲子,拉過瓔珞的手,套了上去,“這個你戴著。若是有什麼事,讓人拿著鐲子來長春宮,本宮的人見鐲如見本宮。”
翡翠觸手溫潤,是上好的老坑玻璃種。瓔珞鼻子一酸,差點沒忍住。
“娘娘……”
“去吧。”皇後拍拍她的手,“記住本宮的話。明白了,才知道該怎麼對付。”
瓔珞點點頭,轉身出了殿。
袁春望果然等在廊下。天陰得厲害,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他穿著一身靛藍色的太監常服,外麵罩了件玄色鬥篷,手裏還搭著另一件藕荷色的,是女式。
見瓔珞出來,他迎上兩步,把鬥篷抖開,披在她肩上。
“怎麼說了這麼久?”他一邊係帶子,一邊問,聲音不高,聽不出情緒。
瓔珞由著他擺弄,淡淡道:“皇後娘娘留我說會兒話,不行麼?”
“行,怎麼不行。”袁春望係好帶子,手指在她頸側停留了一瞬,冰涼的,“隻是天冷,怕你凍著。”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長春宮。轎子等在宮門外,袁春望扶瓔珞上了轎,自己卻沒坐,跟著轎子走。
雪終於飄下來了,細碎的,像鹽粒子,打在轎簾上沙沙響。
瓔珞掀開簾子一角,看見袁春望走在轎旁,側臉在雪光裏顯得格外蒼白。他走路的姿勢很穩,一步是一步,不像尋常太監那樣微微佝僂著背,反而挺得筆直。
袖袋裏的冊子硌得慌。
回到府裏,天已經擦黑。下人點了燈,暖黃的光暈開,照得廳堂裏一片融融。晚膳擺好了,四菜一湯,都是瓔珞愛吃的。
袁春望替她盛了碗湯,放在麵前:“趁熱喝。”
瓔珞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又放下。
“怎麼,不合胃口?”袁春望看著她。
“不是。”瓔珞頓了頓,“今兒在長春宮,皇後娘娘問我,睡得好不好。”
袁春望夾菜的手停住了。
“你怎麼說?”
“我說,夜裏總醒。”瓔珞抬起眼,直視他,“我說你握著我的手腕,握得太緊,我一動你就醒。”
廳裏靜了一瞬。
袁春望放下筷子,筷子碰著碗沿,叮的一聲。
“還有呢?”
“還有府裏的下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對勁。”瓔珞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我問過了,都是你從辛者庫帶出來的。那個叫小順子的,以前在辛者庫管刑具。那個叫桂娘的,專司清洗死人衣裳。”
袁春望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皇後娘娘還給了我這個。”瓔珞從袖袋裏掏出那本冊子,放在桌上,“辛者庫二十三年來的舊賬。讓我拿回來,慢慢看。”
冊子躺在紅木桌麵上,藍布封皮,邊角磨得發白。
袁春望盯著那冊子,看了很久。久到燭火噼啪爆了個燈花,他才伸出手,指尖在封皮上輕輕劃過。
“你想看麼?”他問,聲音啞得厲害。
“我不知道。”瓔珞實話實說,“看了,也許會更怕你。”
“怕我?”袁春望忽然笑了,那笑裏透著說不出的蒼涼,“瓔珞,你什麼時候怕過我?從認識那天起,你就沒怕過。”
他拿起冊子,翻開第一頁。紙張已經泛黃,墨跡也有些暈開,但字跡還能辨認。
“乾隆三年,冬月十七。”他念出聲,聲音平平板板,像在念別人的事,“辛者庫賤役袁春望,因頂撞管事太監,罰跪雪地三個時辰。是夜,高燒不退,無人問津。”
瓔珞心頭一緊。
“乾隆五年,臘月初八。”他翻過一頁,“同屋太監竊其棉衣,袁春望與之廝打,斷一齒。管事罰其清洗恭桶一月。”
“乾隆七年,清明。”他又翻一頁,“袁春望私藏饅頭半個,被舉報。鞭二十,禁食三日。”
一頁一頁,一年一年。那些字像刀子,一刀一刀刻在紙上,也刻在聽的人心裏。
袁春望念到第十頁,停住了。他合上冊子,抬頭看瓔珞。
“還要聽麼?”
瓔珞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辛者庫那地方,不是人待的。”袁春望把冊子推回她麵前,“能在裏頭活下來,就得變成鬼。我變成了鬼,爬出來了,可骨子裏還是鬼。夜裏握著你的手腕,是因為怕你跑了。白天問你去了哪兒見了誰,是因為怕你出事。府裏用的都是辛者庫的人,是因為我隻信得過他們——他們跟我一樣,都是鬼,不會背叛。”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瓔珞,皇後給你這個,不是讓你可憐我。她是讓你明白,我這個人,從裏到外都是髒的,爛的,不配跟你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不配跟你睡在一張床上。”他站起身,燭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牆上,晃晃悠悠,“可我就是這麼個人。改不了,也不想改。”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
“你去哪兒?”瓔珞脫口而出。
袁春望停在門口,沒回頭:“書房。今兒夜裏,我不回來了。”
門開了又關,冷風卷進來,吹得燭火猛地一顫。
瓔珞坐在那兒,看著那本冊子,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翻開。
一頁,一頁,又一頁。
乾隆十一年,袁春望因“辦事得力”,調離辛者庫,入內務府當差。那一年的記錄格外詳細,誰舉薦的,誰批準的,誰經的手,寫得明明白白。
舉薦人那一欄,寫著一個名字:和親王弘晝。
瓔珞的手指停在那三個字上,指尖冰涼。
弘晝。那個荒唐王爺,先帝第五子,當今皇上的親弟弟。滿朝文武都知道,這位爺行事乖張,荒唐事幹了一籮筐,可皇上寵著,誰也動不得。
袁春望怎麼會跟他扯上關係?
再往後翻,記錄就少了。大多是些瑣事:某月某日,領了多少月例;某月某日,因何事受賞;某月某日,調往何處當差。
直到最後一頁。
乾隆二十年,也就是去年。記錄隻有一行字:“臘月二十三,袁春望私會儲秀宮太監小德子,密談半個時辰。內容不詳。”
儲秀宮。高貴妃。
瓔珞合上冊子,掌心全是汗。
窗外雪越下越大,撲簌簌打在窗紙上。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院子裏已經積了薄薄一層白,書房那邊還亮著燈,昏黃的一點,在風雪裏搖搖晃晃。
皇後那句話又在耳邊響起來:“明白了,才知道該怎麼對付。”
她明白了麼?
好像明白了一點,又好像更糊塗了。
這一夜,瓔珞沒睡。她坐在燈下,把那本冊子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每一個名字,每一個日期,每一樁事,都刻在腦子裏。
天快亮的時候,雪停了。她推開窗,冷風灌進來,吹得臉生疼。
書房那邊的燈,還亮著。
早膳時分,袁春望回來了。他換了身衣裳,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像往常一樣坐在桌邊,等瓔珞一起用飯。
瓔珞也沒提昨夜的事,安安靜靜喝了半碗粥。
“今兒還要進宮?”袁春望問。
“嗯。”瓔珞放下勺子,“皇後娘娘那兒離不得人。”
“我送你。”
“不用。”瓔珞站起身,“轎子就在外頭,幾步路的事。”
袁春望沒堅持,隻是看著她:“那本冊子,看完了?”
“看完了。”
“有什麼想問的?”
瓔珞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框上,停了停。
“弘晝。”她轉過身,看著他,“你跟他,什麼關係?”
袁春望手裏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他慢慢抬起頭,眼神裏有種瓔珞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驚訝,不是慌亂,而是一種近乎解脫的平靜。
“你終於問了。”他說。
瓔珞等著他往下說。
可袁春望隻是笑了笑,那笑很淡,淡得像窗外的雪光。
“現在還不能告訴你。”他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醬菜,放進嘴裏慢慢嚼,“等時候到了,你自然會知道。”
瓔珞盯著他看了半晌,轉身走了。
轎子晃晃悠悠往宮裏去,雪後的紫禁城,一片素白,琉璃瓦上積了厚厚一層,陽光一照,晃得人睜不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