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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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瓔珞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茶是剛沏的,燙得很,那股熱氣順著瓷壁透過來,燙得她指尖發麻。
    她沒鬆手,反而握得更緊些,好像這樣就能把心裏那點慌給壓下去。
    皇後放下茶盞,聲音淡淡的:“知道了。你去回話,就說本宮身子還沒好利索,怕過了病氣給皇上,過幾日再去請安。”
    “是。”
    明玉退出去,殿裏又靜下來。安息香燒到了第五炷,青煙細細的,在銅鏡前打了個旋兒,散了。
    皇後看向瓔珞:“聽見了?”
    “聽見了。”
    “皇上心裏還惦記著你。”皇後頓了頓,“春望知道嗎?”
    瓔珞搖頭:“奴婢沒提。”
    “不提是對的。”皇後站起身,走到窗邊。
    外頭天陰著,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他那個人,心思重。你提了,他麵上不說什麼,心裏指不定怎麼想。”
    “奴婢明白。”
    “你明白什麼?”皇後轉過身,看著她,“瓔珞,本宮問你,你當真明白?”
    瓔珞抬起頭。
    皇後的眼睛還是那麼亮,亮得能照見人心底最暗的角落。
    瓔珞在那雙眼睛裏看見自己,小小的,縮成一團,像個沒處躲的耗子。
    “娘娘。”
    “本宮賜婚,原是想護著你。”皇後走回來,在她麵前站定,“可如今看來,這婚賜得對不對,本宮心裏也沒底了。”
    瓔珞手裏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濺出來,落在手背上,燙出個紅印子。
    “娘娘何出此言?”
    “春望待你如何,你自己清楚。”皇後坐下來,手指在妝台上輕輕敲著。“本宮這些日子冷眼瞧著,他待你,好是好,可那好裏頭,總透著股不對勁。”
    “怎麼個不對勁法?”
    “說不上來。”皇後搖頭,“就像……就像養了隻雀兒,金籠子給備著,玉食水給供著,可那籠子的門,從來不開。”
    瓔珞沒說話。
    她想起昨兒夜裏,袁春望從外頭回來,身上帶著酒氣。
    不是喝多了的那種酒氣,是淡淡的,像是從哪個宴席上沾回來的。他進門,看見她坐在燈下繡帕子,就站在那兒看,看了好一會兒。
    “繡的什麼?”他問。
    “海棠。”瓔珞頭也沒抬。
    “海棠好。”他走過來,俯身看她手裏的針線,“宮裏頭的海棠,開得最豔。”
    他那句話說得輕,可瓔珞聽出了別的意思。宮裏頭的海棠,開得最豔——可那海棠再豔,也是宮牆裏頭的,出不去。
    “春望哥今兒去哪了?”她隨口問。
    “和親王那兒坐了坐。”袁春望直起身,走到窗邊,“弘晝王爺請吃酒,推不掉。”
    “和親王?”瓔珞手裏的針頓了頓。
    “嗯。”袁春望轉過身,背對著光,臉上表情看不真切。“王爺愛熱鬧,常請些人去府上說話。我如今有了差事,又成了家,他也願意抬舉。”
    “抬舉是好事。”瓔珞把針別在帕子上,“隻是春望哥,和親王那個人。”
    “怎麼了?”
    “沒什麼。”瓔珞笑了笑,“就是聽說,王爺性子荒唐,行事沒個章法。春望哥和他來往,仔細些好。”.
    袁春望沒接話。他在窗邊站了會兒,忽然說:“瓔珞,你記不記得,咱們剛認識那會兒?”
    “記得。”
    “那會兒你在辛者庫洗衣裳,手凍得通紅。”他聲音低下去,“我瞧見了,心裏疼。”
    瓔珞抬起頭。
    袁春望還站在窗邊,外頭的月光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一片陰影。他眼睛看著窗外,不知道在看什麼。
    “那會兒我就想,等以後有了本事,一定不讓你再受那種苦。”他轉過身,朝她走過來,“如今我有了差事,有了府邸,有了你。瓔珞,你說,我算不算有本事了?”
    他走到她麵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涼,涼得像塊冰。
    “春望哥一直都有本事。”瓔珞說。
    “那你說,”他看著她,眼睛在燭光裏亮得嚇人,“我能不能護得住你?”
    “瓔珞?”
    皇後的聲音把她從回憶裏拽出來。
    瓔珞回過神,發現手裏的茶杯已經涼了。
    “想什麼呢?”皇後問。
    “沒什麼。”瓔珞把茶杯放下,“就是想起昨兒夜裏,春望哥問了我一句話。”
    “什麼話?”
    “他問我,他能不能護得住我。”
    皇後笑了,那笑裏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你怎麼答的?”
    “我說,春望哥一直都有本事。”
    “答得好。”皇後點頭,“可瓔珞,你心裏當真這麼想?”
    殿裏又靜下來。
    外頭起了風,吹得窗紙嘩啦嘩啦響。要下雨了。
    “娘娘,”瓔珞忽然開口,“奴婢有件事,想求娘娘。”
    “你說。”
    “奴婢想出宮一趟。”
    皇後挑眉:“出宮?去哪?”
    “去傅恒大人府上。”瓔珞說,“爾晴姐姐前兒遞了帖子,說身子不適,想請我過去說說話。”
    皇後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爾晴?”皇後慢慢重複這個名字。“她找你做什麼?”
    “帖子是這麼寫的,說身子不適,心裏悶,想找人說說話。”瓔珞垂下眼,“奴婢想著,畢竟姐妹一場,她既然開了口,不去不好。”
    “姐妹一場。”皇後冷笑,“她當初怎麼對你的,你忘了?”
    “沒忘。”
    “那你還去?”
    “正因為沒忘,才更要去。”瓔珞抬起頭,眼睛亮亮的。
    “娘娘,爾晴那個人,您比我清楚。她不會平白無故找我,既然找了,必定有事。”
    “什麼事?”
    “奴婢不知道。”瓔珞搖頭,“可奴婢想知道。”
    皇後不說話了。她站起身,在殿裏踱了幾步,裙擺掃過青磚地麵,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春望知道嗎?”她問。
    “還沒說。”
    “他若知道了,必定不讓你去。”
    “所以奴婢才來求娘娘。”瓔珞也站起來,走到皇後麵前,跪下,“娘娘給個恩典,準奴婢出宮一趟。奴婢保證,日落前一定回來。”
    皇後低頭看她。
    瓔珞跪得筆直,頭卻低著,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
    那脖頸細得很,好像一掐就能斷。
    “起來吧。”皇後歎了口氣,“本宮準了。”
    “謝娘娘。”
    “不過,”皇後扶她起來,“你得答應本宮一件事。”
    “娘娘請說。”
    “帶上明玉,讓她陪你去。有什麼事,也好有個照應。”
    瓔珞愣了一下。
    “娘娘。”
    “本宮知道你在想什麼。”皇後打斷她。
    “你覺得明玉嘴快,藏不住事。可瓔珞,有時候,嘴快的人反而安全。她心裏想什麼,臉上就寫什麼,比那些心裏一套臉上又是一套的人,強多了。”
    瓔珞想了想,點頭:“奴婢聽娘娘的。”
    “還有,”皇後走到妝台前,從抽屜裏取出個小荷包,遞給她,“這個你拿著。”
    瓔珞接過,打開一看,裏頭是幾塊碎銀子,還有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
    “銀子是給你打點用的。”皇後說,“那張紙,你收好。萬一有什麼事,拿出來,或許能保你一命。”
    瓔珞心頭一跳:“娘娘,這是……”
    “別問。”皇後擺擺手,“收好就是。”
    從長春宮出來,天已經陰透了。烏雲壓得低低的,風裏帶著濕氣,吹在臉上涼颼颼的。
    明玉跟在她身邊,一路走一路嘀咕:“瓔珞,你真要去啊?爾晴那個人,我可信不過。上回在禦花園碰見,她看我的眼神,冷颼颼的,跟刀子似的。”
    “我知道。”瓔珞說,“可正因為信不過,才更要去看看。”
    “看什麼?”
    “看她到底想幹什麼。”
    明玉撇撇嘴:“還能幹什麼,無非是見不得你好唄。你如今嫁了人,雖說嫁的是個太監,可好歹是皇後娘娘賜的婚,有體麵。她呢?嫁了傅恒大人,聽著風光,可傅恒大人心裏沒她,這日子能好過到哪去?”
    瓔珞腳步頓了頓。
    “明玉。”
    “嗯?”
    “這種話,以後別說了。”
    “為什麼?”明玉不服氣。
    “我說的是實話。傅恒大人心裏裝著誰,全紫禁城誰不知道?爾晴嫁過去,那就是守活寡。她心裏能痛快?”
    瓔珞沒接話。
    她想起那年冬天,在雪地裏,傅恒把鬥篷披在她身上。
    他的手很暖,暖得她差點掉眼淚。
    可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如今她嫁了人,他也娶了妻。兩條路,早就岔開了。
    “走吧。”瓔珞說,“車備好了嗎?”
    “備好了,在神武門外等著呢。”明玉說,“不過瓔珞,咱們就這麼出去,袁公公那邊。”
    “娘娘準了,他還能說什麼?”瓔珞笑了笑,那笑裏帶著點說不出的味道,“再說了,我是去傅恒大人府上,又不是去別處。他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
    明玉看了她一眼,沒再說話。
    兩人走到神武門,守門的侍衛驗了腰牌,放她們出去。
    門外果然停著輛青帷小車,車夫是個麵生的太監,見她們出來,忙跳下車轅行禮。
    “給姑娘請安。”
    “起來吧。”瓔珞上了車,明玉也跟著鑽進去。
    車簾放下,車子動了。軲轆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明玉掀開簾子一角往外看,看了會兒,忽然說:“瓔珞,你看那邊。”
    “什麼?”
    “那個人。”明玉壓低聲音,“是不是袁公公?”
    瓔珞心頭一跳,湊過去看。
    街對麵,茶樓二樓的窗邊,坐著個人。青灰色的長衫,側著臉,正在喝茶。那側影,那姿態,不是袁春望是誰?
    他怎麼會在這兒?
    瓔珞放下簾子,坐回去。
    “你看清了?”她問。
    “看清了,就是他。”明玉也坐回來,臉色有點白。
    “是不是知道咱們要出來,特意在這兒等著?”
    “不知道。”瓔珞說,“也許隻是巧合。”
    “哪有這麼巧的事。神武門外頭這麼多茶樓,他偏偏坐在正對著門的這一家,又偏偏讓咱們瞧見。瓔珞,你說他是不是……”
    “是什麼?”
    “是不是在盯著你?”
    瓔珞沒說話。
    她想起昨兒夜裏,袁春望握著她手時的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又冷得嚇人。
    “他能護得住你嗎?”
    那句話又在耳邊響起來。
    瓔珞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不管他。”她說,“咱們去咱們的。”
    傅恒的府邸在城西,離紫禁城不算遠。車子走了約莫兩刻鍾,在一座朱漆大門前停下。
    門房是個老仆,見是宮裏的車,忙迎上來。
    “可是魏姑娘?”
    “是我,“爾晴姐姐可在?”
    “在的在的。”老仆躬身。
    “夫人吩咐了,魏姑娘來了,直接請到花廳去。夫人身子不適,在屋裏歇著,這就出來。”
    瓔珞點點頭,跟著他進去。
    府裏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青石板路掃得幹幹淨淨,兩旁種著些花草,這個時節,大多都謝了,隻有幾叢菊花還開著,黃燦燦的,在風裏搖。
    花廳在二進院,不大,布置得卻雅致。正中掛著一幅山水畫,兩邊是對聯,字寫得遒勁有力,一看就是傅恒的手筆。
    “魏姑娘稍坐,夫人這就來。”老仆奉上茶,退了出去。
    明玉湊過來,小聲說:“這府裏怎麼這麼靜?連個走動的人都沒有。”
    “傅恒大人不在家,自然靜些。”瓔珞說。
    “你怎麼知道?”
    “猜的。”瓔珞端起茶,抿了一口,“他若在家,爾晴不會這個時辰請我過來。”
    正說著,外頭傳來腳步聲。
    簾子一掀,爾晴走了進來。
    她穿著件藕荷色的褂子,頭發鬆鬆挽著,臉上脂粉未施,看著確實有幾分病容。可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亮得像是淬了毒。
    “瓔珞來了。”爾晴笑了笑,那笑浮在臉上,沒進眼睛。
    “我還當你不會來呢。”
    “姐姐相請,我怎麼能不來。”瓔珞起身,“姐姐身子可好些了?”
    “老毛病了,時好時壞的。”爾晴在對麵坐下,看了眼明玉,“明玉也來了?真是稀客。”
    明玉扯出個笑:“夫人。”
    “坐吧,都坐。”爾晴擺擺手,“別站著說話。”
    三人重新落座。丫鬟奉上茶點,又退了出去。
    花廳裏一時靜下來。
    爾晴端起茶盞,用蓋子輕輕撇著浮沫,卻不喝。她眼睛看著茶湯,好像那茶湯裏有什麼特別好看的東西。
    “姐姐找我來,是有什麼事?”瓔珞先開了口。
    “也沒什麼大事。”爾晴放下茶盞,抬起頭。
    “就是心裏悶,想找人說說話。
    “這府裏太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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