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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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裏的安息香燒到了第三炷。
富察皇後從妝台前轉過身,目光落在瓔珞臉上,一寸一寸地看,像在驗看一件瓷器有沒有磕碰。銅鏡裏映出她半張臉,脂粉還沒上,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那是昨夜沒睡好的痕跡。
“他待你如何?”
這話問得直接。瓔珞垂著眼,手指在袖口那圈磨毛的銀線上輕輕撚了撚。“春望哥……待我很好。”
“很好?”皇後重複了一遍,聲音輕輕的,聽不出情緒,“怎麼個好法?”
瓔珞抬起頭,對上鏡子裏那雙眼睛。皇後的眼神很靜,靜得像一潭深水,底下卻有什麼東西在緩緩流動。她忽然想起三日前,也是在這間殿裏,皇後握著她的手說:“瓔珞,本宮給你尋個歸宿。”
那時她以為皇後說的是傅恒。
“衣裳備了十二套,四季各三套。”瓔珞開口,聲音平穩,“吃食用度都按府裏女主人的份例,下人們也恭敬。昨兒夜裏……”
她頓了頓。
“昨兒夜裏怎麼了?”皇後問。
“沒怎麼。”瓔珞笑了笑,“春望哥說,在外頭咱們是夫妻,關起門來,我還是他妹妹。”
皇後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伸手,指尖碰了碰她的臉頰。那手指冰涼,帶著安息香的餘味。
“瘦了。”皇後說。
瓔珞沒躲。“才一天,哪能就瘦了。”
“本宮看得出來。”皇後收回手,轉身從妝匣裏取出一支白玉簪子,在手裏慢慢轉著,“袁春望這個人,心思深得很。本宮把你嫁給他,是護著你,也是……”
她沒說完。
瓔珞等著。
“也是捆著你。”皇後終於說出口,聲音更輕了,“皇上那邊,本宮還能攔著。可袁春望……他若是真想做什麼,本宮未必護得住。”
殿外傳來腳步聲,是明玉端著藥碗進來。皇後擺了擺手,明玉又退了出去,門輕輕合上。
“娘娘,”瓔珞往前挪了半步,跪坐在腳踏上,“您身子還沒好全,別為我的事操心。”
“不操心你,本宮操心誰?”皇後把簪子插回發間,銅鏡裏那張臉終於有了點血色,“高貴妃昨兒又來請安了,說是探病,眼睛卻往偏殿瞟。她知道你出宮了,想打聽你什麼時候回來。”
瓔珞眼皮跳了跳。“她說什麼了?”
“能說什麼,無非是些酸話。”皇後冷笑一聲,“說你現在是袁夫人了,身份不同,再在長春宮當差不合適。還說袁春望是禦前的人,你天天往宮裏跑,傳出去不好聽。”
“那娘娘怎麼回她?”
“本宮說,”皇後轉過身,看著瓔珞的眼睛,“魏瓔珞是本宮從繡坊要過來的人,她的去留,本宮說了算。皇上金口玉言準她隨時入宮,高貴妃若是有異議,大可去養心殿說理。”
瓔珞心裏一暖,鼻子卻有點酸。她低下頭,手指摳著腳踏上的錦緞紋路。
“謝娘娘。”
“謝什麼。”皇後伸手把她拉起來,讓她坐在旁邊的繡墩上,“本宮這條命是你撿回來的,護著你,是本宮該做的。隻是……”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袁春望最近在查一個人。”
瓔珞抬起頭。
“誰?”
“傅恒。”
兩個字像冰珠子砸在青石板上,清脆,冷硬。
瓔珞沒說話,手指卻攥緊了袖口。
皇後看著她,眼神複雜。“本宮也是昨兒才聽說的。袁春望托內務府的人查傅恒這幾年的差事記錄,尤其是去山西辦鹽案那回。他還找人打聽傅恒府上的事,連爾晴每日幾時出門、見什麼人都問。”
“他查這個做什麼?”瓔珞聽見自己的聲音,幹巴巴的。
“你說呢?”皇後反問,“男人那點心思,本宮在宮裏看了這麼多年,還能不明白?他這是醋了。”
“可我跟傅恒大人早就……”
“早就斷了,是不是?”皇後打斷她,“斷沒斷,你心裏清楚,他心裏也清楚。袁春望更清楚。他那種人,眼睛裏揉不得沙子。你從前跟傅恒有過那麼一段,在他那兒就是一根刺,紮在肉裏,不拔出來他睡不著覺。”
瓔珞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皇後歎了口氣。“本宮告訴你這些,不是要你怕。是要你心裏有數。袁春望對你好,是真的。可他這份好裏頭,摻著毒。你得分得清,什麼時候該順著他,什麼時候該防著他。”
“娘娘,”瓔珞忽然問,“您當初為什麼選他?”
皇後愣了一下。
“我是說,”瓔珞補充道,“宮裏適齡的侍衛、世家子弟不少,您為什麼偏偏選了個太監?”
殿裏靜了片刻。
香爐裏的煙直直往上飄,到梁頂才散開。
“因為太監最安全。”皇後終於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種瓔珞從未聽過的疲憊,“皇上不會跟一個太監爭。高貴妃、純妃她們,也不會把一個太監夫人放在眼裏。你嫁給他,能保命,也能保清白。”
她頓了頓,又說:“而且袁春望對你是真心的。本宮看得出來。他那雙眼睛,看別人的時候是冷的,看你是燙的。這樣的人,用好了是把刀,用不好……”
“會反噬。”瓔珞接話。
皇後點點頭。“你明白就好。”
外頭忽然傳來喧嘩聲,像是有人闖宮。明玉急匆匆跑進來,臉都白了。
“娘娘,不好了!純妃娘娘帶著人往這邊來了,說、說咱們長春宮藏了不幹淨的東西!”
二
皇後臉色一沉,扶著妝台站起來。“不幹淨的東西?她說的什麼混賬話!”
話音未落,殿門已經被推開。純妃一身藕荷色宮裝,帶著七八個宮女太監闖進來,為首的太監手裏還捧著個紅木盒子。
“皇後娘娘萬福金安。”純妃草草行了個禮,眼睛卻往瓔珞身上瞟,“喲,袁夫人也在。真是巧了。”
瓔珞站起身,垂手立在皇後身側,沒說話。
“純妃,你這是做什麼?”皇後聲音冷下來,“長春宮也是你能隨便闖的?”
“臣妾不敢。”純妃嘴上說著不敢,臉上卻半點懼色都沒有,“隻是有人舉報,說長春宮裏藏了巫蠱之物,事關後宮安寧,臣妾協理六宮,不得不查。”
“巫蠱?”皇後氣笑了,“誰舉報的?證據呢?”
純妃使了個眼色,身後的太監打開紅木盒子,裏頭是一堆紮滿銀針的小布人,每個布人胸口都貼著黃紙,紙上寫著生辰八字。
瓔珞掃了一眼,心裏咯噔一下。
那些八字,她認得幾個——都是宮裏這些年夭折的皇子公主。
“這是在長春宮後院的石榴樹下挖出來的。”純妃慢條斯理地說,“皇後娘娘,您怎麼說?”
皇後盯著那些布人,臉色一點點白下去。她身子晃了晃,瓔珞趕緊扶住。
“純妃娘娘,”瓔珞開口,聲音平穩得連她自己都意外,“這些東西,您說是從長春宮挖出來的,可有人證?”
“自然有。”純妃拍了拍手,兩個小太監被推出來,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就是他們倆挖出來的。怎麼,袁夫人覺得本宮會栽贓陷害?”
“臣妾不敢。”瓔珞福了福身,“隻是這巫蠱之術,曆朝曆代都是大忌。若真是長春宮的人做的,那做的人必定藏得極深,怎麼會讓兩個粗使太監輕易挖到?還偏偏在純妃娘娘來查的時候挖到?”
純妃眯起眼睛。“你什麼意思?”
“臣妾的意思是,”瓔珞往前走了一步,盯著那兩個太監,“你們倆,什麼時候進的宮?在哪處當差?誰派你們來長春宮挖樹的?”
兩個太監支支吾吾,說不出來。
“說啊。”瓔珞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壓人的氣勢,“皇後娘娘在這兒,純妃娘娘也在這兒,你們怕什麼?”
其中一個太監忽然磕起頭來:“奴才、奴才是內務府新撥來的,在花房當差。是、是純妃娘娘宮裏的小德子叫奴才來的,說石榴樹底下有寶貝,挖出來有賞……”
“你胡說什麼!”純妃厲聲打斷,“本宮宮裏哪有叫小德子的!”
“有!”另一個太監也豁出去了,指著純妃身後一個低著頭的宮女,“就是她!她給了奴才五兩銀子,說事成之後還有重賞!”
那宮女撲通一聲跪下來,臉色慘白。
殿裏死一般寂靜。
純妃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手指掐進掌心。
“好,好得很。”皇後終於緩過氣來,扶著瓔珞的手坐下,“純妃,你還有什麼話說?”
“臣妾……”純妃咬咬牙,“臣妾也是被人蒙蔽!定是有人想陷害臣妾,故意栽贓!”
“栽贓?”皇後冷笑,“那這些布人上的八字,你怎麼解釋?宮裏夭折的皇子公主,他們的生辰,除了各宮主位和內務府,還有誰知道?難不成是內務府的人陷害你?”
純妃說不出話來。
“本宮看你是協理六宮協理昏了頭。”皇後聲音陡然拔高,“來人!把純妃送回鍾粹宮,沒有本宮的命令,不許踏出宮門半步!這些髒東西,給本宮燒了!那兩個太監和宮女,押去慎刑司,給本宮好好審!”
“皇後娘娘!”純妃急了,“您不能……”
“本宮不能什麼?”皇後盯著她,眼神冷得像冰,“本宮是皇後,處置一個妃子,還需要你教?”
純妃被噎得說不出話,狠狠瞪了瓔珞一眼,甩袖走了。
殿裏又靜下來。
皇後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胸口起伏。
“娘娘,”瓔珞輕聲說,“您歇會兒,我去給您倒杯茶。”
“不用。”皇後睜開眼,拉住她的手,“瓔珞,今天多虧了你。”
“是娘娘洪福齊天。”
“什麼洪福齊天。”皇後苦笑,“要不是你機靈,看出那兩個太監不對勁,今天這盆髒水,本宮就洗不幹淨了。巫蠱……她們可真敢想。”
瓔珞沒接話。
她心裏清楚,純妃今天這出戲,不是臨時起意。那些布人,那些八字,準備起來不是一天兩天的事。這是衝著皇後的命來的。
“娘娘,”她忽然問,“純妃跟高貴妃,是不是走得很近?”
皇後看了她一眼。“你怎麼知道?”
“猜的。”瓔珞說,“純妃性子謹慎,沒有把握的事不會做。今天敢這麼闖長春宮,背後肯定有人撐腰。高貴妃家世顯赫,又得皇上寵愛,是最合適的人選。”
皇後沉默了一會兒。
“你說得對。”她歎了口氣,“高斌在前朝得勢,高貴妃在後宮就更肆無忌憚。純妃跟她聯手,是想把本宮拉下來,自己坐這個位置。”
“那咱們更不能讓她們得逞。”瓔珞蹲下身,仰頭看著皇後,“娘娘,您得振作起來。您越是退讓,她們就越得寸進尺。”
皇後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眼神溫柔下來。
“傻孩子,本宮知道。隻是……”她頓了頓,“本宮累了。真的累了。”
瓔珞握住她的手。“娘娘累了,就歇著。剩下的事,交給我。”
“你?”皇後愣了一下,“你能做什麼?”
“我能做的多了。”瓔珞笑起來,眼睛亮晶晶的,“娘娘忘了,我現在可是袁夫人。袁春望是禦前的人,消息靈通。高貴妃、純妃她們有什麼動靜,我總能知道一二。”
皇後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也笑了。
“好,好。本宮沒看錯人。”她拍拍瓔珞的手,“去吧,時候不早了,袁春望該等急了。”
瓔珞站起身,行了禮,退出去。
走到殿門口,皇後忽然又叫住她。
“瓔珞。”
“娘娘還有什麼吩咐?”
“小心袁春望。”皇後聲音很輕,輕得隻有她們兩個人能聽見,“他對你好,是真的。可他心裏有恨,也是真的。別讓他傷著你。”
瓔珞點點頭,轉身出了殿。
三
宮道上的雪還沒化幹淨,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瓔珞走得很慢,腦子裏亂糟糟的。純妃今天這一出,來得突然,去得也突然。可她知道,這事沒完。高貴妃不會善罷甘休,純妃吃了虧,更不會罷休。
還有袁春望。
皇後說他查傅恒。
他查傅恒做什麼?是真如皇後所說,因為醋意?還是……另有目的?
瓔珞想起新婚那夜,袁春望站在燭光裏,慢條斯理解扣子的樣子。他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總是帶著笑,可那笑從來沒到過眼底。
這樣的人,心裏到底藏著什麼?
“夫人。”
忽然有人叫她。
瓔珞抬頭,看見袁春望站在宮門口,身上披著件墨色鬥篷,領口一圈狐毛,襯得他臉更白了。
“春望哥?”她愣了一下,“你怎麼來了?”
“來接你。”袁春望走過來,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裏的暖手爐,“宮裏出了事,我不放心。”
瓔珞心裏一緊。“你知道了?”
“純妃闖長春宮,這麼大的事,宮裏早就傳遍了。”袁春望笑了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走吧,車在外頭等著。”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宮門。馬車就停在角門外,車夫是個生麵孔,見了瓔珞,恭恭敬敬喊了聲“夫人”。
上了車,袁春望把暖手爐塞回她手裏,自己坐在對麵,閉目養神。
車廂裏很靜,隻有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
瓔珞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春望哥。”
“嗯?”
“你今天……是不是去內務府了?”
袁春望睜開眼,看著她。“怎麼突然問這個?”
“就是問問。”瓔珞垂下眼,手指摩挲著暖手爐上的花紋,“聽說內務府最近在整理舊檔,我想著,你若是去了,能不能幫我查個人。”
“查誰?”
“傅恒大人。”
車廂裏的空氣忽然凝住了。
袁春望沒說話,隻是看著她,眼神深得像井。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很輕:“查他做什麼?”
“今天純妃來鬧,我總覺得不對勁。”瓔珞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純妃跟高貴妃走得近,高貴妃又跟傅恒大人……有些舊怨。我在想,她們是不是想借傅恒大人的事,做文章。”
她說得半真半假,心裏卻繃著一根弦。
袁春望盯著她看了很久,久到瓔珞以為他要發火。
可他沒有。
他隻是笑了笑,那笑意終於到了眼底,卻冷得讓人發寒。
“妹妹想查,哥哥就去查。”他說,“不過傅恒大人是朝廷重臣,他的事,內務府未必有記錄。得去別處打聽。”
“去哪打聽?”
“這你就別管了。”袁春望重新閉上眼,“哥哥自有辦法。”
馬車在袁府門口停下。
袁春望先下車,伸手扶她。瓔珞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遞過去。
他的手很涼,像冰。
進了府,丫鬟迎上來,說晚膳準備好了。袁春望擺擺手,讓她們退下。
“我不餓,你先吃。”他對瓔珞說,“我出去一趟。”
“這麼晚了,去哪?”
“辦點事。”袁春望係好鬥篷,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她一眼,“妹妹要是困了,就先睡,不用等我。”
說完,他推門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裏。
瓔珞站在廊下,看著空蕩蕩的院子,心裏那股不安越來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