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長春宮外,棋局已開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5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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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春宮的晨霧還沒散盡,魏瓔珞已經站在了正殿外頭的廊簷下。明玉端著銅盆從裏頭出來,看見她,腳步頓了頓。
    “這麼早?”明玉把盆往欄杆上一擱,快步走過來,眼睛在她身上打了個轉,“娘娘剛醒,正梳頭呢。你這身衣裳……”她頓了頓,“是昨兒那件?”
    瓔珞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藕荷色的旗袍,袖口確實磨得有些發毛。“走得急,沒換。”
    “袁公公沒給你預備新的?”明玉聲音壓低了,帶著點試探。
    “預備了,十二套呢。”瓔珞笑了笑,那笑意沒到眼底,“四季各三套,料子比宮裏的還好。”
    明玉盯著她看了會兒,忽然歎了口氣。“進去吧,娘娘等著呢。”
    殿裏熏著安息香,味道比從前重。富察皇後坐在妝台前,背對著門,鏡子裏映出她半張臉,脂粉還沒上,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娘娘。”瓔珞跪下行禮。
    皇後沒回頭,隻從鏡子裏看著她。“起來吧。明玉,你們都出去。”
    明玉帶著宮女們退出去,門輕輕合上。殿裏隻剩下兩個人,香爐裏的煙細細地往上飄。
    皇後轉過身,目光落在瓔珞臉上,一寸一寸地看,像在驗看一件瓷器有沒有磕碰。“他待你如何?”
    這話問得直接。瓔珞垂著眼,“春望哥待我很好。”
    “很好?”皇後重複了一遍,聲音輕輕的,“怎麼個好法?”
    瓔珞抬起眼,對上皇後的視線。那雙眼睛還是溫溫柔柔的,可裏頭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角樓那一跳沒要她的命,卻把裏頭某些柔軟的東西摔碎了,露出底下堅硬的芯子。
    “衣食住行,樣樣周到。”瓔珞說,“夜裏我睡床,他睡榻。井水不犯河水。”
    皇後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妝台的邊緣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你怨我嗎?”
    “不怨。”瓔珞答得很快,“娘娘是為我好。”
    “為我好?”皇後忽然笑了,那笑聲短促,帶著點自嘲,“瓔珞,你救了我的命,我卻把你推進另一個火坑。這算哪門子為你好?”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外頭的晨光照進來,在她臉上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線。“皇上昨兒夜裏來了。”
    瓔珞心頭一跳。
    “坐了小半個時辰,一句話沒說。”皇後背對著她,聲音飄過來,“就盯著那盆你送來的水仙看。走的時候,摔了個茶盞。”
    殿裏靜得能聽見香灰落下的聲音。
    “娘娘,”瓔珞開口,喉嚨有些發緊,“皇上他……”
    “他氣我。”皇後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氣我自作主張,氣我斷了他的念想。可他不能發作,因為是我求的旨,是我這個皇後親自開的口。他要是收回成命,就是打我的臉,打富察家的臉。”
    她走回來,在瓔珞麵前站定,伸手替她理了理鬢角。“所以瓔珞,這樁婚事,你得好好的。你得讓所有人都看見,你過得好,袁春望待你好。隻有這樣,皇上才沒話說,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人,才沒縫可鑽。”
    瓔珞看著皇後眼睛裏的血絲,忽然明白過來。這不是恩典,這是一步棋。皇後用自己最後那點體麵,給她換了一張護身符。一張薄薄的,燙金的,隨時可能燒起來的護身符。
    “奴婢明白。”她聽見自己說。
    “別自稱奴婢了。”皇後拍拍她的手,“你現在是袁夫人,是有誥命在身的人。再這麼叫,叫人聽見,又是話柄。”
    正說著,外頭傳來明玉的聲音:“娘娘,高貴妃來了,說是來請安。”
    皇後和瓔珞對視一眼。
    “請進來吧。”皇後坐回妝台前,聲音恢複了往日的平和。
    高貴妃是踩著點進來的。一身絳紫色團花旗袍,頭上戴的是內務府新打的點翠頭麵,走起路來環佩叮當,人還沒到,香風先撲了滿殿。
    “給皇後娘娘請安。”她蹲身行禮,眼睛卻往瓔珞身上瞟,“喲,這不是咱們新晉的袁夫人嗎?這麼早就進宮來了,真是勤快。”
    瓔珞福了福身子,“給貴妃娘娘請安。”
    “免了免了。”高貴妃擺擺手,自顧自在旁邊的繡墩上坐下,“本宮就是聽說,皇後娘娘給身邊最得力的宮女指了門好親事,特地來道喜的。袁春望是禦前的人吧?雖說是個太監,可到底在皇上跟前說得上話。魏瓔珞,你這福氣可不小。”
    這話說得陰陽怪氣,殿裏的空氣一下子凝住了。
    皇後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貴妃有心了。瓔珞跟了本宮這些年,本宮自然要替她打算。袁春望是個妥當人,皇上也誇過他辦事細心。”
    “那是自然。”高貴妃笑起來,眼角堆起細細的紋路,“皇後娘娘看中的人,哪有不好的道理。隻是……”她拖長了調子,“本宮聽說,昨兒夜裏養心殿摔了個茶盞,還是皇上最愛的那個甜白釉的。也不知道是哪個不長眼的奴才惹皇上生氣了。”
    瓔珞垂著眼,指甲掐進掌心。
    “皇上日理萬機,偶爾煩心也是常事。”皇後放下茶盞,聲音淡了幾分,“貴妃若是沒別的事,就回吧。本宮還要去給太後請安。”
    這是逐客令了。高貴妃臉上的笑僵了僵,起身又行了個禮,“那臣妾就不打擾娘娘了。”她走到門口,忽然回頭,目光落在瓔珞身上,“袁夫人,改日得空,也來本宮的儲秀宮坐坐。咱們……好好說說話。”
    等人走了,殿裏又靜下來。皇後揉了揉眉心,“她這是盯上你了。”
    “奴婢……”
    “嗯?”皇後抬眼。
    瓔珞改了口,“我知道。她一直看我不順眼,如今我嫁了人,她更覺得有機可乘。”
    “不止。”皇後搖搖頭,“她是在試探。試探皇上對你到底還有沒有心思,試探我對你到底還有多維護。瓔珞,從今往後,你走的每一步,都有無數雙眼睛盯著。高貴妃,純妃,嫻妃……甚至那些你叫不上名字的貴人、常在,都在等著看你摔跟頭。”
    她握住瓔珞的手,那手冰涼。“所以你不能摔。你得站得穩穩的,笑得開開心心的。讓她們知道,皇後賜的婚,就是鐵板釘釘,就是天作之合。”
    瓔珞反握住皇後的手,用力點了點頭。
    從長春宮出來,日頭已經升得老高。瓔珞沿著宮牆慢慢走,腦子裏亂糟糟的。高貴妃的話像根刺,紮在肉裏,不深,但疼。
    拐過一道彎,前麵就是禦花園。這個時辰,各宮的主子們該來逛園子了。她正想繞路,卻聽見假山後頭傳來說話聲。
    “真嫁了?嫁給個太監?”
    “可不是嘛。皇後娘娘親自指的婚,昨兒就搬出宮去了。”
    “嘖嘖,可惜了那張臉。我要是她,寧可一頭撞死,也不受這個辱。”
    “你懂什麼。袁春望再是個太監,那也是禦前的人。皇上跟前說得上話的,比那些空有虛名的宗室子弟強多了。”
    “說得上話又怎樣?夜裏躺一塊兒,能當男人使嗎?”
    一陣壓低了的嗤笑聲。
    瓔珞站在那兒,腳下像生了根。陽光明晃晃地照下來,曬得她臉頰發燙。她認得那兩個聲音,是鍾粹宮的兩位常在,平日裏見了她總是客客氣氣喊一聲“瓔珞姑娘”。
    她沒動,等那笑聲停了,才抬腳往前走。腳步聲驚動了假山後頭的人,兩個穿著水綠色旗袍的年輕女子慌慌張張轉出來,看見是她,臉一下子白了。
    “袁、袁夫人……”
    瓔珞停下腳步,目光在兩人臉上掃了一圈。“二位常在好雅興,這麼早就來逛園子。”
    “是、是啊……”其中一個結結巴巴地應著,眼睛不敢看她。
    “園子裏的花開得好,是該多看看。”瓔珞笑了笑,那笑意淡淡的,沒什麼溫度,“不過有些話,花開的時候說說無妨,花謝了再說,可就要惹麻煩了。二位說是不是?”
    兩人臉色更白了,低著頭不敢吭聲。
    瓔珞沒再說什麼,繞過她們繼續往前走。走出老遠,還能聽見身後壓得極低的抽氣聲。
    回到袁府時,已近晌午。門房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太監,姓李,看見她回來,忙不迭地迎上來,“夫人回來了。爺在書房,吩咐說您回來了直接過去。”
    瓔珞點點頭,穿過前院往書房走。這宅子是內務府撥的,三進三出,不算大,但收拾得齊整。院子裏種了幾株石榴樹,這個時節葉子正綠,還沒開花。
    書房門虛掩著。她敲了敲,裏頭傳來袁春望的聲音:“進來。”
    推門進去,袁春望正坐在書案後頭寫字。他今天穿了件石青色長衫,沒戴帽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聽見動靜,他抬起頭,筆卻沒停。
    “回來了?”他問,眼睛又落回紙上,“娘娘身子可好?”
    “好。”瓔珞走到窗邊的椅子上坐下,“就是夜裏睡不踏實,安神香用得比從前重。”
    袁春望“嗯”了一聲,筆尖在紙上頓了頓,“高貴妃去過了?”
    瓔珞抬眼看他,“你怎麼知道?”
    “她那人,最愛湊熱鬧。”袁春望放下筆,拿起寫好的紙吹了吹墨,“昨兒賜婚的旨意一下,她就該坐不住了。今兒不去,明兒也得去。”
    他走過來,把紙遞給她。“看看。”
    瓔珞接過來,是一份禮單。上頭列著各宮主子們送來的賀禮:高貴妃送了一對翡翠鐲子,純妃送了一柄玉如意,嫻妃送了一套文房四寶……連那些平日裏沒什麼交情的嬪妃,也都送了東西。
    “都登記造冊了。”袁春望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該回禮的回禮,該入庫的入庫。高貴妃那對鐲子成色不錯,你留著戴。”
    瓔珞把禮單擱在桌上,“我不要。”
    “為什麼?”
    “戴著硌手。”瓔珞說,“她今天在長春宮,話裏話外都在戳我的心窩子。這鐲子送過來,不是賀禮,是提醒。提醒我嫁了個太監,提醒我這樁婚事是個笑話。”
    袁春望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聲低低的,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妹妹還是這麼要強。”
    他伸手,指尖碰了碰她的臉頰。瓔珞想躲,但沒動。那手指冰涼,像蛇的信子。
    “可你要記住,從今往後,你不是長春宮的宮女魏瓔珞了。”袁春望的聲音很輕,像在說悄悄話,“你是袁夫人,是我袁春望明媒正娶的妻子。她們笑話你,就是在笑話我。笑話我,就是在笑話皇後娘娘的眼光,笑話皇上的恩典。”
    他收回手,站起身,走到窗邊。“所以那對鐲子,你得戴。不但要戴,還要戴出去,讓所有人都看見。看見高貴妃送了厚禮,看見咱們夫妻和睦,看見皇後娘娘這樁婚指得皆大歡喜。”
    瓔珞看著他的背影。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給他周身鍍了層金邊,可那張臉隱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
    “春望哥。”她忽然開口,“你恨他們嗎?”
    袁春望沒回頭,“恨誰?”
    “宮裏那些人。那些笑話你的,看不起你的,把你當奴才使喚的。”
    窗外的石榴樹被風吹得沙沙響。過了很久,袁春望才說:“妹妹,在這紫禁城裏,恨是最沒用的東西。它不能讓你吃飽穿暖,不能讓你升官發財,隻會讓你夜夜睡不著覺,睜著眼睛到天亮。”
    他轉過身,臉上又掛起那種溫和的笑,“所以咱們不想這些。咱們好好過日子,讓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人,自己成了笑話。”
    這話說得漂亮,漂亮得挑不出毛病。可瓔珞看著他眼睛,那裏麵黑沉沉的,像口深井,扔塊石頭下去,聽不見回響。
    午飯是在花廳用的。四菜一湯,不算豐盛,但精致。袁春望給她夾了一筷子清蒸鱸魚,“嚐嚐,廚房新來的師傅手藝不錯。”
    瓔珞低頭吃了,魚肉鮮嫩,入口即化。
    “下午我要進宮一趟。”袁春望說,“皇上那兒有些差事。你若是悶,就讓李公公陪著去街上逛逛。西四牌樓那邊新開了家綢緞莊,料子不錯。”
    “不用。”瓔珞放下筷子,“我歇會兒就好。”
    “隨你。”袁春望也不勉強,又給她盛了碗湯,“對了,有件事得跟你說一聲。傅恒大人遞了帖子,說是明兒要來拜訪。”
    瓔珞手一抖,湯勺磕在碗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袁春望像是沒看見,自顧自地喝著湯,“說是恭賀新婚。我尋思著,你們從前在宮裏也常碰麵,算是舊識,見見也無妨。就替你應下了。”
    “你……”瓔珞抬起頭,盯著他,“你替我應下了?”
    “怎麼,不方便?”袁春望放下湯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若是不方便,我這就讓人去回了他。”
    他話說得輕巧,可那雙眼睛盯著她,像在等一個答案。
    瓔珞深吸一口氣,“沒什麼不方便。傅恒大人是皇後的親弟弟,於情於理都該見。”
    “那就好。”袁春望笑了,“我還怕你顧忌著什麼。畢竟你現在是袁夫人了,再見外男,總得有個由頭。”
    這話聽著體貼,可字字都帶著刺。瓔珞沒接話,低頭喝湯。湯已經涼了,喝進嘴裏沒什麼味道。
    飯後袁春望換了衣裳進宮。瓔珞回到自己屋裏,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吐了口氣。屋子裏靜悄悄的,隻有窗外的蟬在叫,一聲比一聲急。
    她走到妝台前坐下,銅鏡裏映出一張蒼白的臉。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影,和皇後一樣,都是一夜沒睡好的痕跡。
    打開妝匣,最上頭就是高貴妃送的那對翡翠鐲子。碧綠碧綠的,水頭足,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她拿起來,套在腕子上。鐲子有些大,晃晃蕩蕩的。
    確實硌手。
    她盯著鐲子看了很久,忽然想起袁春望那句話:“讓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人,自己成了笑話。”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丫鬟來送茶。瓔珞把手縮回袖子裏,揚聲說:“進來。”
    是個十五六歲的小丫頭,叫小杏,圓臉,眼睛亮晶晶的。
    她把茶盤放在桌上,怯生生地看了瓔珞一眼,“夫人,爺吩咐了,讓您午後歇會兒。奴婢就在外頭守著,您有事喊一聲就成。”
    “知道了。”瓔珞端起茶盞,掀開蓋子,熱氣撲了一臉,“你多大了?”
    “回夫人,十六了。”
    “家裏還有什麼人?”
    “還有個弟弟,在鄉下跟著奶奶過。”小杏聲音細細的,“爹娘都沒了。”
    瓔珞點點頭,沒再問。小杏福了福身子,退了出去。
    屋裏又靜下來。瓔珞喝了口茶,是上好的龍井,應該是袁春望從宮裏帶出來的。
    他如今是禦前的人,這些東西自然不缺。
    她走到書案前,上頭擺著文房四寶,還有幾本閑書。
    隨手翻開一本,是《山海經》,裏頭夾著張紙條,上頭寫著一行小字:“西山經又西二百裏,曰鹿台之山,其上多白玉,其下多銀。”
    字跡清秀,是袁春望的筆跡。她盯著那行字看了會兒,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辛者庫的時候。
    那時候他也常看書,有時候是《資治通鑒》,有時候是《史記》,看得入神了,連飯都忘了吃。
    有一回她問他:“春望哥,你看這些做什麼?咱們又考不了狀元。”
    他抬起頭,眼睛亮得嚇人:“妹妹,書裏不光有狀元。書裏有天地,有古今,有人心。”
    那時候她不懂,現在好像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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