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愈盛，演武場上的呼喝聲愈發齊整響亮，靈力波動也愈發清晰。可東南角落那道無形的屏障依舊橫亙，將林夜與周遭的蓬勃朝氣徹底隔絕。方才族長林嘯天的威壓餘威未散，無人再敢上前公然挑釁，可那些或明或暗投來的目光，依舊帶著刺人的溫度，如無數細針，密密麻麻紮在林夜背上。
    蘇淺月仿若渾然未覺，又或者，她根本不在意。她隻是靜靜立在林夜身側，微仰著頭看天際流雲，偶爾側眸望向身旁沉默的青年，眼底是化不開的溫柔與堅定。陽光透過她額前幾縷碎發，在白皙臉頰投下細碎光影，溫柔得不像話。
    “夜哥哥，我們去那邊走走可好？”她輕聲提議，指尖指向演武場邊緣那條通往後方園林的青石小徑——那裏林木蔥鬱，僻靜得能躲開所有紛擾。
    林夜點了點頭。他從不怕這些目光，可蘇淺月在此，他不願讓她因自己再承受半分非議。兩人並肩而行，一藍一白兩道身影，在無數複雜的注視裏，緩緩走出喧囂的演武場。
    青石小徑蜿蜒曲折，兩旁是百年古樹，枝繁葉茂，投下大片陰涼。遠離人群，空氣都清新了許多，隻剩風吹樹葉的沙沙聲，與兩人輕淺的腳步聲。
    “淺月，”林夜停下腳步，轉身看向身邊少女，手中仍握著那瓶溫熱的養元丹，語氣複雜，“真不必每日為我耗費這些。蘇家送來的資源本就有限，你該用在自己修行上。”
    林夜隱約知道，蘇淺月在中州蘇家的處境並不好。因家族內部的隱秘糾葛，她自幼便被寄養在天策王朝林家，雖頂著蘇家嫡長女的名頭，可資源供給，遠不及蘇家本族的子弟。這些丹藥，想來都是她省了又省才攢下的。
    蘇淺月輕輕搖頭，清冷容顏在斑駁樹影下愈顯柔和：“我的修行自有分寸，夜哥哥不必掛心。倒是你……”她頓住，目光落在林夜依舊蒼白的臉上，眸底掠過一絲心疼，“氣海……還是老樣子嗎？”
    林夜苦笑一聲，沒有回答。沉默，便是最直白的答案。
    他再次嚐試引導那微乎其微的靈氣，意識沉入體內。死寂的氣海如亙古荒漠，唯有幾縷細若遊絲的靈氣，如蜉蝣般微弱飄蕩，隨時可能徹底湮滅。五年來，每一次內視，都是一場煎熬，都是對過往輝煌最無情的嘲諷。
    看著林夜眉宇間揮之不去的鬱結，蘇淺月的心猛地一揪。她伸出纖白的手，輕輕握住林夜的手腕，一股溫涼柔和的靈力如月華般，小心翼翼探入他的經脈。
    林夜身體微僵，卻沒有抗拒。
    蘇淺月的靈力偏陰柔，與他昔日至陽至剛的靈力截然不同。這股外力在他幹涸的經脈中緩緩遊走，試圖溫養那些因長期停滯而萎縮的經絡，探查氣海的狀況。
    可她的靈力剛一靠近那片死寂氣海，便如泥牛入海，瞬間被吞噬——不，更像是被某種無形力量狠狠排斥、消解，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激起。
    蘇淺月秀眉微蹙，加大靈力輸出，指尖隱隱流轉月白色光華。可結果依舊，林夜的氣海如無底深淵，又如萬載玄冰，拒絕任何外來力量的探入與滋養。
    片刻後，蘇淺月額角滲出細密汗珠，緩緩收回手，清眸中滿是失望與不解。
    “還是不行……”她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夜哥哥，你的氣海……像是被一種極其詭異的力量封禁了，絕非簡單的損傷或枯竭。我翻遍族中古籍，從未見過這般古怪的症狀。”
    林夜沉默著收回手腕。蘇淺月的話，印證了他五年來的猜測——這不是普通的修為倒退，更像是一場掠奪，或是一場封印。可誰有能力，又為何要對一個當時不過練氣期的少年，下如此狠手？
    “無妨。”林夜壓下心頭翻湧，語氣盡量平靜，“習慣了。”
    “不能習慣！”蘇淺月忽然抬高聲音，一向清冷的她，此刻竟帶著幾分急切，“夜哥哥，你忘了嗎？你曾經是林家最耀眼的天才，是整個天策王朝都矚目的麒麟兒！這點挫折，打不倒你的！我相信，總有一天，你會重新站起來，比以前更耀眼！”
    她的聲音清澈而堅定，如清泉擊石，撞在林夜心上。
    林夜抬眼，撞進她毫無保留的信任裏，心頭一暖，卻又更沉。他張了張嘴，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一聲低歎：“淺月，謝謝你。”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著少年焦急的呼喊：“夜哥！淺月姐！不好了，出大事了！”
    林夜與蘇淺月同時轉頭，隻見林辰滿頭大汗地跑過來，臉色漲得通紅，顯然是一路狂奔而來。
    “林辰，怎麼了？”林夜心頭一緊，有種不好的預感。
    林辰喘著粗氣，一把抓住林夜的胳膊，急聲道：“冷家來人了！是冷雲山！冷家大長老，冷芊芊的叔祖！”
    林夜眼神驟然一凝，蘇淺月清冷的眸子也瞬間銳利如刃。
    “他來做什麼？”林夜聲音沉靜，聽不出喜怒，可袖中的拳頭，已悄然攥緊。
    “還能做什麼？”林辰啐了一口，滿臉鄙夷，“打著拜訪族長的幌子，話裏話外全在逼那樁婚約！說什麼芊芊小姐如今已是天玄宗宗主親傳弟子，前途不可限量，而夜哥你……哼！那老東西陰陽怪氣，分明就是來退婚的前奏！”
    盡管早有預料，可當消息被證實，林夜的心還是被狠狠攥了一下。一股冰冷的怒意，夾雜著難以言喻的屈辱，從心底最深處翻湧而上。
    五年修為盡廢，他承受了無數嘲諷與輕視，可“退婚”二字，依舊是最鋒利的刀，要將他最後一點尊嚴也徹底剝離。
    曾經，他與冷芊芊，是天策王朝最耀眼的璧人。郎才女貌，家世相當，婚約被視作強強聯合的美談。可如今……
    “族長怎麼說？”蘇淺月更關心林嘯天的反應。
    林辰臉上露出解氣的神色：“族長當場就怒了！直接摔了茶杯！指著冷雲山的鼻子罵他背信棄義，說冷家如今攀上天玄宗高枝，就忘了當年林家在冷家危難時伸出的援手！罵得那老東西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最後灰溜溜地走了！”
    林夜能想象父親震怒的模樣。林嘯天最重承諾，對這樁婚約更是看得極重，冷家此舉，無異於在林家臉上，在父親臉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父親他……”林夜擔心父親氣壞身體。
    “族長沒事，就是氣得不輕。”林辰寬慰道，隨即又憤憤不平，“夜哥，冷家就是勢利眼！那冷芊芊也不是什麼好東西！退了正好！咱們不稀罕！”
    林夜沒有說話，隻是袖中的拳頭攥得更緊。不稀罕？或許吧。可這份恥辱，卻是實實在在，刻在骨血裏。
    蘇淺月輕輕靠近一步，聲音柔和卻帶著力量：“夜哥哥，失去的，總有一天我們會親手拿回來。而且，你從未失去所有。”
    她意有所指，目光清澈而堅定。
    林辰也用力點頭：“沒錯！夜哥，還有我和淺月姐呢！咱們兄弟齊心，其利斷金！管他什麼冷家熱家，天玄宗地玄宗，咱們都不怕！”
    看著身邊毫不遲疑站在自己這邊的族弟與少女，林夜心中那冰冷的怒意，似乎被驅散了些許。是啊，他並非一無所有。
    “我知道了。”林夜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眼神重新變得沉靜，可那沉靜之下，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凝聚，“父親那邊，我晚些過去看看。”
    “我陪你一起去。”蘇淺月立刻道。
    林辰也嚷嚷著：“我也去！”
    林夜看著他們，點了點頭。
    三人沿著青石小徑，緩緩向林府主院走去。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下斑駁光點，落在他們身上，將影子拉長，緊緊交織在一起。
    園林幽靜，可林夜的心卻無法平靜。冷家的退婚之舉，如同一根導火索，徹底點燃了他壓抑五年的不甘與怒火。
    修為盡廢，家族輕視，外人嘲諷，如今連未婚妻也要棄他而去……
    這五年之辱，如跗骨之蛆，深深刻在他的骨子裏。
    總有一日……
    他抬頭，望向前方那座象征林家權力核心的巍峨院落，目光銳利如即將出鞘的劍。
    總有一日，他要這世間，再無人敢輕他、辱他、棄他！
    蘇淺月默默跟在他身側，看著他緊繃的側臉與眼底重新燃起的火焰，心中輕輕鬆了口氣。隻要鬥誌未泯，希望便永不熄滅。她握緊袖中的玉手，暗暗下定決心——無論前路如何，她都會陪他走下去。
    而此刻，無人知曉，在林夜靈魂最深處，那因五年修為被莫名吞噬而沉寂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靈魂烙印，正因這強烈的屈辱與不甘，極其細微、幾不可察地波動了一下。仿佛某種沉睡的龐然大物，即將蘇醒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