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章聽雨軒密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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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辭反應極快,迅速將地契和日記塞進皮箱夾層,指尖用力合上箱蓋,動作流暢而從容。她沒有起身,隻將素玉簪重新插回發間,端坐在樟木箱前,姿態淡然得仿佛隻是在自家書房品茗讀書,沒有半分慌亂。
“清辭果然在這裏。”宋振庭的聲音先於人至,溫潤的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他快步走進閣樓,身後跟著一個身著灰色長衫的老者,“大長老,我說得沒錯吧?這孩子從小就有主見,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那老者須發皆白,脊背卻挺得筆直,目光亮得像淬過火的刀,落在宋清辭身上,一瞬不瞬。宋清辭緩緩起身,恭敬行禮——這是宋守仁,宋氏大長老,太奶奶那一支的嫡係,終身未娶,將自己的一生,都獻給了宋氏宗族。
“像。”宋守仁盯著她看了許久,忽然吐出這一個字,語氣裏帶著幾分感慨,幾分鄭重。
“大長老?”宋振庭微微一怔,沒明白他的意思。
“像太奶奶。”宋守仁上前一步,從懷中取出一隻小巧的紫檀木盒,遞到宋清辭麵前,“1950年,太奶奶把這個交給我父親,說”待宋氏再遇風雨,交予執傘之人”。今日,我遵太奶奶遺命,交予你。”
宋清辭接過紫檀木盒,觸手溫潤,盒身刻著細密的雲紋,是宋家獨有的樣式。她輕輕打開盒蓋,裏麵沒有金銀珠寶,隻有一串紫檀念珠,一共一百零八顆,每一顆珠子上,都刻著細如蚊足的《宋氏族規》,曆經歲月打磨,珠子泛著溫潤的光澤。
“太奶奶晚年吃齋念佛,這串念珠從不離身。”宋守仁的聲音低沉如古鍾,在閣樓裏緩緩回蕩,“她常說,宋氏能延續千年,不是靠血脈傳承,是靠”火種”——每一代,都有一個執傘人,在風雨來臨時,護住宋氏那一點不滅的火星。”
他看向宋清辭,目光灼灼,帶著沉甸甸的期許:“你爺爺改遺囑,不是臨時起意。三個月前,他收到你從Y國發來的半導體產業分析報告,連夜召集長老會,當著我們所有人的麵說”清辭有太奶奶的風骨,能撐得起宋氏”。那之後,他就開始悄悄梳理宋氏的資產結構,為的,就是今日能順利把宋氏交到你手裏。”
宋清辭握緊手中的紫檀念珠,一百零八顆珠子硌得掌心生疼,腦海裏忽然閃過加密頻道裏那行字:“祖父病危,速歸,宋氏需主。”原來,爺爺早就為她鋪好了路,所謂的“病危”,不過是讓她回國的信號;所謂的“需主”,才是他真正的期盼。
“爺爺……是什麼時候開始病的?”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半年前。”宋振庭接過話頭,聲音裏多了幾分澀意,眼底藏著難掩的悲傷,“胃癌,發現時就已是晚期。他瞞著所有人,隻讓我和大長老知道,怕的就是族人慌亂,給了別有用心之人可乘之機。三個月前那次召集長老會,他是撐著病體去的,會後吐了一地血。”
閣樓裏陷入一片沉默,隻有窗外的風穿過回廊,發出輕微的聲響。夕陽的最後一縷光掠過宋清辭的側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酸澀,抬眼看向宋振庭:“二叔,周氏抽貸的事,爺爺知道嗎?”
“知道。”宋振庭與宋守仁交換了一個眼神,語氣變得凝重起來,“不僅知道,這47億債務,本就是爺爺布下的局。”
“局?”宋清辭挑眉,眼底閃過一絲詫異。
“沒錯,是局。”宋振庭從袖中取出一份文件,遞到她麵前,“周氏商會與三房宋振業早就勾結在了一起,他們想借抽貸逼宋氏出讓獅峰龍井古茶山的地權——那片茶山,是宋氏的根本,也是太奶奶當年保住宋氏的籌碼。但爺爺早有防備,三個月前,就通過離岸信托將古茶山的產權徹底剝離,現在的債務主體,不過是一個空殼公司。”
他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周氏抽貸,抽的不過是空氣,卻反而暴露了他們自身的資金鏈漏洞。這三天,明軒已經把他們勾結的證據,全部整理好了。”
宋明軒,二叔的長子,她的堂哥。宋清辭想起之前隱約聽說的“溫文爾雅下的同謀者”,原來從一開始,他們就已經在並肩作戰,隻是她被蒙在鼓裏而已。
“那我現在該做什麼?”她收斂心神,語氣變得堅定——她不再是那個需要被庇護的孤女,她是宋氏的繼承人,是爺爺選定的執傘人。
“去靈堂。”宋守仁轉身,灰色長衫在暮色中輕輕飄動,“接受長老會的質詢,讓宋振業的律師團無話可說,坐穩你的族長之位。然後——”他頓了頓,回頭看向宋清辭,“去你爺爺的書房,那裏有他留給你的最後一封信,還有他為你準備的,最後一課。”
下樓時,宋振庭故意落後半步,與宋清辭並肩而行。他的聲音壓得極低,隻有兩人能聽見,語氣裏帶著幾分凝重:“清辭,三房的事,我扮黑臉,你唱紅臉,這樣才能穩住局麵。但有一件事,你必須現在知道——”
“什麼事?”宋清辭側頭看他,眼底滿是警惕。
“你父親發現的秘密,不僅涉及周氏商會,還牽扯到了軍部。”宋振庭的目光快速掃過前方宋守仁的背影,聲音壓得更低,“第四集團軍,有人和外部勢力勾結,倒賣軍工技術。你父親那次空難,根本不是意外,是滅口。”
宋清辭的指尖猛地嵌入紫檀念珠,一百零八顆珠子硌得掌心生疼,眼底瞬間覆上一層寒意。她一直知道父親的死不簡單,卻沒想到,背後竟牽扯到這麼深的陰謀。
靈堂就在前方,白燭搖曳,人影幢幢,檀香與悲傷的氣息交織在一起,壓得人喘不過氣。宋清辭深吸一口氣,將紫檀念珠繞在腕上,皮箱換到左手,右手自然垂落身側——那是太奶奶日記裏提到的“執傘人”姿態,進可攻,退可守,從容不迫。
“二叔,”她在跨過靈堂門檻前忽然停步,眼底閃過一絲鋒芒,“太奶奶的日記裏提到,1950年她重組債務時,用了一個”三線作戰法”。我想,我們這47億的債務,也可以用同樣的方法解。”
宋振庭眸光一閃,眼中滿是驚喜:“哪三線?”
“法律、資本、政治。”宋清辭抬眸,眼底是千年宋氏沉澱的沉穩與銳利,“二嬸是川省頂尖大律師,手裏握著無數勝訴案例,這是我們的法律線;繼父家族的私募基金,資金雄厚,可作為戰略投資者,這是資本線;至於政治線……”她看向靈堂正中那幅“功勳銘牌”的複製品,語氣鄭重,“爺爺用命換來的功勳,該派上用場了。”
宋振庭笑了,那是十四年來,宋清辭第一次看見二叔真心的笑容,溫潤裏帶著幾分欣慰:“柳玉茹說得對,你這孩子,果然是個小怪物,一點就透。”
“二嬸?”宋清辭微微一怔,她差點忘了,二叔的妻子,柳玉茹,是川省出了名的辣妹子律師。
“她在你回國前三天,就已經搬進宋府了。”宋振庭整了整西裝,瞬間恢複了那副溫潤君子的模樣,眼底卻藏著一絲狡黠,“現在,她應該正在靈堂裏,和宋振業的律師團”吵架”呢,就等你過去收網。”
靈堂內,白燭高燒,燭淚緩緩滴落,像是無盡的悲傷。宋清辭跨過門檻的刹那,所有的目光都瞬間聚集在她身上,有探究,有質疑,有敵意,也有期盼。
她看見二嬸柳玉茹——那個比二叔大三歲的川省辣妹子,正叉著腰站在律師團麵前,一口川普罵得幾個西裝革履的律師抬不起頭,氣場十足;她看見堂哥宋明軒,溫文爾雅地端著茶,看似平靜,眼底卻藏著精光,時刻關注著局勢;她看見堂姐宋明玥,正一臉擔憂地望著她,手裏緊緊攥著她們小時候一起編的中國結,那是她們童年唯一的羈絆。
而靈堂正中央,三叔宋振業一身縞素,哭得聲嘶力竭,肩膀劇烈顫抖,可眼底卻沒有半分悲色,隻有藏不住的貪婪與算計。
宋清辭緩步上前,走到爺爺的遺像前,緩緩跪下,行三跪九叩大禮。起身時,腕上的紫檀念珠輕輕作響,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靈堂裏格外清晰,像是太奶奶穿越七十年的時光,在她耳邊低語:
“執傘人,該起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