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書房內燭火通明，秦雲霄坐在禦案後，手中捏著一份剛剛送到的密報。
    暗影司首領李滄跪在下方，冷汗涔涔。
    “滇南……”歇馬鎮”？”
    威壓驟然降下，“你們暗影司，三千精銳，遍布天下的眼線，找了整整一個月，就隻給朕查出這麼個模棱兩可的消息？”
    “陛下息怒！”李滄以頭搶地，“滇南苗疆之地，山高林密，部族雜處，更有”陰山鬼眾”暗中活動，排查極為困難。這”歇馬鎮”的消息，還是我們安插在青冥閣外線的一個暗樁偶然截獲了一截消息才得知的。信上說沈公子最後一次出現是在那一帶，但具體位置……尚未查明。”
    “青冥閣……看來，蘇慕塵和秦雲辰還沒死心啊。居然還能把手伸到滇南去。”
    一個月了。沈白吟消失整整一個月了。
    這一個月，他夜不能寐，食不知味，幾乎要將他逼瘋。
    朝堂上，他越來越暴戾，動輒嗬斥大臣，嚴刑峻法。更別提廣納後宮之事。
    所有人都說陛下變了。
    變得越發冷酷，越發難以捉摸。
    隻有他知道他沒變。
    他隻是……快被無時無刻不在啃噬心髒的恐慌折磨瘋了。
    “沈白吟……你究竟在哪裏……是在蠻荒山林中獨自舔舐傷口，還是……又落入了什麼人的手裏？”
    想到後者，他胸口便是一陣尖銳的刺痛。
    不。絕不能再讓任何人碰他。
    他是他的，隻能是他的。
    秦雲霄的目光釘在李滄身上：“傳朕旨意。”
    李滄渾身一顫：“臣在。”
    “第一，加派暗影司精銳，秘密潛入滇南，以”歇馬鎮”為中心，給朕一寸一寸地搜！山坳、密林、村寨、洞穴……一處不許漏！凡有可疑，立即回報！”
    “第二，嚴密監控青冥閣所有動向，尤其是蘇慕塵。朕要知道他的一舉一動。”
    “第三，注意”歇馬鎮”附近的一舉一動！”
    “臣……遵旨！”李滄叩首領命。
    陛下這是真的動了雷霆之怒，不惜一切代價了。
    “退下吧。”秦雲霄重新背過身去，不再看他。
    李滄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出禦書房。
    而此刻，身處“鬼哭澗”深處的沈白吟對此尚一無所知。
    他剛剛調息完畢，站在洞前最後一次檢查行裝。
    晨霧稀薄，籠著穀口。沈白吟最後一次回望居住了近一個月的洞口。
    沒有絲毫留戀。
    他背起那張藤木短弓，箭袋裏裝著三支“墨流”箭鏃，腰間別著短刃。
    “該走了。”
    他的身影很快沒入了東北方向的密林中，再無蹤跡。
    一踏入黑風嶺地界，一股臭氣撲麵而來。
    風很大，嗚嗚咽咽，在林間岩隙穿梭，如萬千鬼魂哭泣。
    黑風嶺，名副其實。
    沈白吟沿一條幹涸河道前行，這是最不留足跡的路線。
    走了近半個時辰，路邊出現了一些雜亂的腳印。
    草堆中還有一些折斷的兵刃，沾著血漬。
    可見當時衝突激烈，觸目驚心。
    沈白吟拾起半片黑塊殘片。符文暴戾。體內“寒江雪”內力波動，傳來本能排斥。
    是“陰山鬼眾”的東西，與煉製“霧傀”相關。
    他扔掉碎塊繼續前行。
    懷中的梅花玉佩自進入黑風嶺便散發微熱。
    是“烏鴉坳”？
    就在即將翻過山脊，進入一片古榕林地時，前方傳來異響！
    人聲！而且很急迫！呼吸都紊亂了。
    有人逃命！有東西在追！
    沈白吟迅速將身形伏低，滑入一叢茂密蕨類後，凝神望去。
    數息後，兩道身影倉皇衝出。
    前麵一人，二十五六歲，衣裳上浸透鮮血，左肩傷口深可見骨，手中長劍布滿缺口。跌跌撞撞狂奔。
    後麵緊跟著一個身形高大動作僵硬的“霧傀”！
    手中的彎刀沾著血漬。它的胸口深深地塌陷下去，左臂扭曲，追擊速度不快，很明顯在耗時間。
    “嗬……嗬……”青衣人已到強弩之末，眼看要被追上。他猛地回頭，用盡最後力氣將殘劍擲向霧傀麵門！
    殘劍破空，直取眼眶！
    霧傀微微偏頭，殘劍擦臉而過。
    彎刀毫無停頓，斬向青衣人後頸！
    完了。青衣人閉目等死。
    就在此刻——
    “咻——！”
    一聲淩厲的箭矢破空聲自蕨類叢後驟響！
    箭矢自霧傀幽綠眼眶斜後方射入，精準無比地貫穿而出！
    “嗤！”
    霧傀的彎刀高舉在半空，身軀晃了晃，轟然撲倒。
    青衣人顯然沒反應過來，一睜眼便駭然看到霧傀倒在自己腳邊。
    他猛地轉頭。
    蕨類叢後，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出現。
    粗布短褐，身形頎長，臉上沾泥，容貌隱約清秀，拿著硬木短弓。
    正是沈白吟。
    “多……多謝俠士救命之恩！”青衣人聲音發抖，掙紮想行禮卻踉蹌欲倒。
    沈白吟上前扶住，“不必多禮。傷得如何？”
    “還……還死不了。”青衣人借力站穩，喘著氣，餘悸未消，“這怪物……追了我和兄弟們一路……王大哥和李三哥都……都死了……”說罷眼圈一紅，聲音哽咽。
    沈白吟掃過他肩頭傷口。皮肉泛黑，刀上有毒。
    他從懷中取出小瓷瓶，倒出一粒藥丸遞過：“先服下，暫壓毒性，止血鎮痛。”
    青衣人接過吞下，感激道：“多謝俠士！在下林猛，”鎮遠鏢局”滇南分號鏢師。請教恩公高姓？”
    “山中獵戶，姓白。”沈白吟隨口道，“你們為何招惹這些？”
    林猛服了藥，緩了緩，回憶起恐怖的經曆，“我們哪敢招惹！是禍從天降！月前，我們接一趟暗鏢，押送貴重藥材往北地。總鏢頭交代極緊要。誰知剛進黑風嶺，就遭這夥黑袍妖人埋伏！”
    他越說越激動，牽動傷口，疼得齜牙咧嘴的，“他們手段太邪門！放毒霧，驅蟲蛇，能讓死人爬起來殺人！鏢局二十幾個好手，死的死，散的散……貨物也被搶了！隻有我和王大哥，李三哥拚死殺出，逃進深山。可這些怪物陰魂不散，一路追殺……如今，就剩我了……”
    “鎮遠鏢局？暗鏢？藥材？可知押送何藥？送往何處？”
    林猛擦淚搖頭，語氣懊悔怨恨，“具體隻有總鏢頭和二掌櫃清楚，雇主直接與總鏢頭麵談，極為隱秘。隻說是治罕見惡疾的”奇藥”，要送往北地一位姓”韓”的大藥材商手中。我們隻管走鏢，從不多問。誰知……是這種要命買賣！”
    姓“韓”的藥材商？
    沈白吟走到霧傀屍體旁蹲下，挑開破碎衣襟。
    屍體皮膚死灰，血管青黑凸起。
    心口位置有一個銅錢大小的符文。
    這符文……與“煉心窟”石柱符號同源。
    沈白吟凝起一絲“寒江雪”內力輕觸符文。
    “嗤——”
    符文如活物般微縮，傳來刺痛反噬！
    沈白吟眼中精光爆閃！
    手腕一翻精準刺入符文中心，輕輕一剜！
    一小塊帶符皮肉被挑出。
    脫離屍體的瞬間，符文猛得亮了一下，化作一小撮暗紅灰燼飄散空氣中。
    玉佩在符文湮滅刹那，灼熱感迅速平複。
    果然！這符文是關鍵！能與玉佩產生強烈感應！
    “陰山鬼眾”是利用這種與“萬毒教”傳承相關的符文，控製“霧傀”？
    黑風嶺深處，他們到底在搞什麼鬼？
    “白……白俠士，這是……”林猛在一旁看得心驚膽戰，背脊發涼。
    沈白吟收刀起身，“林鏢頭，此地不宜久留。這怪物不會單獨行動。你可知出山路？”
    林猛指西南方向連忙點頭，“記得！往那邊，出這片老林子，再翻兩座山就能看到官道了！到了官道或能遇到巡邊兵丁或商隊……”
    “好，我送你一程。”
    “這……這怎麼好意思再勞煩恩公！”林猛感激惶恐。
    “無妨，順路。你傷重，走不快。我們必須盡快離開這片林子。”
    林猛不再推辭，沈白吟緊隨其後，兩人身影很快消失在榕樹林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