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娘。”沈白吟站在灶房門口輕聲喚道。
    柳三娘回過頭，看到他這身打扮，愣了一下，眼裏有不舍，但很快又揚起笑容：“沈公子，這麼早就要出發了？”
    沈白吟點點頭，在灶台旁的小凳上坐下：“嗯，傷好得差不多了，也該走了。叨擾了這麼多天實在過意不去。”
    “說什麼叨擾不叨擾的，”
    柳三娘舀了一碗熱粥遞給他，“你能好起來，我們就高興。隻是……怎麼走得這麼急？再多住幾天不好嗎？”
    沈白吟接過粥碗，捧在手裏，心頭感慨萬千，“已經打擾很久了。而且……我還有些事必須去做。”
    柳三娘看著他，欲言又止。許久，才歎了口氣：“沈公子，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你身上的傷，你看人的眼神，你說話做事的氣度……都不像尋常百姓。你惹上的麻煩，恐怕不小吧？”
    沈白吟低頭喝了一口粥。
    粥很燙，燙得他舌尖發麻，但那股暖意一直蔓延到心底。
    他看著這個善良樸實的婦人，“三娘，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對你沒好處。你們救了我，收留我，這份恩情我記在心裏。但我不能再留了，再留下去隻會給你們帶來危險。”
    柳三娘眼眶微微紅了。
    她轉過身假裝去添柴，聲音有些哽咽：“說什麼危險不危險的……我們山裏人不怕這個。隻是……隻是你這一走，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了。”
    “三娘，日後若有什麼難處，無論去附近哪個城中，找”回春堂”藥房，就說是青冥閣的，他們都會幫你。”
    “青冥閣……？”
    柳三娘雖久居深山，卻也聽過“青冥閣”的名頭，那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大門派。
    而眼前這個溫潤如玉，傷痕累累的年輕人，竟有這般來曆？
    柳三娘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沈公子，我們救你，不是圖你報答……”
    “我知道，三娘，你們救了我的命，這份恩情，我無以為報。”
    他鄭重地向她深深一揖：“救命之恩，收留之情，沈白吟此生不忘。願三娘一家，平安順遂，無病無災。”
    這時，小月揉著眼睛從屋裏跑出來，看到沈白吟背上的行囊，立刻清醒了，衝過來抱住他的腿：“沈哥哥，你要走了嗎？不要走好不好？”
    其他孩子也聞聲而來，瞬間將沈白吟圍在中間，七嘴八舌，滿是不舍。
    沈白吟蹲下身，耐心地一一安撫，答應他們日後一定回來看他們，給他們帶山外的糖人和故事書。孩子們這才破涕為笑，沈白吟挨個摸了摸他們的頭。
    最後，他背起行囊，對柳三娘和老柳頭再次拱手：“三娘，柳叔，珍重。”
    “沈公子，一路平安。”柳三娘含淚揮手。
    老柳頭隻沉沉說了兩個字：“慢走。”
    沈白吟背上背簍，扮作采藥人，沿著被晨露打濕的村中小路，向著山外走去。
    行了大半日，遠遠又望見一處坐落在山坳裏的村落，規模比柳溪村略大些，隱約可見人影走動。
    他將背簍整理了一下，從路旁摘了幾株常見的草藥放進去，用溪水抹了把臉，拍去衣上塵土，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一個尋常趕路的采藥人。
    然後，他大大方方地走向了那處山村。
    在村口他遇到幾個正要進山砍柴的村民。
    沈白吟上前幾步，帶著點外地口音“這位大哥，打聽一下，這附近最近的市集怎麼走？”
    村民打量了他幾眼，見他衣著樸素，背著藥簍，麵生卻不像歹人，便熱情地指了路：“往東，沿著山腳那條土路走，大約三十裏，有個”歇馬鎮”，三日一集，挺熱鬧的。小哥是采藥的？這時候山裏好些藥材正當時哩！”
    “多謝大哥指點。”沈白吟道了謝，隨意問道，“最近這山裏……可還太平？聽說北邊不太安穩，沒影響到咱們這兒吧？”
    “咱這兒山高皇帝遠，能有啥事？”
    村民不以為意，“就是前些日子，好像有官兵模樣的人在更北邊的老林子裏轉悠過，也不知道找啥。不過沒到咱們這兒來。放心吧，安生著呢！”
    沈白吟不再多問，告辭後，便沿著村民指的路，向著“歇馬鎮”方向行去。
    三十裏山路對現在的他而言不算什麼。一路提著真氣，晌午時分，他已能望見前方山坳中升起的炊煙和屋舍輪廓。
    “歇馬鎮”不大，但因為是附近山區難得的貨物集散地，倒也頗有些人氣。
    青石板路兩旁是高低錯落的木樓瓦房，店鋪幡旗招展，販夫走卒，山民行商，熙熙攘攘。
    這裏彙聚了天南海北的各種貨物，沈白吟的出現並沒有引起太多注意。
    沈白吟混在人群中，沿著街道慢慢地走。
    鎮上有兩家客棧，三四家飯館，一個藥鋪，一個鐵匠鋪，還有雜貨店和布莊等。
    街角有茶棚，裏麵坐著些歇腳的旅人和本地閑漢正高談闊論。
    沈白吟在茶棚角落找了個不起眼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默默聽著。
    話題無非是收成，物價，家長裏短。
    但很快，有人壓低了聲音，說起了一件“新鮮事”。
    “……聽說了嗎？北邊”黑風嶺”那邊前幾日出了怪事！”一個行商模樣的人神秘兮兮地道。
    “啥怪事？又有山匪？”
    “比山匪邪門！說是好幾夥人，在那兒打起來了！都不是普通人，身手厲害得很，還會用毒煙，放蟲子！打得天昏地暗，死了不少人，最後好像誰也沒討著好，都撤了。官府的人後來去看了，滿地都是屍體，還有好些……不成人形的怪物！”
    “我的老天爺！不會是……”那邊”的人吧？”有人指了指北方，意指苗疆。
    “誰知道呢！反正邪性得很！現在都沒人敢往”黑風嶺”那邊走了！”
    黑風嶺？
    他不動聲色，慢慢抿著茶。
    又有人說起了京城的“新鮮事”。
    “京裏那位新皇，登基後動作不小啊。又是整頓邊關，又是清理朝堂。聽說最近還在重金懸賞，抓什麼江洋大盜，前朝餘孽……”
    “噓！小聲點！皇家的事也是咱們能議論的？”
    “怕啥，天高皇帝遠的……不過懸賞倒是真的，告示都貼到州府了，賞金高得嚇人！就是畫影圖形模模糊糊的，也看不真切……”
    秦雲霄果然在通緝他，而且範圍不小。
    沈白吟垂下眼，看來，自己的畫像恐怕已傳遍各州府，隻是這偏遠小鎮信息滯後，畫像也不夠精確，暫時無人認出。
    在茶棚坐了小半個時辰，已經沒有其他新鮮信息，沈白吟起身離開。
    他先去了藥鋪，用幾株沿途采集的品相還算可以的草藥換了常見的金瘡藥，解毒散和驅蟲粉。又去鐵匠鋪，用剩下的錢，買了一把品質普通的短匕。
    最後他來到鎮口附近的布告欄。
    那裏果然貼著幾張官府的告示，其中一張正是海捕文書。
    畫像上的男子眉眼與他確有幾分相似，但比較模糊。
    標注的罪名是“行刺官員，盜取宮中重寶”，並未提及真實姓名和青冥閣。看來秦雲霄還是有所顧忌。
    沈白吟隻看了一眼便移開目光。
    不能在鎮上久留。
    他轉身離開了漸漸喧囂的“歇馬鎮”，重新沒入蒼茫的群山之中。
    首先需要一個更安全的隱秘據點。
    他看中了“歇馬鎮”西北方向的一處有瘴氣，常人罕至的峽穀地帶。
    其次需要盡快搞到一些銀錢。
    懸賞告示上那高額的賞金，或許……可以反過來利用一下？
    最後，要設法與外界取得聯係，至少要確認清寒和蘇慕塵他們的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