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日了。
    沈白吟消失，已經十五日了。
    這十五日，秦雲霄沒有一夜安睡。一閉上眼就是沈白吟。
    是他在“清霜閣”中那副寧死不屈的模樣。
    是那夜他被迫說出“我知錯了”，然後吻上他嘴角時，那雙徹底失去神采的眼睛。
    還有……他跳下懸崖時那決絕的背影。
    秦雲霄怕了。
    他真的怕了。
    怕沈白吟已經死了，死在冰冷的河裏，死在某個陰暗的角落，屍骨無存。
    怕沈白吟落入了“陰山鬼眾”手裏，正在遭受比在他手中更加殘忍的折磨。
    更怕……沈白吟已經徹底逃遠了，逃到一個他永遠也找不到的地方，從此天高海闊，再也不會回來。
    不。
    絕不。
    “沈白吟……你逃不掉的。無論你在哪裏，無論誰幫你，朕都會把你找回來。生要見人，死……也要見屍。”
    他心煩意亂地走到禦案邊，從一堆散落的奏折中翻出一份密報。
    那是暗影司剛剛送來的，是“陰山鬼眾”在滇南的一處秘密據點發生爆炸的消息。
    是巧合嗎？
    還是……
    秦雲霄盯著那份密報，在紙上飛快地寫下幾行字，然後封好。
    一個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殿中，單膝跪地。
    “將這封信送到苗疆。告訴他，朕要”陰山鬼眾”聖女的確切行蹤。不惜任何代價。”
    “是。”黑影接過信，消失在黑暗中。
    秦雲霄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苗疆，“陰山鬼眾”的老巢。
    如果沈白吟真的落入了他們手裏，聖女一定知道他的下落。
    不惜任何代價。
    哪怕與虎謀皮，哪怕引狼入室。
    他也要找到沈白吟。
    一定要找到。
    為了沈白吟，他已經瘋了。
    那就……瘋到底吧。
    沈白吟是被水嗆醒的。
    水從口鼻灌進來，好像有無數隻無形的手，死死掐住他的喉嚨。
    他手腳並用拚命向上遊。
    岩剛那塊浮木上早已沒有人，在途徑一個彎道時，岩剛撞上了暗礁，整個人都被掀翻在水中。
    沈白吟痛心卻有心無力，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岩剛在水中徒勞地掙紮幾下，再無人影。
    地下暗河越靠近中段，水流越湍急。
    沈白吟隨著水流浮浮沉沉，一路漂過去。
    他隻能憑借本能努力維持著仰麵，將口鼻露出水麵斷斷續續地呼吸。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溺死在暗河中，前方忽然出現了光。
    出口？！
    沈白吟精神一振，用盡最後力氣，朝著光亮奮力遊去。水流越來越急，將他猛地推出了黑暗的河道！
    “噗通！”
    他重重摔在一片卵石淺灘上，刺目的光線讓他瞬間閉上了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勉強適應。
    他掙紮著坐起身，劇烈咳嗽，咳出混著血絲的髒水。然後他愣住了。
    身後是奔湧而出的地下暗河的水流。
    前方，是茂密的的原始叢林，藤蔓纏繞，古木參天，陽光隻能透過層層疊疊的葉隙，投下斑駁。
    沈白吟的心跳快了幾拍。
    然而，還沒等他鬆一口氣，一股強烈的惡心感猛然襲來！
    “哇——！”
    他猛地彎腰，吐了一地！
    黑糊糊的嘔吐物黏在鵝卵石上，正是之前被強行灌下的“牽機引”藥液！
    嘔吐過後卻並未感到輕鬆。
    反而一陣陣心悸和頭暈席卷而來。
    沈白吟他咬緊牙關，強忍著不適感立刻盤膝坐下，五心向天，全力運轉“寒江雪”心法。
    內力艱難流轉，相比之前完全倉促的調戲，他終於有時間“停”下來審視自己千瘡百孔的“戰場”。
    幾種霸道的藥力正在體內衝撞。
    經脈被反複撕扯，劇痛遠超之前“蝕骨散”的折磨。“牽機引”的藥力正在瘋狂反撲，在他腦海中生出無數個幻影。
    秦雲霄的瘋狂，聖女的狠辣，發狂的“血傀”……
    沈白吟緊守靈台最後清明，將所有的意誌，所有的生命力，都凝聚在運轉心法和鎮壓藥力上。
    他以“寒江雪”內力為棋，以“水靈髓”的生機為線，在體內混亂的棋局中，極力找到一個平衡點。
    很慢，很艱難。
    時間一點點流逝。林中光影從明亮轉為昏黃，又漸漸沉入黑暗。
    叢林中的蟲鳴獸吼此起彼伏，偶爾有大型黑影從附近掠過，但或許是察覺到他身上的氣息，沒有猛獸敢靠近。
    月上中天，沈白吟端坐在岸邊，一動不動。
    額頭上的汗珠大顆滾落，他的體內正經曆一次次破損、重塑、衝撞。。。。。。
    終於，在第一縷晨光刺破林間濃霧時，沈白吟緩緩睜開了眼睛。
    雖然疲憊沒有消除，但體內橫走的藥力已經被抑製。
    他成功了。暫時。
    他將體內幾種藥力強行封印在了經脈。如同在身上埋下了數顆不定時的炸彈，一旦內力不濟或受到劇烈衝擊，封印鬆動，藥力反噬，後果不堪設想。
    而且，這種封印極大地限製了他的內力運轉速度，如今他能動用的內力，不足全盛時期的兩成。
    但至少他暫時奪回了對身體的掌控權。
    他緩緩站起身，皺著眉頭看著自己身上那身早已破爛不堪的衣服。
    必須盡快找到安全的落腳點，處理傷勢，更換衣物。
    這片叢林比想象中更加危險。
    毒蟲猛獸潛伏，沼澤瘴氣彌漫。沈白吟憑借豐富的江湖經驗小心翼翼地前進。
    他采集了一些無毒漿果和植物塊莖充饑，又找到一處幹淨的泉水，清洗了傷口。
    艱難地跋涉了一整天，直到夜幕再次降臨，他才終於走出了原始叢林。
    不遠處可以看到山巒的輪廓，和……幾處閃爍的燈火。
    有人煙。
    沈白吟精神一振，燈火來自山腳下的村落，比之前收留他們的黑石寨還要小。
    此時已是深夜，村落中大部分燈火已熄，隻有零星幾點。
    他必須謹慎。以他現在的狀態，經不起任何意外。
    他決定先在附近尋個安全隱蔽的地方休息一晚，恢複體力，明日再設法接近探查。
    他在山丘背陰處找到一個被藤蔓半掩的山洞，他清理了洞口，撿來一些幹燥的落葉，用石塊和藤蔓從內部簡單偽裝了洞口。
    沈白吟背靠冰冷的石壁，緩緩坐下。
    清寒已被救出，暫無性命之憂。蘇慕塵與秦雲辰或許正在設法營救他，或與秦雲霄周旋。
    想不了一會，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十幾日來，他沒有睡過一個整覺，很快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