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失重如潮水般襲來。
    沈白吟背著清寒在石階上翻滾，他緊緊護住背上的人，用身體擋住大部分撞擊。
    從洞口飛出的一刻，身後所有的怒吼和崩塌聲瞬間被封死，被黑暗吞沒。
    階梯不長但很陡，一聲悶哼傳來，二人重重摔在地上。
    沈白吟渾身是傷，被池中液體卷席來的刺痛感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內力枯竭，骨頭像散了架，連動動手指都難。
    身後安靜異常，追兵被塌陷的洞口攔住了。
    他解開布條將人小心放下，靠在自己懷裏。
    清寒依舊昏迷，唇邊不斷溢出血沫。
    剛才的顛簸和衝擊讓他的傷勢更重了。
    “清寒……”沈白吟眼前一熱，伸手探脈，脈搏微弱雜亂，時有時無。
    他能感覺到一股陰寒之力正盤踞在清寒體內，與一股微弱的生機對抗，不斷侵蝕他的經脈髒腑。
    看起來不止是外傷和毒瘴那麼簡單，更像被“千魂聚陰陣”侵入了根本。
    若不盡快救治，清寒撐不了太久。
    沈白吟心一沉。他自己也油盡燈枯，身在這不知多深的地底，拿什麼救人？
    他想渡些內力，可自己丹田空空，經脈受損，強行運功等於自毀。
    他尋了這麼多年，經曆了漫長的煎熬，才尋到師傅留下的唯一血脈，不是為了看他死在這裏。
    他將清寒放平，脫下外衣蓋在不斷顫抖的人身上。
    清寒雖有意識，但此刻已半昏迷。
    沈白吟起身四處查看，這裏是一處天然的地底溶洞通道。
    通道一端已被亂石半掩，回不去了。
    石壁上有天然生成的苔蘚，沈白吟看到地麵有細小的水流痕跡。
    有水，而且是活水。
    有水，就可能找到出路。
    順著水流方向，在通道拐角，果然發現一條尺許寬的淺溪，水從石縫滲出。
    他捧起一點嚐了嚐，沒別的異味。
    他立刻捧水回去，小心潤濕清寒幹裂的嘴唇。
    清寒的喉結動了動，咽下少許。
    沈白吟稍鬆口氣，又撕下裏衣下擺浸濕，替他擦去臉上頸間的血汙。
    做完這些，他自己也喝了幾口溪水，清洗了身上幾處較深的傷口。
    連日來的奔波疲憊，被冰涼的水一浸，倒也恢複了幾分氣力。
    這裏並不安全，不能久留。
    聖女手段詭異，未必找不到其他路下來。
    而且清寒的傷拖不得，必須盡快找地方設法救治。
    他重新背起清寒，用布條綁好。
    背後清寒傳來的呼吸聲更弱了。
    “清寒，撐住。。。。。。”沈白吟如鯁在喉。
    除了沿著這條暗河往深處走，並無選擇。
    通道蜿蜒曲折，石壁濕滑，腳下崎嶇，更兼背負一人，加之自身傷勢，沈白吟走得極其艱難。
    他不得不時走幾步便停下來查看路況，確認清寒的狀況。
    清寒呼吸始終微弱，但他的求生意誌非常強烈。
    沈白吟加快了步伐，深一腳淺一腳地不知走了多久。
    耳邊的溪水聲潺潺，像永沒有盡頭。
    沈白吟的意識開始模糊，全憑本能在前進，雙腿灌了鉛般沉重。傷口早已麻木，就在他幾乎撐不住要倒下時，前方通道盡頭，隱約出現了亮光。
    沈白吟精神一振，用盡力氣加快腳步，向著光亮處走去。
    通道豁然開朗。
    他踉蹌著走出狹窄的通道，踏入一個巨大的地底空間。
    空間廣闊如地底世界，無數垂落的鍾乳石像倒懸的水晶叢林。
    地麵覆蓋著厚厚的柔軟地衣，溫暖幹燥。
    中央有一個方圓數畝且清澈見底的地下湖。
    湖水清澈見底，平靜無波，倒映著穹頂的光和水晶般的鍾乳石，美得不似人間。
    湖心還有一小片露出水麵的“小島”，生著翠綠苔蘚。
    光源來自四周石壁上鑲嵌的無數礦石，拳頭大小。
    空氣清新微甜，呼吸間讓人精神一振，連傷痛都輕了幾分。
    這簡直是一處世外洞天。
    麵對奇景，沈白吟難掩悸動。
    從生與死的一線中掙紮著活下來，麵對突如其來的安寧，讓他恍若隔世。
    但他沒時間細想。當務之急是清寒。
    他背著清寒快步走到湖邊，將人放在柔軟的地衣上。
    這裏溫度適宜，空氣清新，對傷勢有益。
    他再次檢查清寒。氣息依舊微弱，或許因環境特殊，臉上死氣褪去幾分，眉頭緩緩舒展。
    沈白吟不敢怠慢，立刻用湖水清洗兩人身上血汙。湖水很溫暖，散發著天地靈氣。
    做完這些，沈白吟自己也疲憊到極點，幾乎癱倒。但他必須抓緊時間恢複些內力，哪怕隻有一絲，也能為清寒爭一線生機。
    他盤膝坐在清寒身邊，閉目運轉“寒江雪”心法。
    地底空間濃鬱的靈氣，絲絲縷縷主動彙聚而來，滲入他幹涸破損的經脈。
    雖然依舊緩慢，雖然伴隨經脈受損的刺痛，但沈白吟能感覺到內力正在丹田深處凝聚。
    他們暫時安全了。
    但前路依舊未知。
    至少此刻，他們有了喘息之機。
    沈白吟重新閉眼，全力吸收地底靈氣。
    千裏之外，皇城太極殿。
    秦雲霄登基已月餘，朝局初定，權柄在握。
    可禦書房內的氣氛卻比寒冬更冷。年輕的帝王一身黑龍紋常服，立在巨大的江山輿圖前，目光停留在西南滇南一帶。
    “還沒找到？”帝王的威壓讓下方跪著的暗衛統領冷汗透背。
    “陛下恕罪！滇南地形複雜，瘴癘叢生，又有”陰山鬼眾”勢力作亂，搜尋極為困難……但有探子回報，在迷霧林外圍一處荒村，有村民稱月前見過畫像中人。”
    暗衛統領顫抖雙手奉上一卷密報，“身形，氣質極似沈白吟。”
    秦雲霄接過密報，展開。
    上麵是畫師精心繪製的沈白吟肖像，清冷眉目，孤高神色，栩栩如生。他的目光在畫像上停留片刻，緩緩撫過輪廓。
    “年輕人？不就是去找他那個師弟了麼。”
    “加派人手，封鎖滇南通往中原的所有要道。拿著畫像，給朕挨家挨戶地搜。山林、村寨、洞穴，一處都不許漏。”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要穿透這千山萬水，看到那個始終不願臣服於他的人。
    “沈白吟，還有他那個師弟……都一定要給朕帶回來。記住，朕要活的。”
    “是！臣遵旨！定不辱命！”暗衛統領重重叩首，領命而去。
    秦雲霄獨自立於輿圖前，手指從滇南緩緩劃向中原，最後停留在青冥山，久久不動。
    青冥山已被他派重兵把守住，隻要沈白吟一天不現身，青冥山的人，就一日無主。
    他不能讓蘇慕塵找到沈白吟，他必須要讓沈白吟乖乖地，主動回到自己身邊。
    他得到了天下，卻永遠抓不住那抹寒江孤月。
    這種失控感，比任何朝政難題都更讓他煩躁，更讓他……不甘。
    “沈白吟，你能逃到哪裏去？這天下都是朕的，你……遲早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