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三，晨。
    陽光清冷，透過“靜思堂”的窗紙，映得室內一片通明。
    沈白吟如常起身，盥洗，用過早膳，而後靜坐窗前，手中握著一卷《南華經》，神思早已飄遠。
    昨夜潛入紫宸殿，密室入口已確認，熒光標記也已布下，接下來便是等待謝晦那邊的消息，以及……謀劃脫身之策。
    午時剛過，青鸞進來收拾碗筷，極快地在桌角用指甲劃了一道短橫。
    這是事先約定晚膳後見麵的暗號。
    沈白吟點了下頭，青鸞會意，躬身退下。
    晚膳時分，秦雲霄意外地沒有出現，隻遣太監送來兩樣精巧的江南點心，並傳話道政務繁忙，晚些再來看他。
    酉時末，天色漸暗。
    青鸞提著一壺新煎的安神茶進來，借著添茶倒水的掩護，快速說道：“子時，老地方，謝先生有要事相商，關於西南和……公子昨夜所留之物。”
    沈白吟微微頷首。
    是夜，子時。
    依舊是禦花園西北角，聽雨軒。
    密道幽深，石室昏黃。隻是這次，石室內除了謝晦，還多了一人。
    此人作苗人打扮，約莫三十餘歲，膚色黝黑，腰間佩著一柄樣式奇特的彎刀，刀鞘上刻著蟲蛇花紋。
    他沉默地站在謝晦身後，身上帶著一股山野的悍勇與草藥腥氣。
    “沈閣主，請坐。”謝晦神色比上次更加凝重，“先為你介紹，這位是阿卓，來自苗疆黑石寨，是寨中最好的獵手與藥師，對”瘴癘穀”及周邊地形、毒蟲瘴氣了如指掌，亦通曉一些古苗語。他將作為你的向導，陪同你前往西南。”
    向導？沈白吟看向那名叫阿卓的苗人。
    阿卓也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一瞬，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依舊沉默。
    “謝先生效率果然驚人。”沈白吟在謝晦對麵坐下，“看來，我昨夜所留之物，謝先生已有所得？”
    “豈止是有所得。”謝晦從懷中取出一個薄薄的油紙包，小心翼翼地打開，裏麵正是沈白吟昨夜彈出的那枚石片。
    “沈閣主好手段，這標記指向密室入口翻板的確切位置與開啟方向。更妙的是，我們的人今日設法潛入暖閣，循著標記，不僅確認了入口，還……在入口台階旁，發現了這個。”
    他又取出另一個油紙包，打開後裏麵是幾撮顏色各異的線頭以及一小撮粉末。
    “線頭來自三種不同產地的錦緞和皮毛，絕非宮中常用之物。而這粉末，”
    謝晦用指尖撚起一點，放在鼻尖輕嗅，“是陳年的”犀角粉”混合了”龍涎香”的殘渣，且處理手法特殊，像是……用來防止蟲蛀和某種特定祭祀儀式所用。這些痕跡很新，不超過三日。說明近期，除了秦雲霄，還有其他人頻繁出入過那間密室！而且此人身份特殊，所用之物非比尋常。”
    沈白吟心中一震。
    除了秦雲霄，還有別人能進入他的密室？
    而且從留下的痕跡看，此人身份恐怕極為尊貴或特殊，且與秦雲霄關係匪淺。
    會是誰？皇後？
    “另外，”謝晦收起油紙包，“西南那邊有新的急報。我們派去接應重傷者的隊伍，在城外遭遇不明身份的高手伏擊，雖將人搶回，但重傷者已因傷勢過重，於今晨……不治身亡。臨死前，他隻斷續說了幾個詞：”穀中有祭壇”、”黑苗紋”、”玉佩……發光”、”小心……穿黑袍的……女人”。”
    祭壇？黑苗紋？玉佩發光？穿黑袍的女人？
    沈白吟眉頭緊鎖。
    清寒當年在瘴癘穀，難道真的與“萬毒教”的遺跡有關？甚至可能觸動了什麼禁製儀式？“穿黑袍的女人”又是誰？是“萬毒教”的餘孽？還是另一股勢力的首領？
    “事態緊急，變故迭生。”
    謝晦看著沈白吟，語氣嚴肅，“沈閣主，我們必須加快行動。清寒的下落，恐怕已不止關乎個人恩怨，更可能牽涉到塵封的禁忌。我背後的主人認為，不能再等了。”
    “謝先生的意思是？”
    “兩件事。第一，我需要沈閣主在七日之內，設法進入秦雲霄的密室，找到關於先皇後宮中舊檔的調閱記錄，以及那份釘子名單。這是兌現你承諾的”誠意”。為此，我們會提供一切可能的協助，包括引開守衛、提供破解機關的工具與情報。阿卓擅長機關消息與毒物，可暗中助你一臂之力。”
    他指向身後的苗人向導。
    “第二，”謝晦收回手指，“一旦拿到東西，我們會立刻安排沈閣主與阿卓離京，前往西南。路線、身份、通關文牒，皆已準備妥當。”避瘴丸”、”驅蠱香”等物，阿卓會沿途配製。你們必須在六月十五之前，抵達瘴癘穀外圍。因為根據我們最新得到的苗疆古老傳聞，每年六月十五月圓之夜，是”萬毒教”遺址禁製最弱的時刻。那是找到清寒，或查明真相的最佳時機。”
    七日之內，竊取秦雲霄的核心機密，然後立刻遠赴千裏之外的凶險絕地，在一個月圓之夜闖入可能布滿陷阱與未知勢力的古老遺址……
    這計劃步步殺機，幾乎沒有容錯餘地。
    但沈白吟知道，謝晦說的是實情。
    時間不等人，變故不會等待。
    秦雲霄隨時可能發現密室被窺探的痕跡。
    他緩緩抬眼，看向謝晦，又看了看沉默的阿卓。
    “東西，我會去取。”沈白吟必須要再次確認，“但我要確保離京的路線絕對安全，且青冥閣在京城的弟子，在我離開後，能立刻得到妥善安置與保護，不受牽連。”
    “這是自然。”謝晦鄭重承諾，“青冥閣弟子，我們會以”奉旨協查江湖事務”的名義，將他們暫時遷往京郊，由我們的人暗中保護，直至風波平息。離京路線，我們準備了三條，明暗交替，水陸並行，且有替身與疑兵之計，確保萬無一失。”
    沈白吟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他從懷中取出那枚謝晦之前給的令牌，放在桌上。
    “此物，在我離京後，便無用了。請謝先生收回。”
    謝晦看著那枚令牌，又看看沈白吟決絕的眉眼，忽然輕輕歎了口氣。
    “沈閣主，此去西南，凶險萬分，九死一生。我家主人……其實很欣賞你。若非時局所迫，或許……罷了。”他收起令牌，從袖中取出一個瓶子推給沈白吟。
    “此乃”九轉化生丹”，雖不能起死回生，但對內傷劇毒有奇效，能吊命續氣，或許關鍵時刻可保一命。請沈閣主務必收下，以作不時之需。”
    沈白吟看著那枚小小的玉瓶，沒有拒絕，將其收入懷中。“多謝。”
    “那麼，七日後，子時，此地。”
    謝晦起身，對阿卓示意，“阿卓會提前潛入三皇子殿附近接應。具體細節，青鸞會再與你溝通。沈閣主，保重。”
    沈白吟亦起身，對謝晦抱拳一禮，又對阿卓點了點頭。阿卓的目光在沈白吟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頷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