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八，金陵，暢春園。
    天高雲淡，卻驅不散籠罩在這座皇家園林的凝重。
    自卯時起，便有身著各式服飾氣質迥異的賓客，手持燙金請柬，在園門外接受著前所未有的嚴格盤查。
    錦衣華服的勳貴朝臣，高冠博帶的文士大儒，勁裝佩劍的江湖豪傑，還有身著異域服飾的番邦使節……
    天下英傑，一時齊聚。
    園內早已布置妥當。主宴設在臨湖的“澄心殿”前開闊廣場，漢白玉鋪地，錦緞鋪道，四周彩旗招展，宮燈高懸。
    正北麵是高高在上的禦座，雖皇帝陛下並未親臨，但明黃帳幔與儀仗依舊昭示著天家威嚴。
    禦座下方左右，是皇子，親王和重臣的席位。
    再往下，則是按門派和聲望排列的江湖各派席位。
    青冥閣的席位，被刻意安排在緊挨著皇子席位的地方，異常醒目。
    這顯然不是恩寵。
    辰時三刻，賓客基本到齊。
    絲竹之聲悠揚響起，身姿曼妙的宮女穿梭其間，奉上美酒佳肴。
    許多人的目光，卻有意無意地掃過那個尚且空置的青冥閣的位置。
    二皇子秦雲曦今日一身明黃皇子常服，頭戴金冠，端坐於禦座左下首，麵含矜持微笑，與前來道賀的官員和江湖首領寒暄，儼然今日宴會的主角。
    丞相秦嵩坐在他斜後方，撚須微笑，一派沉穩，眼睛時不時掃過全場。
    墨辰子坐在人堆裏，也死死盯住了沈白吟的位置。
    三皇子秦雲霄坐在禦座右下首，一身暗紋錦袍，神色平靜，獨自斟飲，對周圍的喧囂漠不關心，唯有餘光偶爾掠過青冥閣的空位。
    巳時正，吉時已到。司禮太監正要高聲宣布宴會開始——
    “青冥閣主，沈白吟到——！”
    一聲清越的傳報，陡然自園門方向響起，壓過了絲竹與人聲！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園門。
    隻見一道素白如雪的身影，不疾不徐，踏著漢白玉鋪就的甬道，向著宴席中心走來。
    沒有前呼後擁，沒有華服盛裝。
    沈白吟隻是一身簡單的月白長衫，纖塵不染，墨發以一根同色玉簪鬆鬆束起，幾縷發絲隨風拂過清絕的側臉。
    他身姿挺拔如修竹，步履從容。
    那張臉在光影中愈發清冷出塵，鼻梁**，薄唇微抿，輪廓線條精致不帶一絲煙火氣。
    他就這樣緩緩走來，像是月下獨照的寒泉，讓人望之忘言，隻敢遠觀。
    人群中，響起了一陣壓抑不住的倒吸涼氣的聲音。
    一位須發皆白的老翰林，手中的酒杯一抖，酒液濺出幾滴，他卻渾然未覺，隻是喃喃：“這……這便是青冥閣主？世間竟有如此人物……”
    旁邊一位江湖成名的女俠，目光直直地追隨著那道身影，半晌才回過神來，臉上浮起兩朵紅暈，“我行走江湖二十載，自詡見慣風流人物，今日方知何為”驚為天人”……”
    幾個年輕的世家公子原本還在低聲談笑，此刻卻都愣住了，忘記了言語。
    二皇子秦雲曦原本端著酒杯，臉上掛著笑，此刻笑容卻僵在了臉上。
    他的目光落在沈白吟身上……他自詡見多識廣，江湖絕色無數，卻從未見過這樣一個人——美得不染塵埃。
    這樣的人，若是不能為他所用，那便隻能毀掉。否則，後患無窮。
    秦嵩撚須的動作頓了一瞬。
    他見過沈白吟的畫像，卻沒想到真人比畫像更甚三分。這樣的人，可惜，偏偏站在了對立麵。
    沈白吟對這一切恍若未覺。
    他在數道目光注視下，一步步，走到了青冥閣席位前。
    他沒有立刻落座，平靜地掃過正北的禦座，掃過神色各異的秦雲曦和秦嵩等人。
    最後，他的目光與秦雲霄深沉難辨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彙。
    秦雲霄握著酒杯的手，猛地收緊。
    他的目光緊緊鎖在沈白吟身上。
    他見過沈白吟多次，卻每一次，都會被這個人奪去呼吸。
    而此刻，周圍那些人眼中的失神，他都看在眼裏。
    那些目光，讓他心底湧起一股難以壓製的煩躁與妒意。
    他們憑什麼？憑什麼用這樣的目光看他的人？
    他緩緩放下酒杯，垂下眼眸，掩住眼底翻湧的情緒。
    不是時候。現在，還不是時候。
    沈白吟收回目光，頷首，算是向禦座方向行了禮。
    然後，他坦然入座。
    整個“澄心殿”前，出現了短暫的寂靜。
    直到沈白吟落座，端起麵前的酒杯，瓷器碰撞聲才將眾人從失神中驚醒。
    秦雲曦臉上的笑容僵了又僵。
    他設想過沈白吟可能會稱病不來，可能會狼狽闖入，甚至可能根本來不了……卻唯獨沒料到，對方會以這樣一種從容姿態翩然而至。
    就連他自己，方才那一瞬間，也被那張臉晃了神。
    他端起酒杯，狠狠灌了一口，壓下心底那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賓客席中，墨辰子死死地盯著他。
    他親自布置的天羅地網，昨夜幾乎將金陵翻了個底朝天……這人居然還敢大搖大擺地出現在這禦宴之上？
    坐在文官上首的左相秦嵩，麵色沉了下去。
    他狠狠剮了墨辰子一眼。
    廢物！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昨夜信誓旦旦，今日卻讓目標堂而皇之地坐在了天子宴席之上！
    眼前這個年輕人，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鎮定，這樣的人，不好對付。
    秦雲霄依舊垂著眼眸，他方才看到了秦雲曦眼底那一閃而過的驚豔。
    這讓他心底的煩躁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