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吟尋了一處背風的岩隙，確認安全後，仔細檢視手中銅管。
    銅管入手沉實，長約半尺，一指粗細，接口處嚴絲合縫，以暗紅色火漆封口，正中壓著一個振翅飛鳥的印記，這是丞相秦嵩私人信函的獨有標記。
    他輕輕一撚，火漆應聲而碎。
    擰開管蓋，裏麵是數張折疊整齊的素箋。
    一股藥草味撲麵而來。
    江湖上有不少用特殊藥水書寫密信的手段，遇熱、遇水或特殊藥粉才能顯形，但是，這股撲麵而來的氣味並無毒性，像是一種防偽標誌。
    信上的字跡是標準的館閣體，信的內容，讓沈白吟的心頭一驚。
    更像是一份“清單”與“契約”。
    開篇是秦嵩對蒼狼部左賢王的問候與恭維，言辭客氣卻疏離。緊接著，便切入正題：“……去歲冬，所議朔方、雲中二郡邊境”五市”之利，今歲可增三成。然，需貴部於來年春草萌發之際，於落鷹峽、黑水河兩處，”例行巡邊”，製造緊張，迫使朝廷增兵該地，以為策應。屆時，北境兵馬調動，糧草轉運，皆需經雁門、武州，相關”損耗”與”疏通”費用，當按老規矩，自鹽鐵交易額中支取……”
    “……所需之精鐵三千斤、勁弩三百張、淬毒箭鏃五千枚，已著”沙裏飛”分批混於皮毛、藥材中運出。後續交割時間、地點，由其與烏恩百夫長麵議。此批軍械，關乎貴部秋狩大計，萬望妥善接收，莫要橫生枝節……”
    “……另，宮中禦用”龍血靈芝”三株，已托”信使”攜往。此物珍稀，有續命奇效，乃吾皇陛下私庫所藏，望左賢王殿下笑納，轉呈大單於，以表誠意。此物幹係重大，閱後即焚，切切。”
    信末，是秦嵩的私章與日期——景和二十四年十二月初三。正是兩個月前。
    沈白吟捏著信紙，氣憤不已。
    不僅涉及鹽鐵、軍械走私，製造邊境摩擦以謀取私利，甚至……盜取宮廷禦用珍藥“龍血靈芝”賄賂北狄！任何一條，都是以讓秦嵩身敗名裂，株連九族！
    信中提到的“信使”……是沙裏飛？還是另有其人？顯然秦嵩也知道“龍血靈芝”非同小可，一旦泄露，便是潑天大禍。但蒼狼部左賢王顯然沒有照做，或許是想留個把柄，或許是與秦嵩另有約定，這封信才得以留存，並成為此次交易的一部分“憑證”。
    沈白吟將信紙重新按照原樣折好，放回銅管。
    他沒有立刻毀掉，這是扳倒秦嵩的關鍵證據，也是他追查“龍血靈芝”下落的重要線索。但此物在他手中，如同握著一塊燒紅的烙鐵，隨時可能引火燒身。
    那些黑衣蒙麵人……他們顯然也是衝著這封信，或者說，是衝著今晚的交易而來。他們的目標似乎並非特定某一方，而是想將交易雙方連同證據一起抹殺。
    是秦雲曦察覺到秦嵩與北狄的交易，派人來截殺並銷毀證據，順便嫁禍給江湖勢力？還是秦嵩的政敵所為？亦或是……墨影門？墨辰子與秦嵩合作，卻又各懷鬼胎，黑吃黑也並非不可能。
    無論如何，雁門郡已非久留之地。
    沙裏飛未死，烏恩逃脫，黑衣人也已見到他奪信，此刻必然在瘋狂搜索他的蹤跡。
    此地不宜久留！
    他正欲起身離開岩隙，再次落回手中銅管。
    剛才取出信紙時，似乎感覺銅管內壁的觸感有些許異樣……太光滑了，不似尋常銅管鑄造留下的細微凸痕。
    他將銅管再次湊到眼前，指尖仔細摩挲內壁。
    在靠近底部的位置，他摸到了一道極其細微的接縫。若非他心細如發，又對內家勁力的掌控妙到毫巔，絕難發現。
    有夾層！
    沈白吟用指甲抵住那道接縫，運起一絲內力，小心翼翼地探入，感受著內部的構造。
    片刻，他指尖微一發力，隻聽“哢”一聲輕響，銅管底部被他震開一道暗格！
    暗格中，塞著一小卷質地更薄的絹紙！
    沈白吟將其取出，展開。
    絹紙不大，上麵的字跡潦草，顯然與外麵那封“正式”書信並非同一人、同一時間所寫。內容也更加觸目驚心：
    “……雲曦，年少氣盛，近日屢屢追問”舊事”，尤以”梅莊”、”玉佩”為甚。彼已疑心當年先皇後宮中”薑”氏之事，與青冥閣沈姓子有關。此子來曆蹊蹺，身懷異佩，不可不防。為絕後患，已命墨辰子伺機除之，或可嫁禍於江湖仇殺，或可借北狄之手。然此子武功深不可測，需慎之再慎。”沙裏飛”處留有備策，若事有不諧，可啟動”丙三”計劃，引邊軍或北狄精銳入青冥山，借剿匪之名，行犁庭掃穴之實。唯”玉佩”務必尋回銷毀，切記，當年之事，萬不可泄。嵩，手書。又及，宮中線報，陛下似對老五秦雲辰近日頻頻出入太醫院有所留意，此子素來與沈姓子有舊，需加提防。”
    沈白吟隻覺得一股寒意直衝頭頂，四肢百骸都仿佛浸入了冰水之中！
    這封信，才是秦嵩真正的殺招！
    不僅證實了秦雲曦、秦嵩對自己的殺心，更暴露了他們早已與墨辰子勾結，製定了不止一套針對自己和青冥閣的毒計！
    所謂“丙三”計劃，竟是意圖引外敵或邊軍血洗青冥山！
    秦雲霄！他知道這夾層中的信嗎？他給自己的關於“沙裏飛”的資料，是真心合作，還是……借刀殺人？
    沈白吟猛地攥緊了絹紙，胸口劇烈起伏。
    好一個秦嵩！
    他將絹紙與之前那封通敵信一起，仔細收好。
    這兩樣東西，已不僅僅是扳倒秦嵩的罪證，更是關係到青冥閣生死存亡的致命鑰匙。
    此地一刻也不能再留了。
    他迅速處理掉岩隙中的痕跡，將銅管掩埋，身形一閃，向著與雁門郡相反的方向飛去。
    他必須立刻趕回青冥山！
    蒼茫的北地荒原上，沈白吟的身影快如鬼魅。
    或許，從他救下秦雲霄的那一刻起，不，或許更早，就已置身於一張無邊無際的巨網之中。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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