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沈白吟以“出城采藥”為由，背著藥簍，獨自出了雁門關。
    守關士卒見他是“回春堂”的郎中，又查看了趙大夫提前打點好的路引，並未為難。
    關外景色與關內迥異，荒草連天，遠處山巒起伏，一片蒼涼雄渾的氣象。
    沈白吟並未直奔黑風穀，而是沿著官道走了十餘裏，確認無人跟蹤後，才折向偏僻小徑，依照地圖所示，向著黑風穀方向迂回靠近。
    黑風穀是一片由數條縱橫交錯的山穀組成的區域。因常年刮大風，卷起穀中黑褐色砂石，遠望如黑風盤旋而得名。
    地形確實複雜，山石嶙峋，溝壑遍布，極利於埋伏，也極易迷失方向。
    沈白吟施展輕功，避開通行的穀道，在兩側山脊的隱蔽處穿行，居高臨下，仔細觀察著穀中的地形。哪裏是可能的會麵地點，哪裏適合埋伏，哪裏是撤退的最佳路徑，他都一一默記於心。
    在一處視野極佳的高坡背麵，他發現了一些新鮮的馬糞和人的足跡，還有熄滅不久的火堆痕跡。
    附近山石上，有新形成的刻痕，似是某種聯絡標記。
    沙裏飛和北狄人，果然常來這裏。而且，他們已經為下次會麵做了先期的準備和清理。
    沈白吟隱匿氣息，耐心地等待著。
    日落時分，穀中風聲更緊，嗚咽如鬼哭。
    他終於看到，兩名作漢人商販打扮的漢子牽著馬，沿著一條隱蔽的小徑進入穀中，在一處背風的巨石後停下，四下張望許久，又低聲交談幾句，方才離去。
    是沙裏飛派來提前查看場地的心腹。
    直到那兩人徹底消失在暮色中，沈白吟才悄無聲息地退走。
    返回雁門關時，城門早已關閉，他尋了處防守相對薄弱，又有山體陰影遮掩的城牆段落，提氣輕身，掠上城頭，避開巡邏士卒，悄無聲息地潛回了回春堂。
    廂房內，沈白吟攤開地圖，用炭筆在幾處關鍵位置做了標記。
    明日晚間，沙裏飛很可能就會出關。
    留給他的準備時間，隻有一天了。
    他需要更詳細的計劃。
    是等他們交易時突然發難，當場擒拿沙裏飛逼問密信下落？還是暗中潛伏，待其交易完成警惕性稍降時尾隨，直搗其藏匿密信的秘窟？亦或是，冒險潛入“悅來客棧”或另外兩處據點，先行搜查？
    每一種方案，都有極大的風險和變數。
    但，秦雲霄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他隻要“沙裏飛與秦嵩往來的密信或通敵證據”，但得到證據之後呢？
    窗外，雁門郡的夜並不平靜，遠處隱約傳來戍卒巡夜的梆子聲，更夫的吆喝，以及不知酒館尚未散盡的喧囂。
    沈白吟吹熄了燈，和衣躺下，閉上雙眼。
    二月十五。
    日頭偏西時，沈白吟便離開了“回春堂”。
    他換上了一身夜行裝，將藥箱留在房內，隻隨身攜帶了必要的藥物、銀兩、火折，以及一柄用布帛仔細纏繞、收斂了所有寒光的長劍。
    他沒有從城門出關。
    午後的雁門關，守卒查驗比平日似乎嚴格了些，盤問也多了幾句。
    趙大夫暗中遞來消息，說是今日清晨，守將接到了來自京城的加急公文，內容不詳，但關防明顯加強了。
    沈白吟心知，這或許就是秦雲霄“拖住”秦雲曦計劃的一部分。
    某些來自京城的風吹草動，讓邊關也緊張起來。
    沙裏飛今日若想如常出關，恐怕也要多費些周折，甚至可能改變計劃。
    他繞至關牆東側一段殘破城牆下。
    這段城牆年久失修，磚石風化嚴重，他幾個起落便翻上牆頭。
    遠處戍樓上的士卒正對著關內方向指指點點。
    沈白吟身形一躍，悄然沒入了起伏的山巒陰影裏。
    他先去了昨日勘察過的那處高坡。
    夕陽的餘暉將穀地裏的陰影不斷拉長。他伏在背陰處的岩石後，穀中很安靜，隻有風聲呼嘯。
    約莫酉時三刻，穀口方向傳來了極其輕微的馬蹄聲，馬蹄似乎包裹了軟布，且刻意控製了速度。
    來了。
    透過岩石縫隙，約十餘人馬沿著一條隱蔽的側穀緩緩行來。
    為首者身材精悍，帽簷壓低，但沈白吟一眼便認出，正是畫像上的沙裏飛。
    他身後跟著四人，應該是其常年跟隨的心腹。
    再後麵，是七八個普通護衛打扮的漢子，押著兩匹馱著箱籠的健馬。
    一行人非常警惕，行進間不斷有人前後瞭望，保持著隨時可以策應掩護的距離，卻轉向了另一條兩側山壁更為陡峭的岔穀。
    果然狡詐，臨時更換了地點。
    沈白吟並不意外，悄無聲息地在山脊上移動，遠遠跟著。
    沙裏飛等人最終在岔穀盡頭一處背靠絕壁的小型窪地停了下來。
    此地易守難攻，但若被堵住出口，亦是絕地。
    他們下馬，迅速散開警戒。沙裏飛與兩名心腹低聲交談幾句，其中一人取出號角，對著穀外方向，模仿某種夜梟的奇異聲響。
    不多時，穀外傳來回應，同樣是夜梟鳴叫，但節奏略有不同。
    緊接著，馬蹄聲再次響起，另一隊人馬從岔穀另一頭出現。
    約十五六人，皆作北狄武士打扮，皮袍彎刀，彪悍之氣撲麵而來。
    為首一人身材高大魁梧，麵龐黝黑，留著濃密的絡腮胡，眼神凶悍，正是蒼狼部百夫長烏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