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桌上的風燈晃了晃，燈花“噼啪”輕爆。
    他伸出手，拂過石桌對麵沈白吟方才坐過的位置，冰涼一片，沒有留下絲毫溫度。
    “保重……”他低低重複了一遍。
    欲速則不達。
    尤其是對沈白吟這樣的人，逼得太緊，隻會讓他逃得更遠。
    不過沒關係，北境之行，是險棋，也是契機。
    他會布好局，確保沈白吟的成功，也確保他……必須回來，回到自己掌控的棋盤上。
    他知道這是一步險棋。
    將沈白吟這把最鋒利的劍，擲向北方最混亂的戰場。
    成功，則能徹底斬斷秦嵩一脈，並將沈白吟更深地綁在自己身邊，讓他再也無法逃離。
    失敗……他不敢去想失敗。失敗的後果，他承受不起。
    但無論如何，他必須贏，也必須得到。
    他提起風燈，最後看了一眼沈白吟消失的方向，轉身離開。
    青冥閣，聽雪軒。
    溫晚晴又配了一些新的藥方給沈白吟。
    沈白吟展開秦雲霄給的絹帛，一幅精細的人像映入眼簾。
    畫中人約莫四十餘歲，顴骨高聳，左耳處有一道陳年刀疤，添了幾分凶悍。
    特別是那雙眼睛，畫師顯然觀察入微，多疑狡黠。
    這便是“沙裏飛”。
    畫像旁附有詳細資料：“沙裏飛，本名不詳，疑為二十年前活躍於西北的悍匪”一陣風”沙通天。景和十五年後銷聲匿跡，次年以行商身份現身雁門郡，逐漸成為北境綠林中有頭臉的人物。擅使一對淬毒的分水峨眉刺，身法奇詭，尤精短途衝刺與隱匿逃遁，故得”沙裏飛”綽號。約五年前投入秦嵩門下，明麵上經營一家名為”塞北駝鈴”的馬隊與貨棧，實則負責為秦嵩聯絡北境綠林豪強、傳遞邊關消息，並與蒼狼部暗中往來。疑為秦嵩與北狄勾結之關鍵信使。”
    “常駐雁門郡城，於城內”悅來客棧”長期包有獨院，實則狡兔三窟，另有至少兩處隱蔽據點，一在城西鐵匠鋪後巷，一在城北廢棄的烽火台地下。身邊常年跟隨四名心腹，皆為其當年匪幫舊部，武功不弱，配合默契。另，與蒼狼部左賢王麾下一名叫做”烏恩”的百夫長過從甚密，每月十五前後，常在雁門關外五十裏的”黑風穀”進行交易或會麵。”
    絹帛後半部分，是雁門郡的簡略地圖，標明了“悅來客棧”、“鐵匠鋪後巷”、“廢棄烽火台”以及“黑風穀”的具體位置。甚至還有“沙裏飛”及其幾名心腹的日常行動規律推測，何時在客棧，何時可能去據點，何時出關，都記錄得頗為詳細。
    這份資料的詳盡程度，遠超沈白吟預期。
    秦雲霄在北境的暗樁能量，恐怕不小。
    而這“沙裏飛”竟是二十年前的積年悍匪，且與秦嵩勾結如此之深，要動他，難度和風險都極大。
    蘇慕塵和溫晚晴同樣看完了資料，麵色凝重。
    “此人盤踞北境多年，根基深厚，又與官府、綠林、北狄皆有牽扯，動他，牽一發而動全身。”
    蘇慕塵沉聲道，“我們對其手中是否真有與秦嵩往來的密信，密信又藏在何處，一無所知。難道要將其生擒逼問？或是暗中搜查其所有據點？無論哪種，都極易打草驚蛇，甚至可能引發北境綠林與官府的反應。”
    “雁門郡是邊關重鎮，龍蛇混雜，秦嵩的勢力、北狄的探子、朝廷的耳目、江湖的各路人馬都彙聚於此。你孤身前去，一旦身份泄露，便是眾矢之的。更何況，還要在茫茫人海中，尋找那不知藏在何處的密信……這簡直是大海撈針。”
    沈白吟的目光停留在“黑風穀”三個字上。
    每月十五前後，與蒼狼部百夫長會麵……今日是初十。
    “未必需要大海撈針。”沈白吟緩緩開口，指尖點在地圖上“黑風穀”的位置，“若他手中真有與秦嵩往來、甚至通敵的密信，如此要命的東西，他絕不會隨身攜帶，更不會放在輕易能被搜查到的客棧或尋常據點。最可能藏匿之處，要麼是他自以為萬無一失的秘窟，要麼……就是在每次與北狄交易時，作為取信對方的”憑證”隨身攜帶，交易完成即刻銷毀或帶走。”
    他抬起頭：“十五將至。這是個機會。”
    “你要去黑風穀，攔截他們的交易？”
    蘇慕塵驚道，“那裏是兩不管地帶，地形複雜，且雙方交易必然戒備森嚴，太危險了！”
    “正因是兩不管地帶，死個把綠林豪強或北狄軍官，才不容易掀起太大風浪。”
    沈白吟分析著利弊，“若能當場截獲他們交易的信物或密信，便是鐵證。比漫無目的地搜查其據點，要可靠得多。”
    “可你怎麼知道他們這次交易一定會涉及密信？”蘇慕塵追問。
    “我不能確定。”沈白吟沉思，“但這是目前最可能，也最直接的途徑。秦雲霄要的是確鑿證據，普通的錢財或物資交易，不足以撼動秦嵩。唯有能證明其通敵或插手軍務的密信，才有分量。”沙裏飛”作為信使，在重要交易時攜帶密信的可能性很大。值得一搏。”
    他看向蘇慕塵：“況且，我也需要確認，秦雲霄給的這條線索，究竟是真是假。黑風穀之會，是驗證的最佳時機。”
    房間內陷入了沉默。
    沈白吟心意已決。北上雁門，探查黑風穀，已成定局。
    “我隨你去。”蘇慕塵斬釘截鐵道。
    “不，你留下。”沈白吟搖頭，“青冥閣需要人坐鎮。我走之後，閣中事務由你和幾位長老共同決斷。”
    他轉向溫晚晴，“藥穀在北境可有信得過的弟子或舊識？”
    溫晚晴思索片刻，點頭：“有。藥穀有位記名弟子，姓趙，如今在雁門郡開著一家醫館，喚作”回春堂”，為人可靠，且對北境三教九流都有些了解。我可修書一封，你持信前去，或能得到些助力。”
    “如此甚好。”沈白吟頷首，“我需一個合理的身份掩護。便以遊方郎中或采藥人的身份入雁門吧。”回春堂”是個不錯的落腳點。”
    “那我立刻去準備。”溫晚晴說著，便要轉身去寫信和準備行裝所需的藥物、銀兩。
    “等等，”沈白吟叫住她，沉吟道，“另有一事。我走之後，你設法聯係我們在京城的人，留意秦雲曦”天澤宴”的籌備動向。秦雲霄承諾會製造”意外”拖住他，我要知道這”意外”是什麼，以及秦雲曦的反應。還有，”
    他目光微沉，“留意五殿下秦雲辰那邊的動靜。他冒險示警，此情我記著，但眼下不宜牽連他。隻需確認他是否安全即可。”
    “明白。”溫晚晴和蘇慕塵齊聲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