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三章再次遇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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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試的成績出來那天,是個大晴天。
陽光從明淨的窗戶傾灑進來,把教室裏照得亮晃晃的,連空氣裏浮動的微塵都清晰可見。黑板上殘留的粉筆字反著刺眼的光,映得桌麵一片慘白。
周老師站在講台上,手裏捏著那一遝成績單,他一個個念著名字和分數,聲音透過走廊裏的微風,帶著幹燥的熱度,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教室裏安靜得可怕,隻有他的聲音在回蕩,每一個數字都像一記重錘,敲碎了假期的慵懶。
“江尋。”
周老師念到這個名字時,特意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最後一排,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欣慰。
“總分四百零五。”
這幾個字落下,教室裏瞬間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窸窸窣窣的議論聲像潮水般湧來,有驚訝,有羨慕,也有幾分看熱鬧的好奇。
四百零五。
這個分數擱在以前,對江尋來說,是連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數字。
上學期他還穩坐倒數第一的寶座,卷子發下來連蒙帶猜填完選擇題,剩下的空白就直接趴下睡覺。
現在,四百零五分了。
江尋坐在最後一排,脊背挺得筆直,依舊沒抬頭,隻是垂著的眼睫輕輕顫動了一下,嘴角抑製不住地微微上揚,彎出一個好看的弧度。
他側過頭,往旁邊看了一眼。沈默沒看他,隻是在課桌下跟他比了個大拇指。
下課鈴聲響起,打破了教室的沉悶。
周老師站在門口,衝江尋招了招手,聲音溫和:“江尋,來我辦公室一趟。”
江尋站起身,拍了拍褲腿,跟著他走了出去。
周老師走得不快,步伐穩健,江尋跟在後麵,目光落在他微駝的背影上。這才注意到,周老師的頭發比上學期又稀疏了一些,後腦勺那一塊已經明顯發亮,剩下的幾根灰白頭發搭在上麵,被穿堂風一吹,輕輕晃蕩著,透著幾分歲月的操勞。
進了辦公室,周老師在自己的辦公桌後坐下,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
江尋坐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褲縫。
辦公室裏還有其他老師在忙碌,有的埋首批改作業,筆尖劃動沙沙作響;有的端著搪瓷杯喝水聊天,低聲說著家常。
周老師從桌上翻出一張江尋的單科成績單,輕輕推到他麵前:“你這學期的成績,你自己看了吧?”
江尋點點頭,目光落在那張紙上。上麵的數字清晰醒目,像是一個個跳動的音符,組成了他從未有過的成績單。
“數學八十五,語文九十八,英語六十九,理綜一百五十三。總分四百零五。”周老師用手指點著那些數字,一個一個指過去,語氣帶著肯定,“這個趨勢,再努努力,二本應該有戲。”
江尋沒說話,指尖輕輕蜷縮起來。他看著那張成績單,有些恍惚。
上學期那個連及格線都夠不著的自己,仿佛還在眼前。
那些熬到深夜的夜晚,那盞昏黃的台燈,沈默耐心講解的身影,一道題一道題啃下的硬骨頭,此刻都化作了眼前實實在在的數字。
沈默說“你比我想象中聰明”,沈默說“對”,沈默說“再來”。那些細碎的瞬間,像**一樣,從心底緩緩漫上來。
“聽見沒有?”周老師敲了敲桌麵,語氣帶著叮囑。
“聽見了。”江尋抬頭,目光清明。
周老師把成績單收起來,神情嚴肅,“別驕傲,繼續努力。還有不到兩個月了,咬咬牙就過去了。”
江尋點點頭。
“你等我一下。我給你留了兩套適合你水平的習題冊,你回去做一下。
周老師起身,在身後的書櫃上翻找著。
“王曉妮,你這樣不行啊。”
說話的是靠窗那個座位王曉妮他們班的班主任,姓劉,是個四十多歲的女老師,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正翻看著一摞成績單,眉頭緊緊皺著,表情難看至極。
王曉妮站在她對麵,低著頭。
“高二的時候你還是班裏前幾名,成績多好啊。這都快高考了,你怎麼掉到後麵去了?”劉老師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你看看你這次考了多少?年級排名掉了快兩百名。你到底在想什麼?”
一片死寂,無人應答。
“你這樣下去,別說一本了,二本都懸。”劉老師的聲音低下來,帶著一絲無奈,“還有不到兩個月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別以後後悔。”
依舊是沉默。
等周老師把習題冊交到江尋手裏,一再囑咐他好好做的時候,已經快上課了。
江尋推開門走了出辦公室。
走廊裏的陽光更亮了,從窗戶照進來,在光潔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亮得晃眼。他走了兩步,又停下腳步,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走廊盡頭。
王曉妮正站在那兒,背靠著冰冷的牆壁。
她瘦了很多,寬大的校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袖子長出一大截,勉強蓋住半個手背,顯得格外單薄。頭發是上次剪的短發,沒留起來,亂糟糟地搭在耳朵邊上,有些淩亂。她站在那兒,低著頭,視線落在地麵的陰影裏,肩膀微微聳著。
聽見腳步聲,她猛地抬起頭,看著江尋的那雙眼睛,以前是亮的,笑起來彎彎的,看人時總帶著幾分靈動的光。現在那點光消失了,隻剩下兩個深不見底的瞳仁,透著疲憊和茫然,像被風吹滅的燭火。
江尋的腳步頓了一下,看出來她是在等他。
“江尋。”她開口,聲音沙啞幹澀,完全不像以前那個甜脆的嗓音,“聊聊吧。”
江尋看著她,沉默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
兩個人沿著樓梯往樓下走,走出教學樓,繞過花壇,走到教學樓後麵的僻靜處。
這裏沒什麼人,幾棵老槐樹種在牆邊,還沒長出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幾根幹枯無力的手指。
牆根底下堆著幾把破舊的掃帚,還有半袋受潮硬結成坨的水泥,在陰涼裏透著一股陰冷的氣息。
陽光照不到這兒,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帶著塵土的味道,吹得人忍不住縮脖子。
王曉妮站在一棵槐樹下,後背貼著粗糙的樹幹,看著江尋。
江尋站在她對麵,隔著兩三步的距離,雙手插在口袋裏,姿態疏離。
“說吧。”他開口,語氣平淡。
王曉妮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積壓已久的情緒。
“我就是忘不了你。”
江尋沒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風把地上的落葉吹得打了個旋,發出細碎的聲響。王曉妮的聲音在風裏發顫,像那幾根光禿禿的樹枝一樣,透著一股淒惶。
“我喜歡你這麼多年了,從高一就開始了。我給你遞過情書,在你家門口等過你,在你生日的時候給你送過蛋糕。你從來不搭理我。後來你答應跟我在一起,我以為……我以為你終於看見我了,終於願意給我一個機會。”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哽咽,卻強忍著沒哭出來。“可是你心裏裝的不是我。從來都不是。你看著沈默的眼神,我看得出來。你對他,跟對別人不一樣。”
江尋依舊沉默。他看著王曉妮泛紅的眼眶,心裏沒有波瀾,隻有一絲無奈。
“感情不得是你情我願嗎?”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王曉妮愣了一下,像是被這句話噎住了。
她看著江尋,嘴唇微微顫抖,眼神裏充滿了不甘和困惑。“我不明白,”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沈默有什麼好的?他有什麼?他窮,他……還是個男的!”
“你要是能看出來他好,”江尋突然打斷她,語氣冷了幾分,“你不就喜歡他了嗎。”
王曉妮愣住了,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江尋看著她,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底深處翻湧著寒意,那是屬於他的底線,不容任何人踐踏。
“你不喜歡他,所以你才看不見他的好。”他一字一頓,“我看見了。所以是我喜歡他。”
王曉妮站在那兒,靠著那棵毫無生氣的老槐樹,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像一張被抽走了血色的紙。
風吹過來,將她淩亂的短發吹到臉上,遮住了半邊眼睛。她沒有伸手撥開,就那麼任由頭發遮擋著視線,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我就不信了。”她低聲說,聲音像是說給自己聽,帶著一股偏執的韌勁,“你們還能在一塊多久,我就不信。我就等你,等你回頭。”
江尋看著她,看了好幾秒,眼神冷得像冰。
然後他向前邁了一步,拉近了彼此的距離,站在她麵前,目光沉沉地看著她。王曉妮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眼裏閃過一絲希冀,卻很快被他冰冷的眼神澆滅。
“不要再讓你哥找他麻煩了。”江尋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脅,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著戾氣,“再動一下我的人,我就弄死你們。”
王曉妮的臉瞬間變得慘白,比剛才更甚,像那堵冰冷的牆壁一樣毫無血色。
她張著嘴,看著江尋,嘴唇劇烈顫抖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恐懼像潮水一樣淹沒了她。
江尋沒再看她,轉身徑直離開。腳步聲在空曠的水泥地上響起,嗒嗒嗒,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王曉妮靠著樹幹,慢慢滑坐在地上,最終蹲下去,把臉深深埋進了膝蓋裏。
冷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吹得那幾根光禿禿的樹枝嘎吱嘎吱作響,像是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又像是在哭訴她的委屈。
江尋回到教室時,上課鈴已經響過了。
數學老師正站在講台上,講解一道複雜的函數大題,黑板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公式,粉筆灰在陽光裏輕輕漂浮著。
他從後門悄悄溜了進去,貓著腰,盡量不發出聲響,快步回到自己的座位。
沈默坐在旁邊,依舊低著頭認真記筆記,修長的手指握著筆,在筆記本上劃著重點。他似乎察覺到了動靜,筆尖隻是頓了一下,沒有抬頭,也沒有看他。
但江尋知道,他一定知道自己回來了。
江尋輕輕拉開椅子坐下,把課本翻開,翻到老師正在講的那一頁。他拿起筆,假裝在認真聽講,筆尖在紙上無意識地劃著,並沒有真的寫下什麼。
沈默在旁邊寫著什麼,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格外清晰。過了一會兒,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小紙條,被輕輕推到了江尋麵前。
江尋伸手接過來,小心翼翼地展開。上麵是沈默工整的字跡,一筆一畫,清秀利落:“你怎麼去辦公室那麼久?是不是偷偷抽煙去了?”
江尋看著那幾個字,嘴角不由自主地翹了起來,眼底的寒意和戾氣瞬間消散,隻剩下溫柔的暖意。
他拿起筆,在紙條下麵歪歪扭扭地寫下一行字,那字跡和旁邊沈默工整的筆跡比起來,醜得有些不忍直視。
寫完,他把紙條輕輕推回去。
隻見上麵寫著:“我男朋友不讓我抽煙,我可不敢。”
窗外,那幾棵老槐樹雖然還沒長出葉子,但枝頭已經鼓起了小小的芽苞,鼓鼓的,嫩嫩的,撐得樹皮都微微裂開,透著蓬勃的生機。
春天,真的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