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繼續逛市集，江尋又買了幾樣東西，路過手套攤位的時候，他偷偷買了兩副新手套，一副黑色的，給沈默，一副藏青色的，給奶奶，趁沈默不注意，悄悄塞進了包裏，沒讓他看見。
    從市集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兩個人提著大包小包往回走，走到巷子口，就要分開——江尋往家走，沈默往小院走。
    走了幾步，沈默忽然停下腳步，喊住了他。
    “明天過年。”他說，聲音很輕，被晚風拂得有些軟。
    江尋回過頭，看著他。
    “來吃餃子。”沈默說，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江尋看著他，眼底泛起暖意，用力點了點頭：“好，我一定來。”
    沈默點了點頭，轉身往巷子裏走，身影漸漸消失在巷子深處，被昏黃的路燈拉得很長。江尋站在巷子口，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才低下頭，那個紅色袋子在裏麵，鼓鼓的，透著一絲暖意。
    他把包往懷裏緊了緊，轉身往家走。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他推開門，屋裏黑著燈，一片寂靜，他爸果然還沒回來。
    簡單洗漱完，躺到床上，屋裏很靜，隻有窗外雪花飄落的細碎聲響，在寂靜的夜裏，慢慢蔓延開來。
    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打破了這份安靜，是沈默發來的信息，隻有簡單一句話。
    “手套很溫暖，不用怕凍手了。”
    江尋看著屏幕，指尖微微發暖，指尖在屏幕上慢慢敲擊，回了一句：“我也可以握著你的手。”
    發送完畢，他把手機放在枕邊，望著窗外的雪光，嘴角悄悄翹了一下，心裏的暖意，蓋過了夜裏的寒涼。
    轉天早上，新年的第一縷微光透過窗戶，落在雪地上，泛著淡淡的亮。江尋睡醒起身，推開房門，客廳裏依舊空蕩蕩的，他爸昨晚終究還是沒回來。
    他拿出那個紅色袋子，輕輕打開，把圍巾拿出來。紅色的，很正的紅，顯得格外溫暖，摸上去軟軟的，針腳整齊。他把圍巾輕輕疊好，放在茶幾的正中間，又從書包裏翻出紙和筆，在茶幾旁坐下來。
    他低下頭，握緊筆，在紙上一筆一劃地寫了幾個字。字寫得歪歪扭扭的，跟小時候一樣，沒有絲毫長進，卻寫得格外認真。
    “爸，新年快樂。”
    他把紙條放在圍巾旁邊，輕輕壓好，又看了一眼，穿上外套走出家門——他答應了沈默，要去一起吃餃子，一起過年。
    小院裏就已經熱鬧起來了，細碎的聲響裹著寒氣，漫出院子，飄在寂靜的巷子裏。
    沈默是被奶奶的腳步聲吵醒的。
    她腳步輕輕的，卻帶著幾分雀躍，在廚房裏進進出出，鍋碗瓢盆碰撞的叮當聲，細細碎碎的，不嘈雜，反倒透著幾分安穩的煙火氣。嘴裏還哼著什麼調子，聽不清具體的詞，調子卻裹著歡喜，慢悠悠的，飄進屋裏，落在沈默的耳邊。
    他睜著眼躺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坐起來，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棉外套，又裹緊了江尋買的新手套，推開門。冷風瞬間灌進來，帶著雪後的清冽，他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脖子，指尖卻因為手套的暖意，沒有像往常一樣凍得發僵。
    院子裏已經變了樣，和往日的冷清截然不同。
    門框上貼著新對聯，紅紙黑字，是奶奶特意找人寫的，筆墨遒勁，上聯“天增歲月人增壽”，下聯“春滿乾坤福滿門”，橫批“萬事如意”，比沈默給江尋買的那副對聯，多了幾分真切的暖意。
    窗子上貼著窗花，都是奶奶親手剪的，剪刀功夫依舊利落，有圓潤的福字，還有擺著尾巴的鯉魚，魚鱗一片一片的，剪得細致，映著晨光，跟真的一樣，透著鮮活的氣兒。灶台上擺著幾盤供品，蘋果擦得鋥亮，橘子橙黃**，還有幾碟精致的點心，紅紅綠綠的，擺得整整齊齊。
    那幾盆月季也開著，紅的、粉的，花瓣上還沾著細碎的雪沫，在微弱的陽光裏顫巍巍的，透著生機，看著就讓人心裏生出幾分歡喜。
    沈默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目光緩緩掃過院子裏的對聯、窗花，最後落在那幾盆月季上，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的暖意。
    然後他走過去，蹲在灶台邊，幫奶奶燒火。灶膛裏的火苗舔著鍋底，噼啪作響，熱氣順著灶口撲在臉上，暖烘烘的，驅散了身上的寒氣，也讓他的臉頰泛起一點淡淡的紅。
    “小江幾點來？”奶奶問，手裏的動作沒停，把和好的麵從盆裏挖出來，放在案板上，白白的一團，軟乎乎的，沾著細碎的麵粉。
    “他說上午來。”沈默的聲音很輕，手裏添著柴火，目光落在跳動的火苗上，沒抬頭。
    “好好好。”奶奶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
    她把麵揉成長條，用刀切成一個個均勻的小劑子，撒上一層薄薄的麵粉，輕輕拍拍扁，遞到沈默麵前，語氣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親昵：“擀皮。”
    沈默接過來，拿起擀麵杖，熟練地擀了起來。
    他擀得快，也擀得圓，麵皮中間厚、邊上薄，手指輕輕轉著麵皮，擀麵杖一下一下，節奏均勻，跟以前無數次幫奶奶擀皮一樣，沉穩而熟練。
    奶奶在旁邊包餃子，夾一筷子鮮香的肉餡，指尖輕輕一捏，一個鼓鼓的餃子就成了，像個胖乎乎的小元寶，整齊地排在蓋簾上，一行又一行，透著規整的暖意。
    兩個人正忙著，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江尋推門進來，手裏提著一袋子新鮮水果，還有一箱橙汁。
    他站在門口，頭發上沾著一點細碎的雪沫，被冷風吹得臉紅紅的，鼻尖也泛著紅，卻笑得眉眼彎彎，透著幾分少年氣。
    “奶奶，過年好。”他把手裏的東西輕輕放在地上，聲音洪亮，帶著幾分真切的歡喜。
    “好好好，小江也過年好。”奶奶笑得更開心了，手裏的餃子都差點捏歪，“快進來，外麵冷吧？趕緊過來烤烤火。”
    “還行。”江尋搓了搓手，快步走到案板旁邊，目光落在那些整整齊齊的餃子上，眼神裏帶著幾分羨慕。
    奶奶包的餃子**周正，沈默擀的皮圓潤規整，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些餃子，心裏生出幾分不服輸的勁兒。
    “我也包。”他說，語氣帶著幾分倔強。
    沈默抬眼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隻是隨手遞給他一張剛擀好的麵皮，指尖不經意間碰到江尋的手，感受到他手上的涼意，又輕輕縮了回來。
    江尋接過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大坨肉餡，一股腦放在麵皮中間。餡太多了，順著麵皮的邊緣擠出來，黏糊糊的，沾得指尖都是。他不管不顧，把麵皮對折，用力捏了幾下，指尖沾滿了麵粉，顯得有些笨拙。捏出來的餃子歪歪扭扭的，肚子鼓鼓的，卻站不穩，像個胖乎乎的大肚子蛤蟆，趴在蓋簾上，跟旁邊那些規整的餃子一比，醜得格外顯眼。
    奶奶看了一眼，忍不住笑出了聲，眼角的皺紋擠得更密了：“餡放多了，少放一點，捏的時候慢著點。”
    江尋看著自己包的餃子，有點不服氣，嘴角微微撇了撇：“下一個就好了，肯定比這個強。”
    他又拿了一張麵皮，這次特意少放了點餡，小心翼翼地把麵皮對折，慢慢捏著邊緣。可捏出來的餃子又扁又瘦，站都站不住，歪歪斜斜地靠在旁邊的餃子上，依舊不好看。
    沈默抬眼瞥了一眼，嘴角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快得像是錯覺。
    江尋立刻瞪了他一眼，語氣帶著幾分嬌嗔：“你笑什麼？”
    “沒笑。”沈默的聲音很平，眼底卻藏著一絲淺淡的笑意，低頭繼續擀皮，指尖的動作慢了幾分。
    “你嘴角明明動了。”江尋不依不饒，伸手輕輕碰了一下沈默的嘴角。
    “沒動。”沈默偏過頭，避開他的手，耳根卻悄悄泛起一點紅。
    奶奶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手裏的餃子都捏歪了，一邊笑一邊打圓場：“行了行了，能包上就不錯了。小江第一次包，比我當年強多了，我第一次包，還不如你呢。”
    “奶奶您別安慰我了。”江尋說著，嘴角卻忍不住翹了起來，眼底的窘迫漸漸散去，多了幾分歡喜。
    他又拿了一張麵皮，這次格外認真，餡放得不多不少，指尖輕輕捏著麵皮的邊緣，一點一點地折，動作慢了很多，也細致了很多。雖然包出來的餃子依舊有些歪，但比前兩個好看了不少，至少能穩穩地站在蓋簾上。
    他把餃子小心翼翼地放在蓋簾上，抬眼看向沈默，眼神裏帶著幾分期待。
    沈默微微點頭，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肯定：“有進步。”
    江尋笑了，笑得像個得到誇獎的小孩，眉眼彎彎，眼底滿是光亮，又拿起麵皮，繼續笨拙地包著。
    三個人就這麼圍著案板，一個擀皮，一個包餃子，一個在旁邊“搗亂”，案板上撒滿了細細的麵粉，蓋簾上的餃子越來越多，有的**周正，有的歪歪扭扭，擠在一起，倒也透著幾分熱鬧。
    奶奶絮絮叨叨地說著以前的事，說沈默小時候過年，她給一塊水果糖，他就能揣在口袋裏，高興一整天，舍不得吃；說有一年家裏窮，過年隻包了二十個餃子，沈默吃了五個，就說自己不餓，剩下的全推給她，看著她吃，自己坐在旁邊，眼神亮亮的，卻從不抱怨。奶奶說著說著，聲音也微微發啞。
    沈默低著頭，專注地擀著皮，沒說話，指尖的動作卻微微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澀。江尋在旁邊安安靜靜地聽著，手裏的餃子捏得更仔細了，心裏酸酸的，又暖暖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心底慢慢蔓延。
    “奶奶，”江尋停下手裏的動作，抬起頭，看著奶奶，語氣認真而堅定，“以後過年，我們都在一起過。”
    奶奶看著他，拍了拍他的手，語氣裏滿是欣慰：“好好好，以後都在一起過，熱熱鬧鬧的，比什麼都好。”
    餃子包完了，滿滿三大蓋簾，擺得整整齊齊，透著喜慶。
    奶奶把鍋裏的水燒開，白花花的水汽冒上來，把整個廚房都罩住了，暖融融的。她把餃子一個個放進鍋裏，白胖的餃子在水裏翻滾著，漸漸變得**透亮，麵香和肉香混在一起，絲絲縷縷地鑽進鼻子裏，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沈默站在旁邊，手裏拿著漏勺，目光專注地盯著鍋裏的餃子，等著它們浮起來，動作依舊沉穩。江尋站在他身邊，聞著那股**的香味，肚子忍不住咕嚕叫了一聲，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廚房裏格外清晰。
    沈默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隨手從鍋裏撈出一個浮起來的餃子，放在小碟子裏，遞到他麵前，語氣平淡：“嚐嚐鹹淡。”
    江尋接過來，小心翼翼地吹了吹，迫不及待地塞進嘴裏。
    剛入口，就被燙得嘶了一聲，卻舍不得吐出來，慢慢嚼了兩下，鮮香的肉餡在嘴裏化開，暖意順著喉嚨滑進胃裏，渾身都暖了。
    “好吃。”他含含糊糊地說，眼睛亮晶晶的，滿是讚許。
    沈默繼續拿著漏勺，把浮起來的餃子一個個撈出來，放進盤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