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三章等待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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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默知道自己不是鐵做的。
    這個認知來得有點晚。
    從遇見餐廳出來那天晚上,他就知道自己該幹什麼了。
    江尋說了“好啊”,王曉妮開心的表情,紅酒灑在桌上,紅色的,一片一片的。他拿抹布擦,手有點抖。不是難過,是某種東西落了地。
    他其實早就知道江尋心裏有他,隻是在逃。從那個晚上在小院門口說“我是喜歡你”的時候他就知道了。江尋站在路燈下,整個人都僵了,然後跑了。跑得比被七八個人追還快。一個連打架都不躲的人,在這件事上,跑了一次又一次。
    沈默從小就知道,逃避解決不了任何事。七歲那年,爸爸死了,媽媽跑了,他站在門口等了一天,兩天,三天。等到第四天,他不等了。他跟奶奶說,我們走吧。從那以後,他再沒等過任何人。他不等媽媽回來,不等好運氣砸到頭上,不等日子自己好起來。
    他知道,想要什麼,就得自己去爭取。學習是這樣,賺錢是這樣。
    他從來不逃。
    但江尋這件事,他第一次覺得,也許可以等一等。
    不是因為他變了,是因為他知道,有些事,逃的人自己不想停下來,你追上去也沒用。
    江尋需要時間。他願意給他時間。哪怕那天很久很久,哪怕要等到高考以後,等到畢業,等到不知道什麼時候。
    他可以等。
    所以他什麼都沒說,把桌上的紅酒擦幹淨,跟老板說了聲對不起,繼續幹活。那桌客人走的時候,王曉妮挽著江尋的胳膊,笑得那麼開心。他看了一眼,把目光收回去,繼續擦桌子。從那以後,他每天打三份工。
    早上五點到八點,在早點鋪幫忙。揉麵,蒸包子,炸油條。老板娘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說話大嗓門,幹活利索。她看他幹活實在會多給他點錢,說“這孩子行”。八點半趕回家,給奶奶做早飯,喂她吃藥,收拾屋子。奶奶出院以後身體好了一些,但還是要人看著。九點半出門,去餐廳。餐廳的工作從上午十點到晚上九點,端盤子,倒水,擦桌子。中午那會兒最忙,客人都擠在那個點兒來,他端著托盤在桌子之間穿來穿去,腿都是軟的。中間休息的時候再趕回去給奶奶做飯,半夜去菜市場搬菜,卸貨,一筐一筐的。
    每天都是這樣。
    一天四個地方來回跑,睡覺的時間擠在淩晨和清晨之間,有時候三四個小時,有時候兩個。他在路上走的時候,腦子經常是空的,腿自己往前邁,不用想。到了地方就開始幹,幹完再去下一個地方。
    他算過了。打工費加起來能到六千。奶奶的住院費兩萬,家裏還有點積蓄,加上之前攢的,一個月差不多能湊夠。他每天睡覺前都在心裏算一遍,算著算著就睡著了。
    他還得複習。月底的期中考試,他答應過要回去。
    不是為別的,就是想看看江尋。不是特意去看,是不經意地,坐在他旁邊,看書,做題,像以前一樣。看一眼就行。所以每天晚上,幹完所有的活,不管多晚,他都要坐在那張小桌子前,翻開書,做題。做到眼睛睜不開為止。有時候做著做著,筆還在手裏,人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醒過來的時候,臉上壓著書,壓出一道紅印子。他看看時間,淩晨兩三點,再眯一會兒,又要去早點鋪了。
    他以為他能扛住。他一直能扛住。從小到大,什麼苦沒吃過?累一點算什麼,睡一覺就好了。
    考試前兩天,他正在菜市場搬菜。搬到一半,突然覺得腿軟,不是平時那種累,是整個人從裏麵往外塌。他扶住車幫,站了一會兒,想把那口氣喘勻。但那口氣一直上不來,胸口像壓著什麼東西,悶悶的。他繼續搬,搬了兩筐,手開始抖。
    不是那種用多了力的抖,是控製不住的,從手腕一直抖到指尖。他把菜筐放下,蹲在地上,想歇一會兒。管事的走過來,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事,站起來,頭嗡的一下,眼前發黑。管事的不讓他幹了,說你這臉色不對,趕緊回去休息。他想說沒事,但站了一會兒,確實搬不動了。
    走出菜市場,風一吹,全身發冷。不是天冷,是從骨頭裏往外滲的冷。
    他把校服拉鏈拉到最高,縮著脖子走。走了一會兒,覺得身上又燙起來,像有火在燒。一陣冷一陣熱,冷的時候牙打顫,熱的時候汗把衣服浸透。
    他咬著牙走回家,推開門,奶奶在院子裏擇菜。她看見他,臉色變了。
    “你怎麼了?”
    “沒事,有點累。”
    他走進屋,躺到床上。被子蓋上還是冷,他把身子蜷起來,縮成一團。奶奶走進來,摸了摸他的額頭,手縮回去了。
    “這麼燙!”她的聲音在發抖,“你發燒了。”
    他說,“睡一覺就好了。”
    奶奶站在床邊,看著他,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她出去,端了盆水進來,把毛巾浸濕,敷在他額頭上。涼涼的,舒服了一點。
    那天晚上他燒了一夜。
    迷迷糊糊的,身上一會兒冷一會兒熱,被子濕了又幹,幹了又濕。
    他夢見自己在搬菜,一筐一筐的,怎麼搬都搬不完。
    又夢見自己在餐廳端盤子,盤子摔了,碎了一地。
    又夢見江尋,站在路燈下,看著他。
    他想走過去,但腿邁不動。
    第二天早上,他試過起來。坐起來,頭重得抬不起來,眼前的東西都在轉。他又躺下去,閉上眼睛。奶奶端著粥進來,扶他起來,喂他吃了幾口。
    一整天他都迷迷糊糊的。醒一會兒睡一會兒,分不清白天黑夜。
    有時候聽見奶奶在屋裏走動,他想起考試,想起明天就是期中考試了。他掙紮著坐起來,摸到手機,給周老師打了個電話。
    周老師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沈默?怎麼了?”
    “周老師,”他說,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我發燒了,起不來。明天的考試……能不能請假?”
    周老師沉默了一下。“你聲音聽著不太對,燒得厲害嗎?”
    “還行。”
    “那你好好休息。你學習成績一直很好,這次考試就別參加了。身體要緊。”
    他說了聲謝謝,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
    然後又睡過去了。
    那一整天他都在做夢。
    夢見奶奶,夢見小時候,夢見那條巷子。也夢見江尋,夢見他趴在桌上睡覺,他夢見自己坐在他旁邊,看著他。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有時候醒過來,看見奶奶坐在床邊,看著他。他喊一聲奶奶,奶奶應一聲。然後又睡過去。沒怎麼吃東西,喝了幾口粥,又吐了。胃裏空空的,什麼都不剩。
    燒一直不退。
    第二天,第三天。他分不清白天黑夜。
    又過了一天。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那天下午,他聽見有人在院子裏說話。奶奶的聲音,還有一個聲音。他沒聽清是誰,又睡過去了。再醒過來的時候,屋裏很安靜,窗簾還是拉著。
    他轉過頭,看見床邊坐著一個人。
    那個人坐在那把椅子上,彎著腰,手放在膝蓋上。穿著一件黑色外套,呼吸急促,像是跑過來的。
    江尋。
    沈默看著他,看了好幾秒。
    他想,我是不是還在做夢?他以前也夢見過江尋。夢見他在教室裏趴著睡覺,夢見他在巷子口等他,夢見他在路燈下站著。但這個夢太清楚了。他能看見江尋外套上的灰,能看見他手指上的倒刺,能看見他眼睛下麵那片青印。
    江尋抬起頭,看見他醒了。
    兩個人對視著,誰都沒說話。
    沈默張了張嘴,嗓子幹得發不出聲音。他咳了一下,又咳了一下。江尋站起來,倒了杯水,遞給他。他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溫的。
    “你怎麼來了?”他問,聲音還是啞的。
    江尋看著他。“來看你。”
    沈默看著他,想說什麼。但他太累了,什麼都沒說。他把水杯放下,躺回去,看著天花板。
    江尋坐在旁邊,也沒說話。
    屋裏很安靜,沈默閉著眼睛,但他知道江尋還在。他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小片陽光。
    他也不知道這是不是夢。但他不想睜眼。他怕一睜眼,人就不在了。聽著旁邊那個人的呼吸聲。一下一下的,很穩。
    然後他睡著了。這一次,沒再做亂七八糟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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