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八章遇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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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尋幾乎是一路踉蹌著往家走,腳下的青石板路像是長了刺,每走一步都透著煩躁。
腦子裏反複盤旋著沈默那句“那我知道了”,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既沒有他預想中的生氣,也沒有難過,就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可偏偏就是這份平靜,讓他心頭發悶,像被什麼東西堵著,喘不上氣。
他越走越快,腳步帶著幾分失控的急促,像是隻要走得夠快,就能把那些翻湧的念頭、心底的慌亂,還有沈默眼底那抹化不開的落寞,全都甩在身後。
風刮在臉上,帶著午後的暖意,卻吹不散他眉宇間的煩躁,指尖依舊攥得發緊,指節泛白,手心的汗把校服袖口洇出一小塊濕痕。
他不知道自己在煩什麼。
煩沈默戳破了他的偽裝?煩自己那句脫口而出的“正常人”?還是煩沈默那句平靜得近乎冷漠的回應?無數個念頭纏在腦子裏,亂成一團,讓他恨不得找個地方**一通,卻又無從下手——他連自己煩躁的根源,都不敢坦然麵對。
手機突然響了,刺耳的鈴聲打破了巷子裏的安靜,也打斷了他混亂的思緒。
江尋猛地停下腳步,掏手機的動作帶著幾分不耐煩,屏幕上跳動著“周天”兩個字,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戾氣,按下了接聽鍵。
“幹嘛。”他的聲音帶著未散的煩躁,連語氣都透著幾分冷淡。
“尋哥!晚上有空沒?”電話那頭,周天的聲音依舊洪亮,帶著沒心沒肺的笑意,絲毫沒聽出他語氣裏的不對勁,“王曉妮今天過生日,她不好意思直接找你,怕你拒絕,就讓我問問你。”
周天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裏帶著幾分試探:“我和小雅都去,你要是沒空,也沒事——”
“我去。”江尋沒等他說完,就打斷了他,聲音幹脆,連自己都愣了一下。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下來,周天像是沒聽清,沉默了好幾秒,才試探著開口:“尋哥,你說啥?你真去?”
“我去。”江尋說,“去巷口那家新開的餐廳。”
“……行。”周天的聲音有點懵,“那、那我跟她說。”
風又吹了過來,卷起地上的幾片落葉,打著旋兒飄過。
江尋站在原地,愣了幾秒,才緩緩邁開腳步。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答應去,或許是因為王曉妮那句直白的喜歡,至少是世人眼中“正常”的喜歡;或許是因為他急需一個出口,急需證明自己——
證明他是正常人,證明他以後真的能像自己說的那樣,結婚**,過所謂“正常”的生活。
他抬手抓了抓頭發,眉宇間的煩躁依舊未散,隻是多了幾分刻意的堅定。他告訴自己,這是對的,遠離那些混亂的念頭,遠離沈默,才是他該走的路。
六點多,江尋走到了巷口那家新開的餐廳門口。
玻璃門上映著簡約的“遇見”二字,沒有多餘的裝飾,看得出來老板是想走文藝路子,卻沒太放開,沒有堆砌多餘的文藝元素,透著點刻意卻不張揚的味道,文藝氣淺淡,更像是一家普通的餐廳。
王曉妮就站在門口,她穿了一身紅色套裝,上身是利落的短款外套,下身是沒過膝的短裙,腳上配著一雙黑色長筒靴,襯得她身姿愈發挺拔,眉眼間少了幾分稚氣,多了幾分明豔張揚,徹底褪去了學生的青澀。
江尋的目光掃過她的短裙,下意識皺了皺眉,心裏悄悄冒出來一個念頭:她這樣穿,不冷嗎?
她看見江尋,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藏著星星,快步走了過來,毫不猶豫地挽住了他的胳膊,語氣裏滿是驚喜和雀躍:“江尋!我真的沒想到你會來,我還以為你又要拒絕我呢。”
江尋的身體僵了一下,下意識地想抽回胳膊,可指尖動了動,最終還是沒動。
他垂著眼,沒看她,隻是輕輕“嗯”了一聲,語氣平淡,聽不出絲毫情緒。
就在這時,小雅和周天也到了。
小雅手裏提著一個粉色的蛋糕,蛋糕很大,上麵綴著幾朵精致的翻糖花,看著就很甜;周天跟在後麵,手裏拎著一個印著卡通圖案的禮物袋,臉上掛著促狹的笑。
“曉妮,生日快樂!”小雅快步跑過去,和王曉妮抱了抱,把蛋糕遞到她手裏,眼底滿是笑意,“這個蛋糕我挑了好久,你肯定喜歡。”
周天則湊到江尋身邊,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他,擠了擠眼睛,壓低聲音,語氣裏滿是疑惑和調侃:“尋哥,你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真答應來給王曉妮過生日?我還以為你得躲在家裏呢。”
江尋沒理他,隻是抬眼往餐廳裏看了一眼,目光有些渙散,不知道在想什麼。周天討了個沒趣,也沒再追問,跟著小雅和王曉妮往餐廳裏走。
因為是臨時定的位置,餐廳裏已經沒有包間了,服務員把他們安排在了大廳的角落。這裏燈光比大廳中央暗一些,周圍也沒什麼客人,相對安靜,正好適合幾個人小聚。
四人坐下,服務員遞來菜單。周天和小雅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討論著要點什麼,語氣熱鬧;王曉妮挨著江尋坐,肩膀緊緊靠著他的胳膊,指尖偶爾會輕輕碰一下他的手背,眼神裏滿是歡喜和羞澀。
江尋往旁邊挪了挪,刻意拉開了一點距離,可王曉妮像是沒察覺,又悄悄貼了上來,輕聲問他:“江尋,你想吃什麼?我幫你點好不好?我知道你愛吃辣。”
“隨便。”江尋的聲音依舊平淡,目光落在菜單上,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王曉妮臉上依舊帶著甜美的笑容,沒在意他的冷淡,拿起菜單,認真地幫他點了幾道菜,都是他平時愛吃的。
小雅把蛋糕放在桌上,指尖輕輕碰了碰蛋糕盒,笑著說:“曉妮,等會兒菜上來,咱們就插蠟燭許願。”
王曉妮點點頭,目光下意識地看向江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語氣帶著幾分神秘:“我的願望,早就想好了。”
幾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周天依舊是話最多的那個,絮絮叨叨地說著學校裏的趣事,小雅時不時插幾句話,氣氛還算熱鬧。
隻有江尋,一直沉默著,偶爾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一口,眼神渙散,心思早就飄到了別處。
“沈默!”
就在這時,周天突然喊了一聲。
江尋的手猛地頓住,握著水杯的指尖微微收緊,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揪了一下。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順著周天的目光看過去,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
他明知道他在這裏,他也一直在找他。
沈默就站在不遠處的一桌客人旁邊,正彎腰開啤酒。他穿著餐廳統一的黑色圍裙,圍裙上別著一個小小的名牌,上麵印著他的名字。袖子卷到小臂,指尖握著啤酒瓶,動作熟練而利落。
他聽見有人喊他,身體頓了一下,緩緩直起腰,轉過頭,目光落在江尋他們這一桌。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平靜得像是上午院子裏的爭執從未發生過,仿佛他們隻是普通的朋友,隻是偶然在這裏遇見。
他快步走了過來,停在桌旁,目光掃過桌上的蛋糕,又落在王曉妮身上,語氣平靜:“你們怎麼來了?”
周天笑著接過話,語氣裏帶著幾分調侃:“今天王曉妮過生日,沒想到吧?我還以為請不動尋哥呢,結果他居然答應來了。”
王曉妮也笑了,臉上帶著幾分羞澀,看了一眼江尋,又看向沈默,熱情地邀請:“沈默,你要是不忙的話,一塊坐下來吃吧,人多熱鬧。”
沈默輕輕搖了搖頭,目光掠過江尋,又迅速移開,語氣依舊平靜:“不了,我在打工,不能脫崗。”
他頓了頓,又看向王曉妮,微微頷首,“生日快樂。”
“謝謝。”王曉妮笑得更甜了,眼底滿是歡喜。
沈默沒再多說,轉身就走,腳步平穩,沒有絲毫停頓。
江尋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走到另一桌客人身邊,彎腰,低頭,小心翼翼地給客人倒酒,動作恭敬而利落,仿佛剛才那個和他爭執的人,隻是他的幻覺。
他的心裏莫名一堵,說不清是酸澀,是煩躁,還是別的什麼情緒。
沒過多久,服務員把菜一一端了上來,擺滿了整整一桌,香氣撲鼻。
就在這時,沈默又走了過來,手裏端著一瓶紅酒,輕輕放在桌上,瓶身還帶著一絲涼意。
“新店剛開業,老板說我朋友過來,送一瓶紅酒。”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目光掃過桌上的幾個人,在江尋臉上停頓了一秒,又迅速移到王曉妮身上,重複了一句,“生日快樂。”
說完,他沒再停留,轉身就往旁邊走去,背影挺拔,卻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單薄。江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裏的那股煩躁,又濃了幾分。
小雅把蠟燭插在粉色的蛋糕上,一共二十根,細細的,透著淡淡的粉色光暈。周天拿起打火機,一根一根點燃,跳動的火苗在昏暗的燈光下搖曳,映得幾個人的臉頰都暖融融的。
“快,曉妮,許願!”小雅拍了拍手,語氣裏滿是期待,“閉上眼睛,許個願,吹蠟燭。”
王曉妮點點頭,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雙手合十,指尖微微顫抖著,像是在很認真地許願。她停頓了很久,久到周天都忍不住想催促,才緩緩睜開眼睛,目光直直地落在江尋身上,眼底滿是期待和羞澀。
“我的願望是,”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穿透了周圍的安靜,“江尋做我男朋友。”
其實王曉妮以前也說過很多次喜歡江尋,也當眾說過想讓他做自己男朋友,每次江尋都要麼沉默,要麼直接拒絕,大家見得多了,也就見怪不怪,笑笑就過去了。
可這一次,江尋卻開口了。他沒有沉默,也沒有拒絕,隻是微微抬了抬眼,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好啊。”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水裏,瞬間桌上安靜了。
周天張著嘴,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江尋,像是見了鬼一樣;小雅也愣住了,手裏的叉子差點掉在桌上;王曉妮更是瞪大眼睛,眼底滿是震驚,嘴唇微微顫抖著,半天說不出話來。
“你、你說什麼?”王曉妮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眼裏瞬間泛起了淚光,“江尋,你再說一遍?”
“我說好啊。”江尋又說了一遍,依舊沒看她,抬手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掩飾著心底的慌亂和空落。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答應,或許是為了證明什麼,或許是為了徹底斬斷那些不該有的念頭,可隻有他自己知道,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心裏有多別扭。
“我靠!尋哥,你這是開竅了?”周天終於反應了過來,語氣裏滿是震驚和調侃,“太陽真打西邊出來了!你這顆鐵樹,居然真的開花了?”
小雅連忙拍了一下周天的胳膊,瞪了他一眼:“你閉嘴,別胡說。”說完,她轉過身,拉著王曉妮的手,臉上滿是笑意,“曉妮,太好了!你的願望實現了!”
王曉妮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是開心的淚。她看著江尋,笑得很甜,伸手緊緊拉住他的手,指尖微微顫抖著:“江尋,我太開心了,我真的太開心了。”
江尋沒抽開手,也沒看她,目光落在桌角,心裏一片混亂。
就在這時,一聲清脆的“哐當”聲突然傳來,打破了桌上的歡喜氣氛。
所有人的目光都順著聲音看了過去。
沈默站在不遠處的那桌客人旁邊,手裏拿著一個空酒瓶,地上散落著幾片玻璃碎片,暗紅色的紅酒灑在白色的桌布上,順著桌沿往下淌,滴滴答答的,在地上暈開一小片刺目的紅。
他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底的情緒,隻能看到他緊繃的下頜線,還有那隻微微顫抖的手——那隻布滿舊傷的手,正緊緊攥著一塊抹布,卻遲遲沒有動。
“對不起,對不起。”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重複著道歉的話,緩緩蹲下身,開始收拾地上的玻璃碎片和灑出來的紅酒。動作很慢,很笨拙,和他平時利落的樣子判若兩人。
那桌客人擺了擺手,語氣和善:“沒事沒事,不小心而已,別太在意。”
沈默沒說話,隻是低著頭,一遍又一遍地擦著桌上的紅酒,動作機械而緩慢,像是在走神,又像是在壓抑著什麼情緒。
桌布上的紅酒越擦越淡,可那片刺目的紅,卻像是刻在了江尋的眼裏,揮之不去。
王曉妮還在拉著他的手,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語氣裏滿是歡喜,可江尋卻毫無反應,隻是呆呆地看著沈默消失的方向,眼底一片空茫。
他突然覺得,自己剛才那句“好啊”,說得有多決絕,此刻就有多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