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淩晨四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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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點四十,沈默從出租屋出來。
他晚上一直在看書,走出來時昏昏沉沉的。
那屋子在城邊,是一排連片的老式平房,灰瓦舊牆,擠擠挨挨十幾間,沈默租的是最靠裏、最僻靜的那一間。
屋子不大,隔成裏外兩小間,加起來不過十幾平米。
奶奶住裏間,關上門就是一方小小的、安穩的天地。
外間是沈默的地方,隻擺得下一張木板床、一張掉漆的舊木桌,除此以外,幾乎再無空隙。
外麵有個小院子。整整齊齊碼著幾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子被洗得幹幹淨淨,裏麵裝著奶奶白天拾荒撿回來的廢品——紙殼、塑料瓶、易拉罐,每一件都被仔細分類、壓平,那是祖孫倆勉強糊口的營生。
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破舊的木門,門縫裏漏出一點昏黃的光,微弱卻溫暖——那是奶奶特意留的燈,怕他夜裏回來太黑。
沈默站在院門口往裏看了一眼,眼底掠過一絲轉瞬即逝的酸澀,快得像從未出現過,隨即又恢複了往日的空洞。
他不能停留,得趕緊去菜市場卸貨,淩晨十二點到四點,四個小時,八十塊錢,不多,卻是奶奶下個月的藥錢,也是這破舊出租屋的房租,每一分,都容不得他耽擱。
夜風越來越涼,吹在脖頸上,泛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沈默把校服拉鏈往上拉了拉,拉到頂,遮住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空洞而平靜的眼睛。
他加快了腳步,沿著窄窄的土路往巷口走。
土路凹凸不平,布滿了碎石子,踩在上麵,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菜市場離他住的地方不遠,步行五分鍾就能到。
一路上沒什麼人,隻有零星的路燈,昏黃的光灑在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的,陪著他一路往前走。
偶爾有一隻野貓從牆角竄過,發出一聲微弱的叫聲,然後迅速消失在黑暗裏,打破了夜裏的寂靜,又很快恢複了沉寂。
走到菜市場門口時,已經快十二點了。
門口停著幾輛大貨車,車燈亮著,刺得人眼睛發花,車廂裏堆滿了新鮮的蔬菜,有青菜、蘿卜、土豆,還有各種各樣的海鮮,散發著新鮮的水汽。
周圍已經有不少人在忙碌,有人在卸貨,有人在吆喝著清點貨物,還有人在整理攤位,嘈雜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打破了夜裏的靜謐,卻透著一股煙火氣的忙碌,那是屬於底層勞動者的喧囂,也是他們謀生的痕跡。
沈徑直走向管事的那個棚子。
棚子很小,裏麵亮著一盞昏黃的燈泡,光線昏暗,管事的大爺正坐在一張舊椅子上,低頭登記著什麼。
他走過去,簽了自己的名字,字跡工整,與他身上的破舊校服,顯得有些不協調。
大爺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裏帶著幾分心疼:“小沈,又這麼早?昨晚沒休息好?”
沈默打了個招呼,伸出手接過大爺遞過來的一雙手套——那是一雙半舊的線手套,薄薄的一層。
活很簡單,就是卸菜。
一筐一筐的蔬菜,從貨車上搬下來,搬到旁邊的小推車上,然後推著小推車,把菜送到市場裏指定的攤位前。
一筐菜三四十斤,沉甸甸的,壓在胳膊上,酸麻的感覺順著手臂蔓延開來,一晚上要搬幾百筐,重複著同一個動作,枯燥又繁重,沒有一絲樂趣,隻有無盡的疲憊。
他把身上的校服脫下來,疊得整整齊齊,放在貨車旁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
然後戴上手套,彎腰,抱起一筐青菜,手臂微微繃緊,肩膀泛起一道淺淺的弧度,穩穩地搬到小推車上,動作利索。
時間一點點過去,夜裏的風越來越涼,後背沁出一層薄汗,黏在貼身的衣服上,被風一吹,涼得刺骨,胳膊也酸得抬不起來,指尖漸漸失去了知覺,隻有手心傳來的刺痛,提醒著他還在堅持。
快兩點的時候,他終於忍不住,停下腳步,微微彎腰,喘了口氣。
他把手套摘下來,攤開手心,幾個水泡已經被磨破了,露出裏麵紅紅的肉,滲著淡淡的紅血絲,沾著一點泥土和菜汁,隱隱作痛。
他微微蹙了蹙眉,沒有吭聲,隻是低下頭,輕輕吹了吹手心的傷口,然後把手套重新戴上,拉了拉,遮住那處傷口,再次彎腰,扛起一筐菜,繼續幹活。
“小沈,歇會兒吧。”旁邊一個常年一起卸貨的大爺衝他喊了一聲,語氣裏帶著幾分心疼,“不急這一會兒,身體要緊,別累壞了,你這年紀,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沈默聽到了,卻隻是搖了搖頭,沒有說話,腳步也沒有停下,依舊埋頭搬菜。
他不能歇,也不敢歇。
這八十塊錢,對別人來說,或許不算什麼,或許隻是一頓飯錢,一瓶水錢,但對他來說,卻是奶奶的藥錢,是下個月的房租,是祖孫倆活下去的希望。
就這樣,他一直埋頭幹活,不敢有絲毫懈怠,手臂酸了,就揉一揉,手心疼了,就咬咬牙,堅持著,重複著搬菜、放菜的動作。
直到三點半,所有的貨都卸完了,他才停下腳步,直起身子,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灰塵飛揚,嗆得他輕輕咳嗽了幾聲,然後走向管事的棚子,領了自己的工錢。
領完錢,他轉身,走向貨車旁邊的角落,去拿自己的校服。
就在他伸手去拿校服的那一刻,腳步頓住了,愣了一下,眼神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
牆角的另一邊,江尋靠在牆上,雙手插在褲兜裏,嘴裏叼著一根煙,正靜靜地看著他。
他臉上的傷還在,眼睛依舊腫著,眼角的疤在昏黃的燈光下格外明顯,嘴角結著黑紅的血痂,顯得有些猙獰。
但他的眼神,卻沒有了白天的戾氣和張揚,少了幾分混不吝的狠勁,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靜,還有一絲他看不懂的打量,銳利卻不刺眼,落在他身上,讓他有些不自在。
“你怎麼在這兒?”沈默走過去問。
“路過。”
沈默抬了抬眼,目光落在江尋身上,:“大半夜四點?”
江尋被問得一愣,隨即皺了皺眉,抬腳就走。
“走啊,愣著幹嘛?”
沈默站在原地沒動,看著他的背影,遲疑了幾秒,低聲問:“去哪?”
江尋停下腳步,回頭看他,眼神裏帶著幾分“明知故問”的無奈,語氣隨意:“回家啊,還能去哪。”
淩晨四點的街道,格外安靜,偶爾有一輛出租車開過去,帶起一陣風,吹得兩人的衣角微微晃動,車聲遠去後,夜裏又恢複了寂靜,隻剩下兩人的腳步聲,一輕一重,一快一慢,交織在一起,打破了夜的靜謐,也成了這漫長黑夜裏,唯一的聲響。
江尋走在前頭,看了眼後麵的沈默,帶著幾分未經世事的莽撞,卻沒有惡意。
“你家是不是特別窮啊?又撿垃圾又半夜打工。”
“嗯,是窮。”沈默輕輕的回答。
“你家裏人呢?”
沈默的腳步微微一頓,隨即又繼續往前走,眼底的空洞裏,掠過一絲黯淡,依舊保持著沉默,仿佛沒有聽到他的問題。
江尋看著他的背影,見他不願回答,便識趣地閉了嘴,沒有再追問。
他看得出來,這個問題,觸碰了沈默的底線,觸碰了他不願提及的過往。他自己也一樣,有不願提及的家庭,有不願言說的苦楚,所以他懂,那種不願被人窺探、不願被人憐憫的心情。
兩人再次陷入了沉默,依舊是一前一後。
又走了一會兒,沈默停下了腳步,抬起手,指了指前麵一條漆黑的巷子。
“我到了。”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像是在提醒江尋,送到這裏就可以了,不要再往前走,也不要再窺探他的生活。
江尋往那條巷子看了一眼,黑漆漆的,看不到盡頭,透著一股寒涼和孤寂,他眉頭微微蹙了一下,隻是輕輕“嗯”了一聲,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那是通往老鋼廠筒子樓的方向,和沈默住的巷子,確實是反方向。
沈默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裏,站了很久,直到再也看不到一絲痕跡,才緩緩收回目光,轉身,走進那條黑漆漆的巷子。
巷子很窄,兩旁的牆很高,遮住了微弱的天光,走在裏麵,隻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還有風吹過巷子的嗚咽聲,空蕩蕩的,有些嚇人。
這條路,他走了無數次,早已習慣了這份黑暗和孤寂,習慣了一個人麵對所有的恐懼。
他想起江尋剛才問的那個問題——“你家裏人呢?”,心裏微微一澀,那種熟悉的酸楚,再次湧上心頭,卻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他沒回答。他不知道怎麼回答。
說他爸死了?說**改嫁了不要他了?說他跟著撿廢品的奶奶過?說奶奶病了,他得養活她?
太長了。說不出口。
這些苦楚,這些窘迫,這些不堪,沒必要告訴別人,也沒必要博取同情。
這麼多年,他早就習慣了自己扛,習慣了把所有的情緒都藏在心裏,不外露,不抱怨,不喊苦,不喊累,哪怕渾身是傷,哪怕疲憊不堪,也依舊要挺直脊背,假裝堅強,因為他知道,他是奶奶唯一的依靠,他不能倒下,也不能軟弱。
走到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前,他輕輕推開,門軸發出“吱呀”一聲悶響,在寂靜的巷子裏格外突兀,生怕吵醒了裏屋的奶奶。
裏屋的燈還亮著,昏黃的一點光,透過布簾的縫隙透出來,溫暖而安穩,那是奶奶留的燈,也是他心裏唯一的光。
他輕輕走過去,站在布簾門口,往裏看了一眼。
奶奶睡得很沉,胸口微微起伏著,呼吸有些急促,卻很安穩。
沈默輕輕把門帶上,回到自己的小床上,躺下去。
窗外有風吹過,吹得窗戶嘎吱響。
他閉上眼睛,腦子裏卻還醒著,亂糟糟的,全是白天和夜裏的碎片,揮之不去。
他想起那塊板磚,想起自己撿起板磚時的茫然和衝動,想起江尋剛才等他的身影,想起那句隨意的“順路”,還有他臨走時,那句模糊不清、卻又清晰地刻在他腦海裏的“以後有事,找我”。
他不知道自己明天還會不會再和江尋說話,不知道下次再被欺負時,還會不會有撿起板磚的衝動,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有一天,真的有事,需要找別人幫忙。
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隻知道,明天還得去上學,還得聽老師講課,還得忍受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和欺負;明天晚上還得來菜市場卸貨,還得掙那八十塊錢,還得給奶奶買藥用,還得湊房租;後天也是,大後天也是。
日子就這樣,日複一日,枯燥而繁重,卻又充滿了希望——隻要奶奶還在,隻要他還能幹活,隻要他還能往前走,就還有盼頭,就還有活下去的勇氣。
他把身體蜷起來,像江尋睡覺那樣,把頭埋進胳膊裏,把所有的疲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茫然、所有的脆弱,都藏在懷裏,藏在無人看見的地方,不再假裝堅強,不再刻意偽裝,隻做最真實的自己,哪怕隻有這一刻。
窗外的風還在吹,窗戶依舊“嘎吱”作響,天邊的魚肚白越來越濃,晨光快要穿透黑暗,照亮這片荒蕪的城邊小巷,照亮這破舊的小院。
然後,他睡著了,睡得很沉,或許,是太累了。
隻有那八十塊錢,還安安穩穩地躺在他的口袋裏,陪著他,陪著裏屋熟睡的奶奶,等待著新一天的到來,等待著一絲微弱的希望,等待著那些未曾言說的溫暖,慢慢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