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放學前，席程被張一揚幾個叫住說去操場打球。
    他原本想實話實說，他有事得去江牧月班裏一趟，車還在人家那。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總覺得昨天晚上沒跟他們唱K，卻跟江牧月吃飯，有種背叛組織的感覺。
    編謊話吧，準被這幾個玩意兒看穿，到時候更說不清。他家離學校也不遠，明天下午再去騎也不遲。
    席程琢磨著，還是得去給江牧月帶個話。他拐到樓梯口，剛往高二三班的方向走了幾步，就看見幾個值日生背著書包出來，門已經鎖了。
    得，人走了。明早再解釋吧。
    他跑到籃球場時，一群人早等著了，罵罵咧咧說他磨嘰。
    席程懶得解釋，脫了校服往旁邊一扔，上場就是幹。兩方隊伍痛痛快快打到天黑。
    散場的時候席程兩眼發昏，渾身汗黏得難受，步行回家又累又餓，雙腿跟灌了鉛似的。
    剛走到家門口，就聽見裏頭傳來說話聲。**不知道跟誰聊得正歡，笑得挺開心。
    席程掏了掏兜，空的。他拍了兩下門：“媽，開門，沒拿鑰匙。”
    屋裏安靜了兩秒，然後有腳步聲過來。
    門開了。
    席程愣在原地。
    江牧月站在門口，整個人擋住了屋裏一半的光。
    他穿著件淺色短袖，頭發看起來剛洗過，清爽幹淨，跟此刻滿身臭汗的席程簡直是兩個物種。
    “……你怎麼在這？”席程腦子沒轉過來。
    “來給你送車。”江牧月往旁邊讓了讓。
    席母從後麵湊過來，一臉不樂意：“程程，你的車怎麼讓人家江同學專門送過來？這麼熱的天，你看你這一身，又跑哪兒鬼混去了？”
    席程張了張嘴，沒解釋。
    他確實放了人家鴿子。上次吃飯是人家請的，車是人打車送回來的，現在車又讓人親自送上門。算下來，他欠江牧月的人情快堆成山了。
    “謝了啊。”席程跟江牧月點了下頭，“進屋坐會兒？”
    江牧月沒拒絕。
    席程讓他坐沙發上，自己站在客廳中間環顧一圈。家裏真沒什麼能拿出手招待人的。
    **住院那會兒，有人送了盒點心，包裝挺精致，看著就不便宜，**塞給他一直沒舍得吃。
    就它了。
    席程踩上凳子，在衣櫃頂上一通摸，終於摸到那個手感厚實的盒子。他滿懷期待地打開。
    空的。
    席程盯著空盒子愣了一秒，腦子裏迅速閃過幾個嫌疑犯，剛想罵出聲，房門被推開了。
    江牧月站在門口，看著他：“你不舒服嗎？見你一直不出來。”
    “……”席程把盒子往身後一藏，半推著江牧月往外走，“找個東西。沒事，出去吧。”
    江牧月被他推到客廳，停下來，回頭看他。
    “車給你騎過來了，那我就先走了。”
    席程下意識想開口留人，他自己都說不清為什麼，可能是欠太多人情，心裏不踏實，讓人就這麼走了顯得自己特不懂事。
    “別…”
    話剛出口，董芬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手裏還拿著鍋鏟：“走什麼走！小江同學一起吃個飯，平日裏你幫了這小子多少忙。”
    席程無語地看**一眼。
    雖然他確實欠了江牧月不少，但這話從**嘴裏說出來，怎麼聽都像在暗示自己平時多不靠譜。
    江牧月沒接董芬的話，隻是看著席程。
    “你想讓我留下嗎？”
    席程被這眼神盯得有點不自在。他讀不懂江牧月的意思，隻覺得這話問得奇怪，什麼叫“你想讓我留下嗎”？以後都聽自己的？
    董芬在旁邊插嘴：“問這小子幹啥，他敢說不字，今晚睡大街去！”
    席程：“……”
    他跟江牧月對視了幾秒，最後妥協似的別開眼：“……想吃就吃唄，添雙筷子的事。”
    江牧月彎了彎嘴角：“好。”
    客廳開了暖黃的燈，三個人圍在餐桌前。席程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回事，可能是怕江牧月拘謹，夾了一筷子肉放他碗裏。
    江牧月抬眼看過來：“謝謝。”
    “這孩子還謝啥。”董芬端著飯碗笑。
    江牧月低下頭，耳朵尖有點紅，看起來怪乖的。
    席程看著他那副模樣，心想怪不得**喜歡。這種長得好看、懂禮貌、學習還好的，哪個長輩見了不迷糊。
    吃完飯，江牧月起身告辭。董芬一路送到門口，囑咐了好幾遍“有空就來吃飯”。
    “去，送送江同學。”董芬推了席程一把。
    席程晚上還跟張一揚他們約了打遊戲，早想回屋了。看倆人拉扯半天，現在還得讓他送人。
    “不用了，我自己走就行。”江牧月說。
    席程樂得省事，衝他擺擺手，就當送客了。
    回了屋，席程開了電腦，跟張一揚幾個組隊打到半夜。贏幾局輸幾局，打得人興致缺缺。後來張一揚搞了個恐怖遊戲，非要拉他聯機。
    席程很少玩恐怖遊戲。**不讓半夜玩，他就開了個小夜燈。遊戲剛加載完，主頁就彈出來一張圖。半側著身子看不清臉的人，站在陰森詭異的房間裏。
    席程心裏有點發毛。
    張一揚在語音裏催個沒完，讓他趕緊進。席程想著兩個人聯機應該還好，伸手把電腦旁邊的窗簾拉開了，好歹屋裏能透點亮。
    剛拉開窗簾，一股潮氣撲麵而來。
    他一直戴著耳機，不知道什麼時候外麵下雨了。路上積了水，看樣子下了有一陣子。
    席程盯著窗外看了一會兒，心想還好車騎回來了，不然明天得蹚水上學，鞋襪全濕，想想就難受。
    然後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江牧月……
    他走的時候是幾點？路上會不會被淋了？他家離這兒少說十幾分鍾。
    但江牧月應該沒那麼蠢吧，下雨不知道打車？
    席程覺得自己想太多了，人家又不是小姑娘，淋個雨能怎麼著。
    不過轉念又想到江牧月那張臉，白是白了點，但皮膚確實好，比很多女孩都細。
    遊戲加載完了，席程收回思緒，進了遊戲。
    第二天早上，席程頂著兩個黑眼圈進教室。昨晚打到快通宵，滿打滿算睡了三個小時，現在整個人都是飄的。
    張一揚一眼就注意到他鼓囊囊的書包，湊過來拍了一把：“啥東西？”
    席程被拍得一激靈，臭著臉把書包放桌上：“我媽讓給隔壁班帶的。”
    “燒麥？還有芒果？”張一揚探頭看了一眼。
    “你吃我這盒。”席程把另一盒推給他，“那盒要送不到江牧月手裏，我今晚別想回家了。”
    張一揚啃著燒麥，一臉不解：“你媽怎麼認識他的？還專門給捎東西？”
    “上次幫了我個忙，在我家吃了頓飯，我媽喜歡得不行。”
    張一揚頓時不平衡了：“跟你同患難這麼久的鐵哥們，阿姨從來沒給我送過吃的。”
    席程斜他一眼：“滾，老子櫃子頂那盒點心是不是你吃的？”
    張一揚動作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轉移話題：“阿姨手藝真不錯，我去給許銘嚐嚐。”
    席程懶得跟他計較，趴在桌上就睜不開眼了。他把東西塞給張一揚，讓他幫忙送過去，意識就開始模糊。
    不知道過了多久，張一揚回來了，在旁邊說了什麼。
    席程隻隱約聽見幾個字。
    “江牧月不在”“請假了”“真稀奇”。
    再醒來的時候，教室裏已經空了。午休的鈴剛打過，人都**了。張一揚他們幾個倒是識相，沒打擾他。
    席程趴在桌上緩了一會兒，一低頭，看見桌櫃裏胡亂塞著兩個空餐盒。
    他愣了愣，腦子裏慢慢浮起早上張一揚說過的話，江牧月請假了。
    請假？為什麼請假？
    昨晚那場雨突然竄進腦子。
    席程坐直了，心裏莫名有點不踏實。不會真讓他猜中了吧？
    他猶豫了兩秒，起身出了教室。
    騎上車往江牧月家去的時候，席程自己都覺得有點莫名其妙。冷不丁跑去人家家裏，算怎麼回事？
    但他就是想去看看。萬一沒事，就當找同學玩唄，又不犯法。
    憑著上次來過的記憶，席程找到了那棟樓。一梯兩戶，他忘了是哪個門。
    席程站在樓道裏，左右看了看，隨便挑了一戶敲了敲。
    沒人應。
    他又敲了兩下，還是沒動靜。正準備敲隔壁那戶，門突然開了。
    江牧月穿著睡衣站在門口，臉色蒼白，嘴唇也沒什麼血色。看見席程，他愣了一下。
    “……席程？”
    席程站在門口，忽然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還好嗎？我看你今天沒去上課。”
    江牧月往旁邊讓了讓：“進來吧。”
    他家比席程家大多了，客廳寬敞得能騎自行車。
    江牧月帶他進了臥室。屋裏整體是偏灰的色調，收拾得很整齊。床旁邊是一整麵牆的書櫃，塞得滿滿當當。
    席程看了一眼，心想怪不得人家年年拿獎，這些書他幾輩子都看不完。
    “你來有什麼事嗎？”江牧月問。
    席程來之前想過各種理由，真到用的時候，一句都說不出口。
    他幹巴巴地開口：“……不是看你請假了嘛，來看看咋回事。”
    江牧月彎了彎嘴角：“謝謝，就是有點發燒，沒什麼事。”
    席程瞥見床頭櫃上放著藥，應該是喝完又睡到現在。他想起昨晚的雨，心裏有點不是滋味。
    “……是因為昨晚淋雨了？”
    江牧月頓了一下，點點頭：“自己蠢，出門忘帶錢了。”
    席程沒說話。
    還真是因為他。
    昨晚要是他沒讓江牧月自己走，或者出門給他打個車，也不至於這樣。
    江牧月靠在床頭，鼻尖微微泛紅，眼眶也因發燒顯得濕漉漉的。他抬眼看向席程，那模樣看著可憐兮兮的。
    席程被他這麼看著，心裏更不自在。他移開視線，幹咳一聲。
    “你還沒吃午飯吧？”
    “嗯，正打算叫外賣。”江牧月說，“你也沒吃吧？我幫你也叫一份。”
    “不用了。”席程站起身，“我下樓給你買吧。這會兒飯點，外賣送得慢。”
    江牧月怔了一下，隨即眯起眼睛笑了。
    “那多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