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讀會散場時，京海的天已經擦黑。
    保姆車平穩駛離影視基地，一路往市中心開。
    車廂裏的氣壓低得能擰出水來。
    小柔坐在副駕，手機屏幕就沒熄過。
    她指尖劃著劃著，聲音就帶上了哭腔：“念姐，他們太過分了！錄音剪得隻剩你反駁田亦姝的片段，斷章取義顯得你盛氣淩人，全網都在罵你一個糊咖也敢耍大牌頂撞前輩！”
    她抬頭從後視鏡裏看了薑念一眼，見她沒什麼反應，急得聲音都抖了：“念姐，小胖已經在工作室扒營銷號的後台數據了，要不要現在就讓他發個解釋說明？再不發就來不及了！田亦姝是正兒八經的青衣，她粉絲基數大，黑熱搜漲得飛快！”
    薑念聞言，不緊不慢地點開微博熱搜榜。
    果然，#田亦姝片場遭怒懟#已經牢牢釘在了第五位，後麵跟著個刺眼的“沸”字。
    點進去，熱門第一條就是田亦姝工作室十分鍾前剛發的聲明，措辭體麵卻字字藏鋒：“感謝大家對亦姝的關心，亦姝一直尊重同組每一位演員，也相信專業的事情應該交給專業的人來判斷。我們保留追究惡意造謠者法律責任的權利。”
    配圖是田亦姝在圍讀會上一臉委屈的側拍，眼眶微紅，楚楚可憐。
    評論區裏，田亦姝的粉絲早已炸了鍋，屠版式的維護鋪天蓋地：
    “我們亦姝認認真真拍戲，被一個糊咖當眾頂撞，也太委屈了！”
    “薑念滾出娛樂圈！別蹭我們姐姐熱度！”
    “《長庚記》裏亦姝演的女主多出圈啊，輪得到一個碰瓷慣犯來教她演戲？”
    “聽說她之前還碰瓷顧夜琛呢，老慣犯了，內娛怎麼什麼人都能進？”
    薑念劃著劃著，忽然看到一條評論被頂了上來。
    是顧夜琛的粉絲，語氣又氣又無奈：
    “顧夜琛能不能別跟這種人扯上關係啊？上次點讚，這次同組，煩死了，哥哥你能不能清醒一點！”
    薑念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
    顧夜琛之前在微博給她點過讚，又推薦她進《青梧渡》，他的粉絲本來就對她一肚子火。
    現在又鬧出“怒懟田亦姝”的事，那些女粉的憤怒全被點燃了。
    她往下翻了翻，果然滿屏都是罵她“抱顧夜琛**”“靠男人上位”“不要臉”的言論，罵得比田亦姝的粉絲還要難聽。
    小柔也看到了，氣得臉都漲紅了：“念姐，顧夜琛的粉絲怎麼也跟著罵啊？”
    薑念沒說話，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
    罵吧，罵得越狠越好。
    她不動聲色地喚出係統麵板，淡藍色的光屏懸浮在眼前，隻有她能看見：
    【當前路人緣：-47。7%】
    【距輿情預警2階解鎖還差：2。3%】
    隻要這波罵聲徹底發酵，2階功能就能順利解鎖。
    到時候能提前預判正麵輿論，精準避開所有漲粉漲好感的事件，她的回家之路，就能徹底踩上快車道了。
    她關掉麵板，眼底閃過一絲誌在必得的光。
    “都別忙了。”薑念抬眼看向眾人，“律師函不用發，澄清稿不用準備，一個字都不許往外放。”
    老K皺了皺眉，坐在薑念身側，語氣裏滿是不解：“念姐，這時候冷處理，隻會讓罵聲越來越凶，品牌方和劇組那邊恐怕都會有意見。”
    “急什麼。”薑念隨口編了個天衣無縫的理由，語氣篤定得像確有其事，“現在澄清，頂多洗清我自己，抓不到背後操盤的人。等小胖拿到對方買水軍、惡意剪輯的完整實錘，我們一起放出去，那才叫打蛇打七寸。現在急吼吼地澄清，反而打草驚蛇，給了對方刪證據、甩鍋的機會。”
    這話合情合理，完全是圈內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油條才會有的操作邏輯，幾人瞬間就被說服了。
    小柔恍然大悟，拍了拍自己的腦門：“還是念姐想得遠！是我太急了，差點壞了事！那我們就先按兵不動，等小胖查到實錘再反擊！”
    “對。”薑念靠回椅背，閉上眼掩住眼底的竊喜，又補了一句，“老周，去工作室接小胖，然後直接去老京海涮肉館。今晚我請客，慶祝開機，誰都別想跑。”
    她嘴上說著慶祝，心裏卻另有盤算：
    小胖這孩子實誠，萬一瞞著她偷偷發了什麼洗白的東西，那她這波黑度就全白費了，帶在身邊盯著，才最穩妥。
    托尼第一個響應，搓著手興奮得不行：“哎呦喂，念姐萬歲！我可好久沒吃他家的手切鮮羊肉了！正好邊吃邊等小胖的消息！”
    老周笑著應了聲，方向盤一打，保姆車先去工作室接上了抱著電腦的小胖，隨即直奔胡同裏的老京海涮肉館。
    老京海涮肉館開了快二十年，門臉不大，卻是京海本地人私藏的老館子。
    薑念進圈後常來這兒，老板每次都會給她留最裏麵的包間，安靜隱蔽，絕不會被狗仔**。
    銅鍋端上桌時，咕嘟咕嘟的紅油翻滾著，麻醬香混著羊肉的鮮氣，氤氳了整個包間。
    手切鮮羊肉、肥牛卷、毛肚、蝦滑擺了滿滿一桌子，幾人舉著酸梅湯碰了杯，一口熱肉下肚，白天的憋屈氣也散了大半。
    托尼涮著毛肚，嘴裏就沒閑著，放下筷子就一臉憤憤不平地開了口：“念姐，我今天越想越氣，這到底是誰跟您過不去啊？惡意剪輯錄音潑髒水，這是往死裏整您啊！”
    阿芳也坐在一旁，小聲附和：“是啊念姐，您跟他們無冤無仇的，犯得著都往死裏黑您嗎？”
    這話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落在了抱著電腦的小胖身上。
    小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連忙放下筷子，一臉凝重地開口：““念姐，我、我查了那些帶節奏的營銷號，發現一部、部分賬號，之前幫林霜做過”獨立女性”的通稿，IP和運營方都、都對得上，基本能確定是林霜那邊的人。”
    “一部分？”薑念挑了挑眉。
    “對，還有一、一部分很正常，就是普通的素人賬號。”
    薑念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旁邊的托尼卻瞬間炸了：“林霜？又是她？她到底跟您什麼仇什麼怨啊？從《巔峰演員》就開始黑您，現在還追著不放？”
    薑念夾了片白菜，慢悠悠地放進翻滾的銅鍋裏，雲淡風輕地拆解著裏麵的門道：“我跟她確實沒私仇，但她需要踩著一個人，立住她的人設。”
    她頓了頓，看著幾人滿臉疑惑的樣子，繼續說：“你們想想，林霜在《巔峰演員》裏立的是什麼人設？獨立女性，不靠關係，自己一步一步從跑龍套打拚上來的勵誌姐姐。這個人設要想立得穩、立得久，最好的辦法是什麼？”
    小柔眨了眨眼，瞬間反應過來：“找個反麵典型跟她做對比？”
    “對。”薑念點了點頭，“我就是那個現成的反麵典型。全網都知道我”碰瓷”顧夜琛、”靠男人抱**”進組。她林霜越獨立、越努力、越清清白白，我就越不堪、越無能、越活該被罵。踩著我，她的人設才能立得更牢。”
    老K皺了皺眉，悶聲道：“所以她是故意拿您當墊腳石？那另一部分查不到來源的賬號，又是誰的？”
    薑念放下筷子，端起酸梅湯抿了一口：“說到這個，你們就沒想過，田亦姝到底圖什麼？”
    這話一出，包間裏瞬間安靜了。
    小柔愣了愣，撓了撓頭：“對啊！我一直想不通，田亦姝手握兩部上星爆劇女主，正兒八經的青衣，口碑路人盤都穩得很，根本不缺戲拍，怎麼會來《青梧渡》演女二？完全沒必要啊？”
    眾人的目光瞬間又齊刷刷落回了小胖身上。
    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我、我也不清楚什麼原因，不、不過我扒了下田亦姝，她、她跟林婉兒是同班同學。”
    小胖不好意思地望了眼薑念。
    薑念放下手裏的杯子，笑著搖了搖頭：“不是沒必要，是她有必須來的理由。你們真以為，田亦姝費這麼大勁來演女二，是為了來演戲啊？她是為了林婉兒，衝著我來的。”
    她頓了頓，看著幾人依舊迷茫的眼神：“林婉兒喜歡顧夜琛，這事兒在圈裏半公開的，你們都知道吧？那你們再想想，我為什麼能進青梧渡劇組？”
    小胖忽然福至心靈，猛地一拍**，差點把眼鏡震掉：“我知道了！顧哥親自向劇組推薦您試鏡！林婉兒是吃醋了，忌憚您，所以才讓田亦姝進組盯著！”
    薑念衝他豎了個大拇指：“聰明。”
    她繼續解釋：“林婉兒自己沒法進組盯著，就找了自己最信得過的大學室友田亦姝來。田亦姝進組，核心目的就兩個：一是幫林婉兒盯著顧夜琛，杜絕任何女藝人跟他有過多接觸；二是找機會把我趕出劇組，徹底斷了我靠近顧夜琛的可能。”
    “她改劇本、在圍讀會上針對我，不是為了自己加戲出風頭，是為了給我下馬威，讓我在劇組待不下去。圍讀會上我當眾戳穿了她的算計，讓她在全劇組麵前下不來台，她惱羞成怒，才讓團隊剪了錄音潑我髒水，想徹底把我的名聲搞臭，讓我被劇組踢出去。”
    “至於查不到來源的那部分水軍賬號，大概率是她私下找的渠道。”
    托尼一臉感慨：“合著繞了一大圈，全是因為林婉兒這點兒女情長？田亦姝也是真夠意思，為了閨蜜，連自己的口碑都不顧了。”
    “是夠意思，隻是用錯了地方，也用錯了方式。”
    薑念端起酸梅湯，輕輕抿了一口，“而林霜呢，正好借這個機會踩我立人設，還能賣林婉兒一個好，倆人一個明著衝鋒陷陣，一個暗地推波助瀾，倒黴的就成了我。”
    包間裏再次安靜下來。
    阿芳小聲嘀咕：“所以。。。。。。念姐您是平白無故被卷進來了？”
    “差不多吧。”薑念語氣輕鬆，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不過沒關係，黑紅也是紅。”
    老周沉默地看著她，眉頭緊鎖，欲言又止。
    小柔看著她這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心疼得眼眶都紅了：“念姐，您都被人這麼算計了，怎麼還能笑得出來啊。。。。。”
    薑念沒回答，隻是舉起手裏的酸梅湯杯：“來，不說這些糟心事了。今天慶祝《青梧渡》開機，大家吃好喝好。”
    眾人對視一眼，紛紛舉起杯子碰在一起，玻璃杯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驅散了包間裏最後一點陰霾。
    熱氣氤氳間，薑念看著眼前這群人：
    托尼一邊涮肉一邊跟老K鬥嘴，小柔悶頭吃肉卻總記得把最嫩的羊裏脊涮好放到她碗裏，阿芳默默把桌上的空酒瓶收走，小胖忙著給每個人添飲料，老周終於放鬆下來，埋頭扒拉著碗裏的肉，嘴角沾了麻醬都沒察覺。
    可笑意還沒到達眼底，就被心底湧上來的一股涼意衝散了。
    一個念頭突然冒出來，像針一樣紮進心裏——
    如果這些人知道她的真實想法呢？
    如果小柔知道，她每次被罵時內心的狂喜，不是因為堅強，而是因為離“回家”更近了一步；如果托尼知道，她請這頓飯、發自拍，不是為了慶祝，而是為了招來更多的罵聲；如果小胖知道，他熬夜查出來的水軍線索，她根本不在乎，她甚至希望那些黑稿再狠一點……
    他們還會這樣看著她嗎？
    還會紅著眼眶說“念姐你受委屈了”嗎？
    還是說——他們會像網上那些人一樣，用厭惡的眼神看著她，然後轉身離開？
    薑念垂下眼，端起酸梅湯，抿了一口。
    甜的。
    但咽下去的時候，喉嚨發苦。
    係統說過：被整個世界厭惡，才能被世界放行。
    “整個世界”——包括他們嗎？
    她沒敢往下想。
    等回去了，這些人她帶不走。
    這是她從一開始就知道的。
    可她現在才意識到，她可能也不配帶走。
    從始至終，她都在算計。
    算計著怎麼被黑，怎麼利用每一份真心，怎麼幹幹淨淨地抽身離開，不沾半分牽掛。
    她以為自己算得萬無一失。
    可聽著耳邊毫無防備的笑聲，看著小柔自然而然給她添滿杯子的動作，她忽然亂了。
    她真的能幹幹淨淨地走嗎？
    還是在她拚命求著被這個世界推開的路上，早就已經，被這些滾燙的煙火氣，纏在了這裏？
    薑念深吸一口氣，猛地把那些翻湧的念頭壓了下去。
    不想了。
    至少現在，這頓熱熱鬧鬧的飯，是真的。
    至於以後——以後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