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章白紙黑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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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博安遞過來的那份打印文件,紙很白,在台燈下有些晃眼。林晚晴沒接,隻是看著。
“什麼項目?”她問。
“羅湖口岸擴建。”沈博安把文件攤開在桌上,手指點了點標題,“市裏的重點工程,要建新的聯檢大樓,還有配套的商業區。總投資……”他頓了頓,“八千萬。”
林晚晴看著那個數字。八千萬。一九八九年,八千萬。
“趙德海想分一杯羹。”沈博安繼續說,“他跟港商搭上線,手裏有進口建材的渠道。水泥、鋼筋、鋁合金窗,都是口岸建設要用的。如果他能拿下這個項目的建材供應……”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林晚晴終於伸手拿起那份文件。紙很光滑,油墨味還沒散盡。她一行行看下去,招標單位、項目概況、技術要求、投標截止日期——一九九零年三月十五日。
還有四個月。
“你想讓我做什麼?”她又問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平。
沈博安重新點了一支煙。打火機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裏格外清晰。
“趙德海的公司剛成立半年,資質不夠。”他說,“但他找了一個掛靠單位——市三建。三建是國營老廠,有資質,有業績,就是缺錢。趙德海出錢,三建出牌子,兩家合夥投標。”
“然後呢?”
“三建的黨委書記,姓王。”沈博安吐出一口煙,“我跟他吃過兩次飯。這人……有點意思。”
林晚晴等著他說下去。
“愛喝酒,愛打牌,愛聽戲。”沈博安彈了彈煙灰,“最重要的是,愛錢。”
窗外的霓虹燈又換了一輪顏色。這次是藍的,那種很深的藍,像深夜的海。
“你要我去接觸他?”林晚晴問。
沈博安沒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她。玻璃上映出他的輪廓,還有窗外那片深藍色的光。
“王書記有個女兒。”他說,“在深圳大學讀外語係,大三。小姑娘想畢業以後去外貿公司,但外貿公司不好進,要關係,要門路。”
林晚晴明白了。
“我可以安排她進我們公司的外貿部實習。”沈博安轉過身,看著她,“實習期三個月,表現好就留用。外貿部經理是我的人,會好好帶她。”
“條件呢?”
“條件就是,”沈博安走回桌前,手指在文件上敲了敲,“三建退出這次投標。或者……在投標文件裏動點手腳,讓趙德海中不了標。”
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隻有空調出風口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這是違法的。”林晚晴說。
沈博安笑了。那笑容裏沒什麼溫度。
“晚晴,”他說,“你來深圳一年了,還沒明白嗎?在這裏,法是人定的,也是人破的。關鍵是看誰定,誰破。”
他把煙按滅在水晶煙灰缸裏,動作很輕,但煙頭還是發出了“滋”的一聲。
“趙德海要是拿下這個項目,他在深圳就站穩了。”沈博安的聲音低下來,“站穩了,就有錢,有人,有勢力。到時候他想找陳建國的麻煩,想找陳勁生的麻煩……你覺得還會像現在這樣,隻是寫封信嚇唬嚇唬?”
林晚晴沒說話。她看著桌上那兩份文件,一份是折疊的信紙,一份是打印的招標書。一舊一新,一黃一白,像兩個時代的對峙。
“王書記那邊,我去談。”沈博安說,“但需要一個人,去跟他女兒接觸。小姑娘二十出頭,跟你有話說。我這種老男人去,她警惕性高。”
“所以是我。”
“所以是你。”沈博安看著她,“你跟她年紀差不多,又是大學生出身,有共同語言。你可以請她吃飯,逛街,聊聊畢業以後的打算。自然而然地把實習的機會遞給她。”
“然後呢?”
“然後她回家跟她爸說,沈總公司的林姐姐人特別好,給了她一個難得的機會。”沈博安頓了頓,“王書記是個聰明人。他知道該怎麼做。”
林晚晴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修長,指甲剪得很幹淨,塗著透明的指甲油。這是沈博安要求的。
他說,在深圳,女人的手也是門麵。
一年前,這雙手還在小鎮的醫院裏,給父親擦身子,洗衣服,手指被涼水泡得發白起皺。
現在,它們要去做別的事了。
“如果王書記不答應呢?”她問。
“他會答應的。”沈博安說得很篤定,“他女兒的前程,比趙德海那點好處重要得多。再說了……”他笑了笑,“趙德海能給什麼?無非是錢。錢我有的是,而且我給得更體麵,更安全。”
林晚晴抬起頭,看著他。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她問,“就為了……陳勁生?”
這個問題讓沈博安沉默了幾秒。他走到酒櫃前,拿出一瓶洋酒,兩個杯子。琥珀色的液體倒進玻璃杯,發出清脆的聲響。
“一部分是。”他把一杯酒推到她麵前,“但不止。”
林晚晴沒碰那杯酒。
“趙德海這種人,我見得多了。”沈博安端起自己那杯,晃了晃,“在老家有點小錢,有點小勢力,就以為天下都是他的。來了深圳,看到更大的世界,更大的機會,就想一口吃成胖子。但他不懂規矩。”
“什麼規矩?”
“深圳的規矩。”沈博安喝了一口酒,“這裏不是縣城,不是誰嗓門大誰就有理。這裏講的是實力,是腦子,是人脈。趙德海有什麼?除了那點從港商那裏倒騰建材的本事,他什麼都沒有。但他不懂,他以為有了錢就有了一切。”
他放下酒杯,玻璃底磕在桌麵上,發出“叮”的一聲。
“這種人,遲早會惹出事。”沈博安說,“與其等他惹出事來牽連到我,不如我先把他按下去。羅湖口岸這個項目……不能讓他碰。”
林晚晴聽懂了。這不是為了陳勁生,至少不全是。這是為了沈博安自己。
商人的邏輯,永遠利益至上。
“我什麼時候去見那個女孩?”她問。
“明天。”沈博安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紙條,推過來,“這是她的名字,學校,宿舍號。她叫王婷婷。”
紙條上寫著一行字:王婷婷,深圳大學外語係87級,女生宿舍3棟402。
字是沈博安寫的,鋼筆字,很工整。
“你就說,你是外貿公司的,想招實習生,聽朋友說她不錯。”沈博安交代,“別太刻意,自然一點。小姑娘沒什麼社會經驗,好哄。”
林晚晴拿起紙條,折疊,放進手袋裏。動作很慢,像在拖延時間。
“如果……”她抬起頭,“如果這件事做成了,趙德海會怎麼樣?”
沈博安看著她,眼神很深。
“他會損失一大筆錢。”他說,“建材都囤在倉庫裏,等著口岸項目開工。項目黃了,那些水泥、鋼筋、鋁合金窗……就砸手裏了。港商不會給他賒賬,他得自己掏錢墊上。墊不上,就得破產。”
“破產之後呢?”
“破產之後?”沈博安笑了,“那就得回老家了。深圳這地方,從來不同情失敗者。”
林晚晴沒再問。她拿起手袋,站起身。
“我回去了。”她說。
沈博安點點頭,沒留她。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開口。
“晚晴。”
她停下腳步,沒回頭。
“你父親這個月的醫藥費,我已經彙過去了。”沈博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醫院說,恢複得不錯。雖然站不起來,但上肢已經有知覺了。”
林晚晴的手握在門把上,握得很緊。
“謝謝。”她說。
“不用謝我。”沈博安說,“這是我們協議的一部分。”
門開了,又關上。
走廊裏很安靜,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沒有一點聲音,林晚晴走到電梯口,按下按鈕。
電梯從一樓緩緩上升,紅色的數字一格一格地跳。
她看著那些數字,腦子裏空空的。
一年了。
來深圳一年,她學會了穿高跟鞋,學會了化精致的妝,學會了在酒桌上說漂亮話,學會了看合同,看報表,看人心。
也學會了做這種事。
電梯門開了。她走進去,按下“1”。電梯緩緩下降,失重感讓她胃裏一陣翻湧。
走出大廈,夜風撲麵而來。深圳的冬天不冷,但風很大,吹得她頭發亂飛。她攏了攏外套,沿著人行道慢慢走。
街邊還有小店亮著燈,賣炒粉的,賣水果的,賣盜版磁帶的。喇叭裏放著鄧麗君的歌,**的,在風裏斷斷續續。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林晚晴停下腳步,站在一家音像店門口。櫥窗裏貼滿了海報,譚詠麟、張國榮、梅豔芳,還有新出來的Beyond樂隊。四個年輕人抱著吉他,笑得一臉燦爛。
她想起陳勁生。高三那年,他省了一個月的早飯錢,買了一把紅棉吉他。不會彈,就抱著瞎按,按出幾個不成調的音,還得意洋洋地說要給她寫歌。
“寫什麼歌?”她當時問。
“寫我們的歌。”陳勁生說,“等我們老了,坐在搖椅上,我彈給你聽。”
她說他傻。
現在想想,傻的是她。以為愛情能戰勝一切,以為承諾能抵過時間。
風更大了。她繼續往前走。
回到住處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沈博安給她租的公寓,在羅湖區一個新建的小區裏。兩室一廳,裝修得很現代,家具都是新的。牆上掛著一幅油畫,畫的是海,藍色的海,無邊無際。
她脫了高跟鞋,光腳踩在地板上。地板很涼。
走到窗前,拉開窗簾。對麵樓的窗戶還亮著幾盞燈,黃色的,暖洋洋的。有人在做飯,油煙從抽風機裏冒出來,很快被風吹散。
她站了很久,直到腿有點麻,才轉身去洗澡。
熱水從頭頂淋下來,很燙。她閉著眼睛,讓水衝在臉上,衝在肩上,衝在鎖骨下方那道很淡的疤痕上。
那是小時候爬樹摔的,縫了三針。陳勁生說,像個月牙。
“以後我賺錢了,給你買個項鏈,把它遮起來。”他說。
她說不遮,這是她的記號。
“什麼記號?”
“證明我活過的記號。”她說。
陳勁生笑她,說小小年紀,說話老氣橫秋。
現在她真的老了。不是年紀,是心。
洗完澡,她擦幹頭發,坐在書桌前。
桌上攤著幾本書,《國際貿易實務》《經濟法概論》《英語商務函電》。都是沈博安給她買的,讓她學。
“在深圳,不懂這些,就是睜眼瞎。”
她翻開《經濟法概論》,看了幾頁,看不進去。腦子裏全是沈博安的話,趙德海的話,王書記的話,還有那張寫著“德海建材有限公司”的信紙。
最後,她從抽屜最底層拿出一個鐵盒子。打開,裏麵是一遝信。
陳勁生寫的信。
從她離開小鎮那天起,他就開始寫。一開始是一天一封,後來是一周一封,再後來是一個月一封。信寄到沈博安的公司,由沈博安轉交給她。
她一封都沒回。
沈博安說,不能回。一回,就前功盡棄。
她抽出最近的一封,郵戳日期是一九八九年十一月三日。信很短,隻有半頁紙。
“晚晴,我考上北大了。物理係。通知書今天到的,我爸高興,喝多了。我也高興,但你沒在。你要是還在,該多好。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是不是也在想我。沈博安對你好嗎?他要是對你不好,你告訴我,我去深圳接你。等我畢業,我就賺錢,賺很多錢,讓你過好日子。你等我。一定要等我。陳勁生。”
字寫得很用力,紙都被戳破了幾個地方。
林晚晴看著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後她把信折好,放回鐵盒子裏,蓋上蓋子。
鎖上。
第二天下午,她去了深圳大學。
校園很大,比她想象中的大。教學樓是新的,圖書館是新的,操場也是新的。學生們抱著書走來走去,臉上帶著那種隻有大學生才有的、無憂無慮的表情。
她找到女生宿舍3棟,在樓下等。宿管阿姨問她找誰,她說找王婷婷。
“婷婷啊,她剛出去打水了。”阿姨說,“你等會兒,應該快回來了。”
林晚晴道了謝,站在門口的梧桐樹下等。樹葉子黃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
等了大概十分鍾,一個女孩提著兩個熱水瓶走過來。短發,圓臉,穿著紅色的毛衣,藍色的牛仔褲,腳上是白色的帆布鞋。
“王婷婷?”林晚晴迎上去。
女孩停下腳步,看著她,眼神裏有點警惕。
“我是林晚晴。”林晚晴笑了笑,盡量讓自己看起來親切些,“沈總公司的。沈總跟你爸爸認識,聽說你在深大讀書,正好我們公司外貿部想招實習生,就讓我過來問問,你有沒有興趣。”
王婷婷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
“外貿部?”她問,“要做什麼?”
“主要是處理一些英文函電,跟外商溝通,還有報關單證什麼的。”林晚晴說,“不難,有師傅帶。實習期三個月,每個月有補貼。表現好,畢業可以直接留用。”
王婷婷咬了咬嘴唇。
“我……我英語還行,但沒做過外貿。”她說,“怕做不好。”
“沒關係,都是從不會開始的。”林晚晴從手袋裏拿出一張名片,遞過去,“這是我的電話。你要是感興趣,明天下午來公司看看?地址在名片上。”
王婷婷接過名片,看了看。名片很精致,白底黑字,印著“林晚晴,總經理助理”。
“謝謝林姐。”她說,聲音小了些,“我……我回去跟我爸商量一下。”
“好。”林晚晴點點頭,“不急,你慢慢考慮。”
她轉身要走,王婷婷忽然叫住她。
“林姐。”
“嗯?”
“你們公司真的會留用實習生嗎?”王婷婷問,眼神裏帶著期待,也帶著不安,“我聽說現在工作不好找,好多單位都不要應屆生。”
林晚晴看著她。二十歲的女孩,眼睛裏還有光,還沒被生活磨掉那份天真。
“會。”她說得很肯定,“隻要肯學,肯幹,公司一定會留。”
王婷婷笑了,笑得有點靦腆。
“那我明天下午去。”她說。
“好,我等你。”
林晚晴走出校門的時候,天已經有點暗了。夕陽把雲染成橘紅色,一層一層的,像油畫。
她站在路邊等車,腦子裏想著王婷婷那張年輕的臉,想著她眼睛裏的光。
然後她又想起陳勁生。想起他考上北大的信,想起他說“你等我”。
等。
這個字真重啊。
車來了,是一輛紅色的夏利出租車。她拉開車門坐進去,報了個地址。
司機按下計價器,車子彙入車流。窗外的街景飛快後退,高樓,廣告牌,行人,自行車。
一切都很快,快得讓人來不及思考。
就像這座城市,就像這時代。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明天下午,王婷婷會來公司。沈博安會親自接待,帶她參觀,給她講外貿部的前景。王婷婷會回家,跟她爸爸說,沈總人真好,林姐人真好,公司真好。
然後王書記會知道該怎麼做。
然後趙德海的投標會黃。
然後趙德海會破產,會離開深圳。
然後陳勁生會安全。
一環扣一環,嚴絲合縫。
這就是沈博安的邏輯,也是深圳的邏輯。
車子在一個路口停下,紅燈。旁邊停著一輛公交車,車窗裏擠滿了人,有個年輕男人靠在窗邊,戴著眼鏡,手裏拿著一本書。
林晚晴看著他,看了很久。
直到綠燈亮起,公交車開走。
她才收回目光。
不是他。
當然不是他。
他在北京,在北大,在物理係的教室裏,在圖書館,在未名湖邊。
離她很遠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