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6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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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筆帽上的英文字母她認了半天,才拚出來是“Parker”。英雄鋼筆配派克筆帽,沈博安這人,連支筆都透著不倫不類的精明。
    走廊那頭,母親的哭聲停了,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林晚晴把筆帽擰回去,金屬咬合的哢噠聲很輕,輕得像什麼東西碎在了心裏。
    她推開病房門。
    父親醒了,睜著眼看天花板。母親坐在床邊,手裏攥著塊濕毛巾,眼睛腫得像核桃。
    “爸。”林晚晴喊了一聲。
    父親的眼珠動了動,轉向她。那雙眼睛渾濁,沒了往日的神采,像蒙了層灰。
    “簽了?”母親問。
    “嗯。”
    “什麼時候走?”
    “下午三點。”
    母親手裏的毛巾掉在地上。她沒去撿,隻是盯著林晚晴,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你……你真要去?”
    “媽,省人民醫院的床位,不是誰都能弄到的。”林晚晴走到床邊,握住父親的手。那隻手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老繭,現在卻**的,使不上勁。“爸的腿,不能再拖了。”
    父親的手指在她掌心蜷了一下,很輕。
    “那……那勁生怎麼辦?”母親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誰聽見,“你們倆……”
    “分了。”
    兩個字,她說得平靜,心裏卻像被鈍刀子割過,一下,又一下。
    母親不說話了,隻是哭,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水泥地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父親忽然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晴晴……”
    “爸,您別說話。”林晚晴打斷他,“我都知道。”
    她知道父親想說什麼。無非是“別為了我毀了自己”、“我對不起你”那些話。她不想聽。聽了,心會更軟。
    病房裏安靜下來,隻有母親壓抑的啜泣聲。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父親蓋著的白色被單上,被單洗得發灰,邊角磨出了毛邊。
    林晚晴站起身:“我回去收拾東西。”
    “晴晴。”母親叫住她,“你……你跟勁生說清楚了嗎?”
    林晚晴背對著母親,手搭在門把上,停了停。
    “怎麼說?”她聲音很輕,“說我要去深圳給人當小老婆?還是說我要賣了自己換錢?”
    母親噎住了。
    林晚晴拉開門,走廊裏的消毒水味湧進來,嗆得她眼睛發酸。
    她沒回頭。
    鎮上的家離醫院不遠,走路二十分鍾。林晚晴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街邊的音像店在放《戀曲1990》,羅大佑的聲音沙沙的,帶著磁帶特有的雜音。
    “烏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臉,怎麼也難忘記你容顏的轉變……”
    她忽然想起去年夏天,她和陳勁生蹲在音像店門口,一人一隻耳機聽這首歌。陳勁生說,等以後有錢了,他要買最好的音響,把這首歌放得震天響。
    “然後呢?”她當時問。
    “然後娶你。”他說得理所當然,眼睛亮得像星星。
    林晚晴加快了腳步。
    家裏空蕩蕩的。父親出事前,這個家雖然不富裕,但總是熱鬧的。
    母親在廚房炒菜,父親在院子裏修自行車,她在屋裏寫作業,陳勁生翻牆進來,從窗戶遞給她一根冰棍。
    現在,廚房的灶台冷著,院子裏堆著沒賣出去的廢鐵,屋裏桌上積了層薄灰。
    她推開自己房間的門。書桌上還攤著高三的複習資料,物理練習冊翻到一半,上麵有陳勁生用紅筆幫她圈的錯題。旁邊壓著一張照片,去年春遊時拍的,她站在油菜花田裏,陳勁生在她身後做鬼臉,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林晚晴把照片抽出來,看了很久,然後撕成兩半,四半,八半。碎片撒進垃圾桶,像一場無聲的葬禮。
    衣櫃裏的衣服不多,幾件洗得發白的襯衫,兩條褲子,一件母親織的毛衣。她隻拿了兩套換洗的,塞進一個帆布包裏。
    又從抽屜底層翻出一個小鐵盒,裏麵是她攢的零花錢,一共二十三塊六毛。
    還有陳勁生送她的生日禮物,一個塑料發卡,粉色的,已經有點褪色了。
    她把發卡也扔進了垃圾桶。
    收拾完,她坐在床邊發呆。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時針指向十一點。離三點還有四個小時。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是砰砰的敲門聲。
    “晚晴!林晚晴!”
    是陳勁生。
    林晚晴的心猛地一縮。她沒動。
    “我知道你在裏麵!開門!”陳勁生的聲音帶著喘,像是跑過來的。
    她站起來,走到門邊,手放在門閂上,又停住了。
    “晚晴,你聽我說。”陳勁生的聲音低下來,隔著門板,悶悶的,“我爸托人打聽了,省城有個老中醫,專治骨傷,咱們……”
    “陳勁生。”林晚晴打斷他。
    門外安靜了。
    “我們分手吧。”她說。
    沉默。長久的沉默。
    然後陳勁生笑了,笑聲幹澀:“你說什麼?”
    “我說,我們分手。”林晚晴靠著門板,指甲掐進掌心,“我不去北京了,也不考大學了。我要去深圳。”
    “去深圳幹什麼?”陳勁生的聲音繃緊了,“跟那個開轎車的男人走?林晚晴,你知不知道鎮上的人都在說什麼?他們說……”
    “我知道。”林晚晴閉上眼,“他們說對了。”
    又是一陣沉默。
    “你開門。”陳勁生的聲音在抖,“你看著我,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沒必要。”林晚晴說,“陳勁生,你走吧。好好複習,考你的大學,去你的北京。我們……到此為止。”
    “到此為止?”陳勁生猛地踹了一腳門,木門發出沉悶的響聲,“林晚晴,我們在一起三年!三年!你說到此為止就到此為止?你把我當什麼了?”
    林晚晴沒說話。她不能說話,一開口,眼淚就會掉下來。
    “是因為錢嗎?”陳勁生壓著聲音,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我爸說了,他可以借,我們可以慢慢還。晚晴,你別做傻事,你……”
    “陳勁生。”林晚晴打斷他,聲音冷得像冰,“你爸一個月掙多少?八十?一百?借?借了拿什麼還?等你大學畢業?等四年?我爸等得起嗎?”
    門外沒聲了。
    “沈先生能給我爸最好的治療,能讓我媽不用再起早貪黑擺攤,能讓我弟繼續上學。”林晚晴一字一句地說,“你能給我什麼?承諾?還是空頭支票?”
    “我能給你一輩子!”陳勁生吼出來。
    “一輩子?”林晚晴笑了,笑聲裏帶著淚,“陳勁生,一輩子太長了,我賭不起。”
    她聽見門外傳來壓抑的抽氣聲,像受傷的動物。
    “所以……”陳勁生的聲音啞了,“所以你選了他?”
    “是。”
    “因為他有錢?”
    “是。”
    每一個“是”字,都像一把刀,紮進陳勁生心裏,也紮進她自己心裏。
    門外傳來拳頭砸牆的聲音,咚,咚,咚,悶響裏帶著骨頭碎裂的脆響。
    “陳勁生!”林晚晴猛地拉開門。
    他站在門外,右手鮮血淋漓,指關節破了皮,露出裏麵的白骨。眼睛通紅,死死盯著她,像要把她生吞活剝。
    “你手……”林晚晴下意識要去拉他。
    陳勁生甩開她,後退一步,眼神裏的光一點點熄滅了。
    “林晚晴。”他叫她的全名,聲音平靜得可怕,“你今天走出這個門,我們就完了。徹底完了。”
    林晚晴看著他,看著這個她愛了三年的少年。他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袖口磨破了邊,臉上還有昨天打球留下的擦傷。他那麼年輕,那麼驕傲,眼睛裏本該裝著整個未來。
    可現在,那雙眼睛裏隻有絕望。
    “我知道。”她說。
    陳勁生點點頭,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好,好。林晚晴,你記住你今天說的話。從今往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咱們……兩清了。”
    他轉身就走,步子邁得很大,背影挺得筆直,像一杆寧折不彎的槍。
    林晚晴站在門口,看著他消失在巷子盡頭,看著他一次也沒有回頭。
    陽光刺眼,她抬手遮了遮,才發現臉上全是淚。
    下午兩點半,林晚晴拎著帆布包走出家門。母親從醫院趕回來送她,眼睛又哭腫了。
    “這個你帶上。”母親塞給她一個布包,裏麵是幾個煮雞蛋,還有一罐醃菜,“路上吃。”
    林晚晴接過,布包還溫著。
    “媽,爸那邊……”
    “你放心,沈先生派的人已經到了,正在辦轉院手續。”母親抹了把眼淚,“晴晴,到了那邊……照顧好自己。要是……要是受了委屈,就回來,媽養你。”
    林晚晴抱了抱母親,很用力,然後鬆開。
    “我走了。”
    她轉身,沒再回頭。
    鎮上的火車站很小,隻有兩個站台。開往廣州的綠皮火車停在第一站台,車身上刷著“人民鐵路為人民”的紅字。乘客不多,大多是拎著大包小包的農民工,臉上寫著茫然和期待。
    沈博安派來的人在進站口等她,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穿著白襯衫黑褲子,手裏舉著塊紙板,上麵寫著“林晚晴”。
    “林小姐?”男人迎上來,接過她的包,“沈先生讓我送您上車。臥鋪票,六號車廂,下鋪。”
    林晚晴點點頭,跟著他穿過檢票口。站台上風很大,吹得她頭發亂飛。她攏了攏衣領,忽然看見站台另一頭,有個熟悉的身影。
    陳勁生。
    他站在柱子後麵,隻露出半邊身子,眼睛盯著她,一眨不眨。
    林晚晴的腳步頓了一下。
    “林小姐?”男人回頭看她。
    “沒事。”林晚晴收回視線,跟著男人上了車。
    車廂裏混雜著汗味、泡麵味和煙味。她的鋪位靠窗,男人把包放好,又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
    “沈先生給您的。路上用。”
    林晚晴接過,捏了捏,厚厚一遝,全是十塊的。
    “車明天早上到廣州,沈先生在出站口接您。”男人說完,點點頭,下車了。
    火車鳴笛,緩緩啟動。林晚晴趴在窗口,看著站台一點點後退。柱子後麵,那個身影還在,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直到站台徹底消失在視野裏,她才坐回鋪位,打開信封。
    五百塊。夠普通工人掙大半年。
    她把錢塞回信封,壓在枕頭底下。對麵鋪位是個帶孩子的婦女,孩子哭鬧不休,婦女一邊哄一邊罵,車廂裏吵吵嚷嚷。
    林晚晴閉上眼,想起陳勁生流血的手,想起他說“兩清了”。
    兩清了嗎?
    恐怕這輩子都清不了了。
    火車哐當哐當地向前開,穿過田野,穿過村莊,穿過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小鎮。天色漸漸暗下來,窗外掠過點點燈火,像散落的星星。
    她拿出母親給的雞蛋,剝了殼,咬了一口。蛋黃噎在喉嚨裏,咽不下去。
    對麵婦女的孩子終於睡著了,車廂裏安靜下來。有人開始打呼嚕,有人小聲聊天,有人說深圳特區現在發展得多快,遍地是黃金。
    林晚晴聽著,沒搭話。她從帆布包裏翻出那支英雄鋼筆,擰開筆帽,借著昏暗的燈光看筆尖。
    筆尖上沾著一點藍黑墨跡,已經幹了。
    她想起今天上午,在病房走廊,沈博安遞給她這支筆,讓她在協議上簽字。
    協議內容很簡單,甲方沈博安,乙方林晚晴,甲方負責乙方父親的全部醫療費用及家庭生活保障,乙方需隨甲方前往深圳,協助處理商務事宜,期限五年。
    五年。
    五年後,她二十三歲。陳勁生應該大學畢業了,也許去了北京,也許留在省城,也許早就忘了她。
    她把筆帽擰回去,塞回包裏。然後從貼身口袋裏摸出一個小本子,牛皮紙封麵,已經磨得起毛了。
    本子裏夾著一張照片,是她和陳勁生的合影。去年秋天在學校後山拍的,兩人都穿著校服,肩並肩站著,笑得沒心沒肺。
    照片背麵,陳勁生用鋼筆寫了一行字:“1987年10月3日,和林晚晴同誌於後山留念。革命友誼萬歲。”
    後麵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愛心。
    林晚晴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撕下這一頁,一點一點撕成碎片。碎片從車窗縫隙撒出去,被風卷走,消失在夜色裏。
    革命友誼萬歲。
    可他們的友誼,他們的愛情,都死在了這個秋天。
    火車繼續向前,穿過隧道,黑暗籠罩了一切。林晚晴靠在窗邊,閉上眼睛。
    她想起沈博安今天在病房外對她說的話。
    “林小姐,這個世界很現實。有時候,選擇比努力重要。”他點了支煙,煙霧繚繞裏,他的眼神很平靜,“你跟了我,你爸能活,你家能好。你跟了那個小子,你們倆一起完蛋。”
    她當時沒說話。
    沈博安笑了笑,彈掉煙灰:“當然,你也可以拒絕。我不強迫你。但你爸的腿,最多再拖一個月。一個月後,感染擴散,截肢是輕的,命能不能保住都難說。”
    她簽了字。
    沒有第二個選擇。
    車廂晃動,林晚晴睜開眼,窗外還是黑漆漆一片。對麵婦女醒了,給孩子喂水,孩子嗆了一口,哭起來。
    哭聲在夜裏格外刺耳。
    林晚晴躺下,拉過被子蒙住頭。被子上有股黴味,混著消毒水的氣息。她想起醫院,想起父親渾濁的眼睛,想起母親掉在地上的毛巾。
    想起陳勁生說,我們完了。
    眼淚終於掉下來,無聲無息,浸濕了枕頭。
    她咬住被角,不讓自己哭出聲。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掐出血印子。
    不能哭。
    哭了,就軟了。
    車廂門開了,有人走進來。是個年輕男人,穿著軍綠色外套,手裏拎著個網兜,裏麵裝著幾個蘋果。
    他在林晚晴對麵的中鋪坐下,把網兜放在小桌上,看了她一眼。
    “同誌,去深圳?”男人問。
    林晚晴沒應聲。
    男人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我也是去深圳。聽說那邊廠子多,工資高,一個月能掙一百多呢。”
    林晚晴還是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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