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月揣著五百塊下品靈石往回走的時候，腦子裏還在想那兩個人的對話。
    炮灰。第幾章。新手村。副本。
    這些詞從一個修仙世界的人嘴裏說出來，怎麼聽怎麼不對勁。
    他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想，好幾次差點撞到人。等回過神來，已經走到天樞峰腳下了。
    鐵索橋還是那個鐵索橋，風一吹就晃。沈明月扶著鐵索走過去，這次腿沒軟——走多了，習慣了。
    茅草屋裏亮著燈。
    沈明月推開門，看見雲歸鶴坐在蒲團上，手裏拿著那本書，還是那個姿勢，好像從他離開就沒動過。
    “師尊，我回來了。”
    雲歸鶴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嗯。”
    然後低下頭，繼續看書。
    沈明月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要說話的意思，就在另一個蒲團上坐下來。
    五百塊靈石揣在懷裏，硌得慌。他掏出來，一塊一塊擺在麵前。下品靈石，淡青色，拇指大小，擺了一小堆。
    雲歸鶴又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堆靈石。
    “哪來的？”
    “賣的。”沈明月說，“地圖。”
    “地圖？”
    “嗯，我把天樞峰的地圖畫了，拿去坊市賣。”
    雲歸鶴沉默了一下。
    “有人買？”
    “有。”沈明月說，“賣了一百多張。”
    雲歸鶴沒說話，低下頭繼續看書。
    沈明月等了一會兒，忍不住問：“師尊，您就不問問，我為什麼賣地圖？”
    “為什麼？”
    “賺靈石啊。”沈明月指著那堆靈石，“這些，夠我用一陣子了。”
    雲歸鶴又抬起頭，看著他。
    “靈石，為師有。”
    沈明月眼睛一亮。
    “真的？”
    “嗯。”
    “那您能給我點嗎？”
    雲歸鶴想了想，伸手往懷裏摸了摸，摸出一塊玉佩。看了看，又塞回去。又摸，摸出一張符。看了看，又塞回去。又摸，摸出一把匕首。看了看，還是塞回去。
    沈明月看著他一連摸了七八樣東西，每樣都隻看一眼就收起來，心裏越來越涼。
    最後雲歸鶴把手從懷裏抽出來，空空的。
    “為師忘了。”
    沈明月：“……”
    “忘在洞府裏了。”雲歸鶴說，“改日去拿。”
    沈明月深吸一口氣。
    “師尊，您洞府在哪？”
    雲歸鶴想了想，指向門外。
    “那邊。”
    “那邊是哪邊？”
    雲歸鶴又想了想，指向另一個方向。
    “那邊。”
    沈明月沉默了。
    他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師尊連自己洞府在哪，可能都記不清。
    那天晚上，沈明月沒睡好。
    倒不是心疼那五百塊靈石，而是白天聽到的那些話，一直在腦子裏轉。
    炮灰。第幾章。
    這兩個詞太紮心了。
    他想起自己穿越前追的那本書——《仙途漫漫》。想起書評區有人說，這本書的開頭有個炮灰，第三章就被妖獸叼走了，死得挺慘。
    他當時沒在意，掃了一眼就過去了。現在想起來，那個炮灰的名字……好像就是姓沈？
    沈明月翻了個身，盯著黑漆漆的屋頂。
    不會這麼巧吧？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宋渺渺。
    宋渺渺還在那個院子裏，還在曬藥材。看見他來，笑**地招呼：“喲，小師弟，又來分錢？”
    “不是。”沈明月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師姐，我想問你點事。”
    “什麼事？”
    “你上次說的那群怪人，還在妖獸森林嗎？”
    宋渺渺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轉過頭看他。
    “你問這個幹嘛？”
    “好奇。”沈明月說，“聽你說得挺有意思的。”
    宋渺渺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小師弟，你騙人的時候，眼睛會眨。”
    沈明月下意識眨了眨眼。
    “你看。”宋渺渺指著他的眼睛，“又眨了。”
    沈明月：“……師姐。”
    “行了行了，不逗你。”宋渺渺放下手裏的藥材，拍了拍手上的土，“那群人還在，聽說在森林裏紮了營，也不知道在幹嘛。前兩天還有人來坊市買東西，買的都是些吃食，還有帳篷什麼的。”
    “帳篷？”
    “嗯，就是那種可以住的布帳子。”宋渺渺說，“怪得很，修仙之人，隨便找個山洞就能打坐，要那玩意兒幹嘛？”
    沈明月沒說話。
    帳篷。吃食。紮營。
    這不是修仙者的作風，這是現代人的作風。
    他心裏那個猜測，越來越肯定了。
    “師姐，他們在哪個位置？”
    宋渺渺看了他一眼，沒馬上回答。過了幾息，才慢悠悠地開口。
    “小師弟，你老實告訴我，你打聽這個，是想幹嘛？”
    沈明月想了想，決定說實話。
    “我懷疑他們和我來自同一個地方。”
    宋渺渺愣了一下。
    “同一個地方？你不是玉虛宗的雜役嗎？”
    “是。”沈明月說，“但又不完全是。”
    這話說得繞，但宋渺渺聽懂了。
    她盯著沈明月看了很久，眼神裏有探究，有好奇，還有一點別的什麼。最後她點點頭。
    “行，我不問。”她站起身，“你等著，我去給你拿個東西。”
    她進了屋，過了一會兒出來，手裏拿著一卷紙。
    “這是我讓人畫的，那群人的營地位置。”她把紙遞給沈明月，“就在妖獸森林東邊，靠近那條溪流的地方。”
    沈明月接過來，展開一看——是一張手繪地圖，畫得粗糙，但位置標得很清楚。
    “謝謝師姐。”
    “謝什麼。”宋渺渺擺擺手，“欠我一個人情就行。”
    沈明月笑了。
    “行，欠著。”
    妖獸森林東邊，靠近溪流的地方。
    沈明月花了大半天才找到那裏。
    不是路難走，而是那群人太會藏了。營地紮在一片密林裏，外麵還布了簡單的隱匿陣法，要不是有地圖，根本發現不了。
    沈明月趴在一塊大石頭後麵，悄悄往那邊看。
    營地不大，隻有三頂帳篷，顏色花花綠綠的，一看就不是這個世界的產物。帳篷中間點著一堆篝火，火上架著一口鍋，鍋裏煮著什麼東西，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火堆旁邊蹲著幾個人，穿著五花八門——有穿宗門弟子服的，有穿粗布衣裳的，還有一個穿著……運動服？
    沈明月眯起眼睛仔細看。沒錯，就是運動服，灰色，胸口印著幾個英文字母。那款式，那質地，絕對不是修仙界能有的東西。
    他心裏最後那點僥幸也沒了。
    這幾個人，絕對是穿越者。
    他正想著，那邊有人說話了。
    “這破地方，連個外賣都沒有，天天吃烤肉，老子都快吃吐了。”
    聲音不大，但沈明月趴得近，聽得清清楚楚。
    “行了行了，有吃的就不錯了。”另一個聲音說，“等完成任務，回去想吃什麼吃什麼。”
    “任務任務，天天就是任務。咱們都來多少天了？連個鬼都沒見到。”
    “急什麼，攻略上說了，男主還有三個月才入門呢。咱們先把周邊摸清楚，到時候直接去抱**。”
    沈明月心裏一跳。
    男主。攻略。抱**。
    這幾個詞連在一起，他要是還不明白，那就是傻子了。
    這群人，和他一樣，都是穿越者。
    不一樣的是，他們有攻略。
    而他，隻看過開頭。
    那邊還在說話。
    “話說回來，那個炮灰找到了沒？”
    沈明月心裏又是一跳。
    “沒呢。打聽了一圈，沒人知道。”一個聲音說，“可能還沒死吧，畢竟還有三個月呢。”
    “三個月？攻略上不是說第三章就死嗎？”
    “誰知道呢，可能版本不一樣。”
    “版本個屁，咱們拿的都是同一本攻略。”那個穿運動服的人開口了，“要我說，管他死沒死，反正就是個炮灰，礙不著咱們的事。”
    “也是。一個小角色，死了活該。”
    沈明月趴在大石頭後麵，聽著這些話，心裏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炮灰。小角色。死了活該。
    他知道他們說的人是誰。
    就是他。
    原身那個倒黴蛋，第三章就要被妖獸叼走，連名字都沒人記住。
    可問題是，他沒死。
    他活下來了。
    那這群人手裏的攻略，還準嗎？
    他正想著，那邊忽然有人喊了一聲。
    “誰？”
    沈明月心裏一緊，下意識縮了縮身子。
    腳步聲響起，朝他這個方向走過來。
    他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
    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沈明月手心裏全是汗，腦子裏飛快地轉著——被發現怎麼辦？跑還是不跑？往哪跑？
    然後那腳步聲停下來了。
    就在他藏身的大石頭前麵。
    “奇怪，明明感覺到有人的。”一個聲音嘟囔著，“怎麼什麼都沒有？”
    “你眼花了吧？”
    “不可能，我金丹期了，怎麼會眼花？”
    “那就是有鬼。這破地方，什麼都有可能。”
    腳步聲又響了幾下，漸漸遠了。
    沈明月趴在那裏，一動不敢動，直到那邊重新響起說笑聲，他才慢慢呼出一口氣。
    後背已經被汗浸透了。
    他悄悄抬起頭，往那邊看了一眼。那群人又圍到火堆邊去了，沒人往這邊看。
    他慢慢往後挪，一點一點，退到樹叢後麵，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跑了。
    跑出很遠，確定沒人追上來，他才停下來，靠著一棵樹大口喘氣。
    喘了好一會兒，心跳才慢慢平複下來。
    他靠在樹上，看著頭頂的樹冠，腦子裏亂成一團。
    金丹期。那群人裏有金丹期。
    而且他們有攻略，知道劇情，知道男主是誰，知道什麼時候抱**。
    而他什麼都不知道，隻知道自己是炮灰，第三章就該死。
    他站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群人說，男主還有三個月才入門。
    三個月。
    他還有三個月的時間。
    三個月後，男主進門，劇情正式開始。到時候會發生什麼，他不知道。但有一點可以確定——那群人會去抱男主**，會去搶機緣，會去做一切攻略上寫的事。
    而他這個炮灰，在他們的攻略裏，第三章就該死了。
    可他沒死。
    那他們會怎麼做？
    沈明月想了很久，沒想明白。
    但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不能坐以待斃。
    那群人有攻略，他沒有。但他在這個世界活了這麼久，認識了一些人，知道了一些事。最重要的是，他有師尊。
    雖然師尊是個路癡，連自己洞府在哪都記不清，但他是化神期大佬。
    化神期。
    沈明月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回走。
    他得回去，好好和師尊談談。
    回到天樞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茅草屋裏亮著燈，雲歸鶴還是那個姿勢，坐在蒲團上看書。
    沈明月推門進去，在他對麵坐下來。
    “師尊。”
    雲歸鶴抬起頭。
    “嗯？”
    “我想問你點事。”
    雲歸鶴合上書，看著他。
    沈明月斟酌了一下措辭，開口問：“您知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什麼人……和我們不太一樣？”
    雲歸鶴沉默了一下。
    “什麼樣的人？”
    “就是……”沈明月想了想，“說話方式不一樣，做事方式不一樣，好像對這個世界的規矩不太懂的人。”
    雲歸鶴看著他，沒說話。
    沈明月被他看得有點心虛。
    “師尊？”
    “有。”雲歸鶴說。
    沈明月心裏一跳。
    “您見過？”
    “嗯。”
    “什麼時候？”
    雲歸鶴想了想。
    “很久以前。”
    “他們是什麼人？”
    雲歸鶴又想了想。
    “不知道。”
    沈明月愣了一下。
    “不知道？”
    “不知道。”雲歸鶴說，“他們出現，又消失。像霧一樣。”
    沈明月沉默了。
    出現，又消失。
    像霧一樣。
    這話聽著，怎麼那麼像在說穿越者？
    他張了張嘴，想問更多，但又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雲歸鶴看著他，忽然開口。
    “你見過他們？”
    沈明月想了想，決定說實話。
    “見過。”他說，“就在今天。”
    雲歸鶴沒說話，隻是看著他。
    沈明月被他看得心裏發毛，但還是繼續說下去。
    “他們在妖獸森林裏紮營，有好幾個人。他們說……他們有攻略，知道這個世界會發生什麼。”
    雲歸鶴還是不說話。
    “他們還提到了一個人。”沈明月頓了頓，“一個炮灰，第三章就該死的人。”
    雲歸鶴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那個人是你？”
    沈明月點頭。
    “是我。”
    雲歸鶴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明月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然後他聽見雲歸鶴說：
    “你沒死。”
    “是。”
    “那就不是第三章。”
    沈明月愣了一下。
    雲歸鶴看著他，神情依舊淡然。
    “他們說的，未必是對的。”
    沈明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雲歸鶴低下頭，翻開書，繼續看。
    “去睡吧。”他說，“明天再說。”
    沈明月坐在那裏，看著他的側臉，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他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雲歸鶴坐在那裏，燈光照在他身上，安靜得像一尊雕塑。
    沈明月忽然覺得，他好像什麼都知道。
    但又什麼都不說。
    那天晚上，沈明月又沒睡好。
    他躺在自己的茅草屋裏，盯著黑漆漆的屋頂，腦子裏翻來覆去想的都是白天的事。
    那群穿越者。他們的攻略。他們的金丹期。
    還有師尊最後說的那句話。
    “他們說的，未必是對的。”
    什麼意思？
    是說攻略未必是對的，還是說那群人未必可信？
    他想不明白。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宋渺渺。
    宋渺渺還在那個院子裏，還在曬藥材。看見他來，眼睛一亮。
    “喲，小師弟，又來還人情？”
    “不是。”沈明月走過去，“師姐，我想請你幫個忙。”
    “什麼忙？”
    “幫我盯著那群人。”
    宋渺渺的動作頓了一下。
    “那群怪人？”
    “嗯。”
    “盯著他們幹嘛？”
    沈明月想了想，決定再次說實話。
    “他們有一樣東西，我想要。”
    “什麼東西？”
    “攻略。”
    宋渺渺愣了一下。
    “什麼攻略？”
    沈明月不知道怎麼解釋。攻略這個詞，在這個世界根本沒有對應的概念。
    他想了想，換了個說法。
    “就是一本冊子，上麵記著一些事。對他們很重要。”
    宋渺渺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你拿那個幹嘛？”
    沈明月沉默了一下。
    “我想知道，我原本應該怎麼死。”
    宋渺渺愣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
    “行。”她說，“我幫你盯著。”
    沈明月點點頭。
    “謝謝師姐。”
    “謝什麼。”宋渺渺擺擺手，“記得還人情就行。”
    沈明月笑了。
    “好。”
    從天樞峰下來的時候，沈明月又去了坊市。
    他買了一些東西——符紙、陣盤、幾瓶丹藥。都是便宜貨，但加起來也花了一百多塊靈石。
    他掂了掂剩下的靈石，歎了口氣。
    這錢，真不經花。
    往回走的路上，他又想起那群穿越者說的話。
    “三個月。”
    他還有三個月的時間。
    三個月後，男主入門。那群人會去抱**，會去搶機緣，會去做一切攻略上寫的事。
    而他這個炮灰，在他們的攻略裏，第三章就該死了。
    可他沒死。
    那他們會怎麼做？
    沈明月站在鐵索橋頭，看著對麵的天樞峰，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不管他們怎麼做，他都要做好準備。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上鐵索橋。
    橋晃了晃，但他沒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