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月睜開眼的時候，麵前是一隻妖獸。
    三尺來高，渾身長毛，獠牙外露，正用一雙綠豆大的眼睛盯著他。
    沈明月和它對視了三秒。
    妖獸：“吼——”
    沈明月翻身就跑。
    跑出二十來丈，回頭一看，妖獸還在原地，低頭啃著什麼東西。
    沈明月鬆了口氣，靠在一棵樹上喘氣。
    喘著喘著，他發現不對勁。
    這樹，怎麼這麼高？
    這草，怎麼這麼大？
    這天上的雲，怎麼有人踩著飛過去了？
    沈明月沉默了。
    他低頭看看自己——粗布衣袍，雙手細嫩，明顯不是他健身房裏練出來的那身腱子肉。
    “穿越了。”
    他對自己說。
    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作為一個資深網文書蟲，沈明月對穿越這件事接受度極高。他迅速清點自己的優勢：方向感好，從小人形GPS，走過一次的路絕不會忘。體能不錯，大學天天跑步。看過無數修仙文，設定門兒清。
    問題隻有一個——不知道原身是誰，不知道這是哪本書，不知道劇情走向。
    “先找路出去再說。”
    沈明月環顧四周，很快鎖定方向：東邊樹木稀疏，應該是森林邊緣。
    他抬腳就走。
    走了半個時辰，眼前豁然開朗，是一片空地。
    空地上蹲著一個人。
    白衣勝雪，墨發如瀑，背對著他，身姿如鬆柏挺立。
    沈明月心裏一喜：遇到高人了！
    他正想上前搭話，那人開口了。
    “此處……是何處？”
    聲音清冷，如玉擊石。
    沈明月愣了愣，下意識回答：“妖獸森林，東區。”
    那人沉默片刻，又問：“出口在哪個方向？”
    沈明月抬手往東一指：“那邊。”
    那人點點頭，站起來，轉身就走。
    往西。
    沈明月：“前輩，您走反了。”
    那人腳步一頓，回過頭來。
    沈明月這才看清他的臉——劍眉星目，五官如雕刻，氣質清冷出塵，是那種讓人看了就想跪的仙人長相。
    仙人看著他，神情坦然：“為師在找別的出口。”
    說完，繼續往西走了。
    沈明月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白色身影消失在樹林裏。
    “神經病吧。”
    他嘀咕一句，繼續往東走。
    走了小半個時辰，沈明月忽然聽見前方傳來妖獸的慘叫。
    扒開草叢一看——那位仙人正蹲在一隻奄奄一息的妖獸麵前，低著頭，認真地看著什麼。
    妖獸旁邊有一窩螞蟻，正在搬家。
    仙人看得入神，一動不動。
    沈明月：“……”
    他正想悄悄撤走，仙人忽然抬起頭，目光越過妖獸，精準地落在他身上。
    “你來得正好。”
    語氣平淡。
    沈明月僵在原地。
    仙人又問：“此處是何處？”
    沈明月深吸一口氣，從草叢裏鑽出來。
    走近了他才發現，那妖獸身上沒有任何傷口。它隻是趴著，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動不了。
    仙人的腳邊，幾根野草被壓彎了——不是蹲出來的，是那妖獸掙紮時壓的。
    沈明月腦海裏冒出一個離譜的念頭：這位該不會是用威壓把妖獸按死的吧？
    他咽了口唾沫：“前輩，您剛才不是往西走了嗎？”
    “對。”
    “那您怎麼又出現在我前麵？”
    仙人想了想，認真回答：“為師在找出口。”
    沈明月沉默了。
    他忽然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這位仙人……該不會是迷路了吧？
    但這個猜測太離譜了。修仙者，能飛天遁地，怎麼可能迷路？
    他試探著問：“前輩，您為什麼不飛起來看看？”
    “飛起來？”
    “對啊，飛到天上，看清方向，再下去走。”
    仙人愣了一下。
    然後他緩緩抬頭，看向頭頂的天空。透過層層樹冠，能看見幾縷陽光和一角藍天。
    他看了很久。
    久到沈明月以為他睡著了。
    然後他低下頭，神情依舊淡然：“為師沒想到。”
    沈明月：“…………”
    他現在有八成把握，這位仙人腦子有問題。
    不是罵人，是真的有問題。
    但這話不能說出口。畢竟人家剛才隨手就按死了一隻妖獸，殺他跟碾死螞蟻沒區別。
    “那個，”沈明月斟酌著開口，“前輩，您是要去哪？我幫您指路。”
    仙人看著他，眼神裏終於有了一點波動。
    “你願意？”
    “願意願意。”沈明月瘋狂點頭，“反正我也要出去，順路。”
    他心說：趕緊把這位送走，省得再碰上。
    仙人點點頭，站起身。那隻妖獸終於能動了，爬起來就跑，跑出三丈遠才敢回頭看一眼，然後頭也不回地消失在樹林裏。
    沈明月看著它的背影，忽然有點羨慕——它至少知道往哪跑。
    “走吧。”他說，“往這邊。”
    他往東指了指，率先邁步。
    仙人跟上來，走在他身側。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樹林。沈明月一邊走一邊記路，順便用餘光觀察這位仙人。
    白衣，材質看不出，但隱隱有流光轉動，肯定不是凡品。腰間懸著一塊玉佩，通體青翠，雕工古樸。背上沒有劍，但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應該是用劍的。
    修為他看不出來。原身隻是個雜役弟子，煉氣期都沒混明白，哪能看透化神期大佬。
    不過這位大佬走路的姿態有點奇怪。
    步伐不急不緩，衣袂飄飄，看著確實仙風道骨。但他每走幾步，就會微微偏頭，眼神往四周掃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
    沈明月一開始以為他在觀察地形，後來發現不是——他的眼神裏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茫然，像是不確定自己走對了沒有。
    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現岔路口。
    沈明月往左拐，走了兩步，回頭一看，仙人站在路口沒動。
    “前輩？”
    仙人看著他，神情依舊淡然：“為師走右邊。”
    “……右邊是回去的路。”
    “為師知道。”
    “那您為什麼要走右邊？”
    “為師在找別的出口。”
    沈明月深吸一口氣。
    “前輩，您要去哪？”
    仙人想了想：“天樞峰。”
    沈明月不知道天樞峰是哪，但他知道方向。東邊，妖獸森林邊緣，出去之後往北走，那一片山脈應該就是了。
    “天樞峰在北邊。”他說，“您往右走，是回森林深處。”
    “哦。”
    仙人點點頭，邁步往左走——往他這邊走。
    沈明月看著他走近，忽然問：“前輩，您剛才說”在找別的出口”，是真的在找出口，還是……迷路了？”
    仙人腳步一頓。
    他偏過頭，目光落在沈明月臉上，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開口：“為師從不迷路。”
    語氣坦然，理直氣壯。
    沈明月：“……”
    行吧。
    他認命了。
    這位仙人腦子確實有問題，但問題是人家強。強就是道理，強就是正義。迷路怎麼了？迷路也能隨手按死妖獸。
    他決定換個思路——趕緊把這位送到地方，從此江湖不見。
    “走吧，前輩。”他繼續帶路，“咱們加快點速度，天黑之前應該能出森林。”
    仙人沒說話，跟上來。
    又走了一段，沈明月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輩，您剛才說天樞峰？玉虛宗的那個天樞峰？”
    “嗯。”
    “您是玉虛宗的？”
    “嗯。”
    沈明月心裏一動。玉虛宗，他原身就是玉虛宗的雜役弟子。雖然原身記憶模模糊糊，但至少記得這個宗門名字。
    他小心翼翼地問：“那前輩您在玉虛宗是……？”
    “雲歸鶴。”
    雲歸鶴。
    沈明月在腦海裏搜索原身記憶，一無所獲。
    但他不慌。雜役弟子接觸不到高層，不認識太上長老很正常。
    “原來是雲前輩。”他恭敬地拱拱手，“晚輩沈明月，也是玉虛宗的雜役弟子。”
    雲歸鶴看了他一眼。
    “煉氣三層，靈根駁雜，資質下下。”
    沈明月笑容僵在臉上。
    他知道自己資質差，但被人當麵說出來，還是有點紮心。
    “不過，”雲歸鶴繼續說，“方向感不錯。”
    沈明月愣了一下。
    這是在誇他？
    “前輩過獎。”
    雲歸鶴沒再說話。
    兩人繼續往前走。太陽漸漸西斜，樹林越來越稀疏，遠處已經能看見山腳的輪廓。
    沈明月心情放鬆了一些。再有小半個時辰就能出森林，這位迷路仙人就能送走了。
    他正想著，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回頭一看，雲歸鶴蹲在地上，看著一叢野花出神。
    沈明月：“……前輩？”
    “這花，和別處不同。”
    沈明月低頭看看那叢野花，普普通通，沒什麼特別。
    “哪裏不同？”
    “為師沒見過。”
    沈明月沉默了。
    他忽然覺得，這位仙人不是腦子有問題，是活得太久了，對什麼都好奇。一朵野花，一窩螞蟻，都能蹲著看半天。
    這種心態，不知道是該羨慕還是該同情。
    “前輩，咱們趕路要緊。”他委婉提醒，“天黑之前要出森林。”
    雲歸鶴點點頭，站起來。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那叢花。
    “你叫什麼？”
    “沈明月。”
    “沈明月。”雲歸鶴念了一遍，點點頭，“為師記住了。”
    沈明月不知道他記住這個幹嘛，也沒敢問。
    終於，在天色完全暗下來之前，兩人走出了妖獸森林。
    山腳下是一條官道，往北通向玉虛宗山門。往南通向最近的坊市。
    沈明月站在路口，往北指了指：“前輩，您順著這條路往北走，看見三座並排的山峰就是玉虛宗。中間那座最高的，就是天樞峰。”
    雲歸鶴點點頭。
    沈明月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要走的意思，試探著問：“前輩，您自己回去沒問題吧？”
    雲歸鶴看著他：“你不同路？”
    沈明月搖頭：“我是雜役弟子，住在外門，不在天樞峰。”
    “哦。”
    雲歸鶴應了一聲，還是沒動。
    沈明月有點急。天快黑了，他得趕回雜役院報到，晚了說不定要被罰。
    “前輩？”
    雲歸鶴終於動了。
    他邁步往北走，走出三丈遠，忽然停下來。
    “沈明月。”
    “在。”
    “你剛才說，中間那座最高的，是什麼峰？”
    “……天樞峰。”
    “天樞峰。”雲歸鶴點點頭，“為師記住了。”
    他又往前走。
    沈明月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裏。
    然後他轉身，往南走。
    走出十幾步，他忽然停下。
    不對。
    那位仙人剛才問的是“中間那座最高的，是什麼峰”。
    他明明說是天樞峰。
    可天樞峰是他的峰，他怎麼會不知道？
    沈明月猛地回頭。
    北邊的官道上空空蕩蕩，連個人影都沒有。
    他愣了一會兒，搖搖頭，繼續往南走。
    管他呢。反正送走了。
    他加快腳步，往坊市方向趕。天快黑了，得找個落腳的地方，明天再回宗門報到。
    走出一炷香的時間，前方出現燈火。
    是一個小鎮，不大，但看著挺熱鬧。沈明月鬆了口氣，正要進鎮，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此處是何處？”
    沈明月僵住了。
    他慢慢回頭。
    白衣仙人站在他身後三丈處，神情坦然，眼神茫然。
    沈明月張了張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話：
    “前輩，您不是往北走了嗎？”
    雲歸鶴點點頭：“為師走了。”
    “那您怎麼在這兒？”
    雲歸鶴想了想，認真回答：“為師在找別的出口。”
    沈明月閉上眼。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位仙人不是偶爾迷路。
    他是真的、隨時隨地的、認認真真的、在迷路。
    而且他永遠不承認自己在迷路。
    永遠用“找別的出口”當借口。
    沈明月睜開眼，看著麵前這位白衣飄飄的化神期大佬，忽然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
    他可能，送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