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秋季運動會隻剩三天，整個操場的訓練節奏驟然緊了起來，各個班級的隊伍散落各處，腳步聲、呐喊聲混著風，擠滿了跑道。
    午後的陽光斜斜掃過塑膠地麵，草葉上的露水早被蒸幹，空氣裏浮著燥熱的氣息，連風都帶著幾分暖意。
    剛結束一輪鬆散的自測，李響攥著秒表站在跑道邊，眉頭擰成一團，臉上是藏不住的焦慮。
    他這幾天忙得腳不沾地，剛盯著葉開和自己跑完一組1500米，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就看見接力隊的幾個男生又在交接棒時出了差錯，糾正完接力隊的動作，又匆匆往跳遠沙坑跑，遠遠就看見跳遠的同學落地時重心不穩，摔在了沙坑裏，他又急忙跑過去扶人，一圈跑下來，校服後背被汗浸出一圈深色的印子，貼在身上黏糊糊的，卻半點不敢鬆懈。
    傅紅雪蹲在跑道邊的樹蔭下，一筆一畫記錄著剛才的跑步數據。
    他性格內向，不擅長吆喝，卻用自己擅長的方式幫李響分擔——葉開和李響的1500米，到後半程明顯體力脫節，步幅亂得一塌糊塗；丁靈琳的800米起跑永遠慢人半拍，後程又急著發力，每次衝完都扶著膝蓋喘半天，狀態極不穩定，後程加速過快，肌肉易疲勞”；就連接力隊的交接棒，他也記下“交接時間過長，銜接不流暢”，跳遠、鉛球的問題也一一記錄在案，越記越心慌。
    他站起身，朝著不遠處的李響喊了一聲，快步走過去，把筆記本遞到滿頭大汗的李響手裏。
    “照這麼練下去，運動會肯定懸。”李響把秒表往兜裏一塞，低頭翻看著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記錄，重重歎了口氣，轉頭看向湊在一塊兒休息的幾人，語氣嚴肅，“咱們得重新調整訓練方案，不能再這麼瞎練下去了。”
    王動癱在地上，雙腿隨意耷拉著，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樣，有氣無力地開口：“體委，差不多得了唄，不就一個運動會，犯得著這麼拚命嗎？別說葉開跑1500累，我這陪練的，腿都快廢了，快不是自己的了。”
    他這話剛落地，一道清亮又帶著幾分火氣的聲音就立刻插了進來：“跑不動就一邊歇著，沒人逼你陪練。”
    丁靈琳跑得有些喘不過氣，扶著腰慢慢走過來，額角還掛著細密的汗珠，高馬尾紮得利落，眉眼一挑，滿是不服氣。
    她剛衝完一組800米，臉頰泛著紅暈，看向王動的眼神裏滿是不悅：“李響天天圍著訓練轉，生怕耽誤班級進度，就你天天喊累，還好意思說這種話？”
    王動被她一頓搶白，臉瞬間漲得通紅，張了張嘴想反駁，可看著丁靈琳那副寸步不讓的模樣，愣是沒敢多說一句，隻能悻悻地挪了挪**，小聲嘟囔：“我就隨口一說……”
    蘇櫻跟在丁靈琳身後，忍不住捂嘴偷笑，悄悄拉了拉丁靈琳的袖子，示意她別太凶。
    可丁靈琳卻沒收斂，隻是轉頭看向葉開，眼神軟了幾分，卻是眉頭微蹙，嘴唇動了動，終究沒開口，隻是用帶著點嗔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分明是注意到了他剛才跑步的狀態。
    葉開被她看得一怔，心裏犯嘀咕，丁靈琳不會是覺得自己和王動一樣敷衍吧，耳尖微微發燙，剛要開口解釋，傅紅雪忽然往前走了一步，語氣平淡地開口：“你們節奏錯了。”
    傅紅雪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1500米的最優步頻在每分鍾180步左右，步幅控製在1。1米，你們後半程呼吸亂了，步頻掉了近三成，自然跑不動。丁靈琳的問題在起跑重心太高，反應慢0。5秒，前200米又不敢衝，後程強行加速，肌肉負擔太大。”
    李響眼睛一亮，連忙將本子遞過去：“小紅，你懂這個？那有沒有辦法改？”
    傅紅雪聽到“小紅”時，一向靜如平湖的臉上，泛起了一絲微瀾。
    這一個月，他很少摻和宿舍裏的閑聊，性子冷淡又孤僻，可他們幾個卻自來熟得很，不管他願不願意，凡事都要拉著他一起。
    有段時間，他真的有些煩。
    他中考分數超了普高分100多分，為了三中高額的獎勵金，他放棄了市裏最好的高中，說沒有不甘，是不可能的。
    甚至有時候，他會忍不住暗自較勁：我是什麼成績，他們是什麼成績？就他們這點底子，也配把時間浪費在玩鬧上？
    他拚命學習，隻想考上自己最想去的大學，不敢有絲毫鬆懈。
    他坐在最後麵，不是李尋歡不知道他的成績，而是他自己跟李尋歡說的。
    因為，高中不過三年而已，很快就過去了。
    他想低調，安靜地走完這段路程。
    可日子久了，真的好孤單，好累啊。
    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李響坐在了他的身邊，陪他吃飯，甚至會分享自己的食物。
    王動雖然好蠢，但好玩極了，熄燈開臥談會的時候，他常常會偷偷躲在被窩裏笑。
    真是一群有趣的人啊。
    “小紅”？也不知最近他們又吃錯了什麼藥，非要這麼叫他。
    行吧，服了他們了。
    傅紅雪接過本子，在空白頁上快速寫下幾組數字和簡單的示意圖，沒有多餘的廢話：“男子按照兩步一吸、兩步一呼配合步頻，丁靈琳起跑時壓低重心，前200米保持勻速，後600米逐級提速度，我算過，這樣調整，成績至少能提五六秒。”
    沒人想到一向隻埋頭刷題的學霸，連跑步都能用數據算得明明白白。
    李響如獲至寶，捧著那張紙看了半天，連連點頭：“靠譜，太靠譜了！就按這個來！”
    葉開看著傅紅雪給出的方法，心裏鬆了口氣，又下意識往西側的女子訓練區飄去。他知道，丁靈琳一直因為起跑慢的問題煩躁，傅紅雪的方法，應該能幫到她。
    跑道西側，丁靈琳正在練800米的起跑，蘇櫻陪在她身邊，手裏拿著秒表，時不時幫她計時。
    丁靈琳是班裏唯一報名女子800米的人，身形高挑勻稱，一身寬鬆的校服運動服穿在身上，非但不顯臃腫，反而襯得肩線利落、腰肢纖細。
    跑起來時，高馬尾高高揚起，發絲在風裏輕輕飄動，小腿線條流暢好看，連擺臂的姿態都透著一股利落勁兒，渾身都充滿了青春的鮮活與朝氣。
    在一群穿著同款校服的女生裏，她往那兒一站，就格外紮眼，哪怕隻是簡單的起跑練習，也能吸引周圍不少人的目光。
    不遠處，幾個隔壁班的女生正湊在樹蔭下休息，目光卻頻頻往丁靈琳身上瞟，腦袋湊在一起，壓低了聲音交頭接耳，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酸意。
    其中一個女生穿著白色運動鞋，雙手抱在胸前，用眼神上下打量著丁靈琳的身形，撇了撇嘴，跟身邊的人小聲嘀咕著，嘴角還掛著不屑的笑容——話裏話外，全是陰陽怪氣：仗著身材好就故意顯眼，練了這麼久，起跑還是慢得不行，肯定拿不到名次，純屬浪費班級名額。
    沒有指名道姓，每一句卻都像針一樣紮人。恰好一陣風卷過，把她們的低語吹得清清楚楚，一字不落地鑽進了丁靈琳的耳朵裏。
    她的腳步瞬間頓住，臉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不見，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若是平時，有人這麼陰陽怪氣地說她，她早轉頭懟回去了，甚至可能會衝上去理論，可今天，她隻是冷冷瞥了那群女生一眼，沒有發作，隻是緊緊攥了攥拳頭，繃著臉重新走到起跑線上，調整好姿勢，明顯憋著一股勁——她要好好練，一定要在運動會上拿個好名次，打打那些人的臉。
    葉開剛好結束自己的一組訓練，快步走了過來。
    他剛才也隱約聽見了那邊的議論，看著丁靈琳緊繃的側臉、攥緊的拳頭，心裏清楚她不痛快，卻沒有多問，也沒有刻意安慰，隻是走到她身邊，語氣自然又溫和，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我練完了，小紅給了一套調整節奏的方法，很管用，我陪你練兩組800米吧。”
    換作別的男生主動湊過來，想要陪她訓練，丁靈琳多半要嗆兩句，語氣也會帶著幾分火爆和不耐煩，可對著葉開，她隻是繃著的嘴角微微鬆了一點，依舊帶著點小脾氣的腔調，卻沒有拒絕：“行吧，你可別跑太慢拖我後腿，我要是沒跑好，唯你是問。”
    這邊剛準備開跑，李響匆匆從跳遠沙坑那邊跑了過來，手裏還拿著接力棒，額頭上全是汗，連頭發都被汗浸濕了，貼在額頭上，語氣也帶著幾分急促：“葉開，我剛去看了下接力隊，交接還是有點問題，我過去盯十分鍾，你這邊幫著照看下丁靈琳，別讓她太急、硬衝，按小紅說的方法來。”
    “放心，你去吧，我會照看好她的，不讓她硬來。”葉開點頭應道，語氣很是篤定。
    李響應了一聲，又風風火火地往操場另一側的接力隊跑，身影在各個訓練區域來回穿梭，一會兒跑到接力隊，一會兒跑到跳遠沙坑，一會兒又往鉛球區張望，活像個連軸轉的陀螺。
    葉開這邊示意丁靈琳站好位置：“先練起跑，重心再壓低一點，身體微微前傾，眼睛盯著前方，別抬太高，這樣反應會快半拍。我喊預備、跑，你就發力，不用急，先找感覺。”
    丁靈琳按照他說的調整姿勢，原本就利落的身形更顯緊致，陽光落在她頸側，連細碎的絨毛都清晰可見，臉頰因為剛才的煩躁和即將開始的訓練，泛著淡淡的紅暈，模樣俏皮又好看。
    “預備，跑！”
    葉開的聲音落下，丁靈琳立刻發力，腳步快速邁出去，隻是剛開始，還是沒能很好地掌握重心，起跑依舊慢了一點，步幅也有些亂。
    她皺了皺眉，跑到一百米左右，就停下了腳步，語氣帶著幾分懊惱：“還是不行，怎麼都快不起來，煩死了。”
    “別急，慢慢來，第一次按新方法練，肯定會不適應。”葉開走過去，語氣依舊耐心，“我們再練一次，這次你別想太多，就專注於重心和反應，我在你旁邊跑。”
    丁靈琳點點頭，深吸一口氣，重新站回起跑線上，調整好心態，不再糾結於剛才的失誤，眼神專注地盯著前方。
    “預備，跑！”
    這一次，丁靈琳明顯好了很多，重心壓得很低，反應也快了一點，腳步邁得利落又穩健。葉開在她外側跟著她的速度跑，一邊跑一邊提醒：“呼吸，兩步一吸、兩步一呼，別亂，步幅再穩一點，不用急著加速，保持勻速。”
    丁靈琳聽著他的提醒，慢慢調整呼吸和步幅，跑起來越來越順，姿態也越來越好看，風拂過她的發絲，馬尾在身後飛揚，整個人都透著一股鮮活的朝氣。
    蘇櫻站在旁邊，拿著秒表計時，臉上露出了笑容，大聲喊道：“靈琳，加油！比上一組快了些！”
    丁靈琳聽到蘇櫻的喊聲，腳步又加快了一點，一直跑到200米才停下，雖然有些喘，臉上卻露出了久違的笑容，轉頭看向葉開，語氣裏帶著幾分小傲嬌：“你看，我就說我能行，剛才隻是沒找對感覺而已。”
    “嗯，你很厲害，進步很快。”葉開看著她的笑容，眼底也泛起了笑意，“再練兩組，鞏固一下，爭取把起跑的節奏穩住。”
    “行，練就練，誰怕誰。”丁靈琳揚了揚下巴，又重新站回了起跑線上。
    就這樣，葉開陪著丁靈琳一遍又一遍地練起跑、練節奏，他不用跟著丁靈琳一起衝全程，隻在外側陪著她跑，時不時提醒她呼吸、步幅，什麼時候該穩、什麼時候該稍微提速。
    丁靈琳的天賦本就不錯，隻是之前沒找對方法，練了幾組，起跑越來越穩，步幅也越來越均勻，跑起來的姿態，也越來越好看。
    “她的步幅可以再稍微加大一點，配合步頻，速度能再提一點，注意不要過度發力，避免肌肉疲勞。”傅紅雪說完，又補充道，“葉開的1500米，後半程步頻還是有點不穩，再加強練習，把呼吸和步頻的銜接練熟。”
    李響這會兒四處指導，筆記本給了趙磊，趙磊連忙把這些話記在筆記本上，點點頭：“好，我記下了，等會兒提醒李子。”
    夕陽漸漸西斜，帶著一天的疲憊，眾人終於結束了當天的訓練。
    每個人的狀態都有了明顯進步，雖渾身酸痛、汗濕衣衫，卻都藏著幾分期待，各自收拾好東西，約定好第二天一早繼續查漏補缺、鞏固訓練。
    可誰也沒想到，第二天的訓練剛開始，意外，還是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