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的9月1日，秋老虎的餘威還死死纏在皖南小縣城的街巷裏。
    青石板路被曬得發燙，踩上去能感覺到熱浪順著鞋底往上冒。牆頭上的爬山虎蔫蔫地垂著，葉子邊緣卷成了小卷，蟬鳴裹著山間的濕熱風，在粉牆黛瓦的屋簷下反複回蕩，聒噪卻又透著幾分煙火氣。
    縣三中的校門口沒有一中的氣派——矮矮的鐵門斑駁掉漆，鏽跡順著鐵欄杆往下蔓延。圍牆爬滿了半枯的爬山虎，遮住了大半牆麵。背著行囊的學生和送學的家長擠在窄窄的門口，藍白相間的校服、印著碎花的帆布包、叮當作響的舊自行車，還有校門口小攤飄來的衛龍辣條香和冰鎮綠豆湯的清甜，湊成了90後高中生最鮮活的開學模樣。
    這是皖南小縣城裏，普通中學最尋常又最難忘的初秋清晨。
    葉開背著半舊的帆布書包，書包帶子被磨得有些發白。手裏還拎著一個鼓鼓的蛇皮袋，裏麵裝著被褥和換洗衣物，袋角磨得發毛，邊角處還破了個小口子，露出裏麵淺灰色的被角。
    身邊跟著同樣拎著行李的王動。兩人是從小一起在巷子裏長大的發小，初中三年就同班，中考都栽了跟頭，沒考上人人羨慕的一中，一起落到了三中，連分班都湊到了高一（1）班。整個暑假天天黏在一起摸魚、打球，此刻正有一搭沒一搭地扯著閑篇，驅散著開學的局促。
    “快點快點，磨磨蹭蹭的！”王動嘴裏嚼著辣條，包裝袋嘩啦作響，碎屑粘在嘴角也不在意。另一隻手用力拍著葉開的後背，書包上掛著的殺馬特骷髏掛件晃來晃去，撞得書包帶子噼啪響，“我跟你說，咱三中的寢室雖說是8人間，擠是擠了點，但靠陽台那幾個床位最好，通風又曬得到太陽。去晚了指定被搶光，到時候隻能睡陰麵，潮得很！”
    葉開笑著躲開他的手，指尖輕輕扯了扯書包帶，腳步卻悄悄加快了些：“急啥，又不是搶飯，至於嗎？”
    話雖這麼說，他眼底還是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別扭，像根細小的針，輕輕紮了一下。中考那點遺憾始終藏在心裏——誰不想去一中的新教學樓、寬寬敞敞的4人寢室？可自己沒考好，隻能來這設施陳舊、牆麵斑駁的三中。
    好在身邊有王動陪著，還有初中同班的一群同學，那份別扭也淡了不少。畢竟，他們隻是一個暑假沒見，熟悉的人還在身邊，日子也不算太難過。
    跟著牆上褪色的紅色指示牌，兩人一路走到男生宿舍樓。樓道裏光線昏暗，牆皮掉了好幾塊，露出裏麵青灰色的磚塊。牆角還積著薄薄的灰塵，空氣中彌漫著新被褥的棉絮味、淡淡的洗衣粉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黴味，混著少年人身上的汗味，格外真實。
    幾個高年級學長扛著行李匆匆走過，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偶爾回頭打趣幾句新來的學弟。嘰嘰喳喳的說話聲順著樓梯飄下來，混著窗外的蟬鳴，湊成了校園裏最熱鬧的底色。
    葉開和王動找了半天，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寢室——302。
    推開門時，一股混合著舊木頭和灰塵的味道撲麵而來。八張鐵架床分列兩邊，鏽跡斑斑，上鋪的床板微微晃動，一動就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
    已經有兩個男生先到了。
    靠近門口的下鋪，一個胖乎乎的男生正踮著腳往床架上掛衣架。聽見開門聲，他轉過頭，臉上綻開一個憨厚的笑，臉頰上擠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哎，你們也是這個寢室的？”他放下手裏的衣架，快步迎上來，“我叫趙磊，隔壁鎮的，也是高一（1）班的！”
    他說話時帶著點皖南的口音，嗓門不小，卻讓人聽著舒服。話音剛落，他又指了指旁邊正在鋪床的男生：“這是我表哥，李響，跟我一個班。他話少，你們別介意啊。”
    李響聞言抬起頭，扶了扶鼻梁上那副細框眼鏡。鏡片有些模糊，邊緣還磨出了小缺口。他朝著兩人輕輕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擠出一句極輕的“你們好”，聲音細若蚊蚋，說完又趕緊低下頭，繼續用一張皺巴巴的報紙擦床鋪的灰塵，耳朵尖卻悄悄紅了。
    “我叫王動！”王動大大咧咧地把行李往地上一放，“哐當”一聲，震得地麵微微發麻，“這是我發小葉開，我倆初中就同班，現在又湊一塊兒了！緣分啊這是！”
    他一邊說，一邊湊過去幫趙磊掛衣架，眼睛卻往窗戶那邊瞄：“哥幾個，靠陽台那幾個床位，我和葉開想選倆，你們不介意吧？”
    趙磊爽快地擺擺手：“沒事兒沒事兒，你們選你們選！我跟我表哥隨便找倆床位就行，陰麵陽麵都一樣。反正以後都是室友，慢慢熟悉，互相照應著唄！”
    葉開站在一旁，看著王動已經自來熟地跟趙磊聊上了，嘴角微微彎了彎。他沒急著插話，隻是拎著行李往靠陽台的床位走，選了個下鋪，把蛇皮袋擱在床板上。
    王動屁顛屁顛地跟過來，占了隔壁的床位，一邊鋪床單一邊壓低聲音說：“這倆看著還行，挺好說話的。”
    葉開點點頭，沒說話，隻是把被褥從蛇皮袋裏抽出來。
    趙磊那邊還在絮絮叨叨：“我跟你們說，我初中也是在鎮上念的，那條件比這兒還差，8人間都是好的了！我爸送我來的路上還說，三中雖然舊，但老師抓得嚴，出過好幾個大學生……”
    李響始終沒怎麼吭聲，隻是默默地整理著東西。偶爾抬頭看一眼這邊，目光碰上，又會很快移開。
    四個人各自忙活了一陣，氣氛漸漸活絡起來。趙磊話多，什麼都能聊兩句；李響雖然靦腆，但偶爾也會被趙磊拉著搭幾句話，聲音還是輕輕的；王動天生自來熟，很快就跟趙磊稱兄道弟起來，聊暑假去哪兒玩了，聊中考考了多少分，聊三中的食堂聽說還行。
    葉開聽著他們聊天，嘴角一直掛著淺淺的笑。他性子不算外向，平時話不多，卻格外習慣王動的吵鬧。指尖摸著粗糙的床板，上麵還留著往屆學長刻下的字跡——“2006級張三到此一遊”“數學真**難”。
    他看著身邊大大咧咧的發小，再看一旁憨厚的趙磊、靦腆的李響，緊繃了一早上的神經，悄悄鬆了些。
    8人間的寢室雖擠，此刻雖隻有四人，卻也透著一股淡淡的煙火氣。剩下的四個室友還沒到，但那種陌生的隔閡，已經慢慢化開了。
    整理好寢室，已經快到八點了。
    “走吧，去教室！”王動拍了拍手上的灰，拎起書包。
    葉開跟著站起來。趙磊和李響見狀，也連忙收拾東西，趙磊快走幾步追上來：“等等我們，一起走唄！正好認認路。”
    王動大大咧咧地應道：“行啊，走吧走吧，一起認路，省得走丟了。”
    四人並肩出了寢室。
    青石板路坑坑窪窪，路邊的香樟樹栽得歪歪扭扭，枝葉卻格外繁茂，像一把把撐開的綠傘。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地上，留下斑駁的光影。風一吹，樹葉沙沙作響，驅散了幾分燥熱，帶來一絲淡淡的香樟味。
    路上隨處可見穿著同款校服的學生。有的三三兩兩勾著肩膀，說著暑假的趣事；有的手裏攥著嶄新的筆記本，一臉好奇地打量著教學樓；還有的湊在一起吐槽三中的設施——“這教學樓也太舊了”“寢室擠死了”——嘰嘰喳喳的，滿是少年人的鮮活與直白。
    葉開和王動走在前麵，時不時聊兩句暑假的瑣事。趙磊和李響跟在後麵，偶爾搭幾句話，氣氛不算拘謹，卻也能看出葉開與王動之間更親近的默契。
    教學樓的走廊很窄。
    牆壁上貼著泛黃的黑板報，字跡已經模糊不清。角落裏堆著幾張舊桌椅，桌麵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字跡。分班名單用大紅紙寫著，貼在走廊盡頭的牆上，紅底黑字，密密麻麻，邊角已經卷了起來，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葉開擠在人群中，目光飛快掃過名單。
    高一（1）班——
    他的名字旁邊，赫然寫著三個字：丁靈琳。
    他的心跳莫名頓了一下。
    指尖微微發顫，無意識地摳著書包帶，指甲都快嵌進肉裏。
    丁靈琳。
    和他初中同班三年。整個暑假沒見。沒想到，連沒考好去三中，都能再同班。
    兩人之間那點尷尬的過往，像被風吹起的落葉，瞬間湧了上來，纏得他心裏發悶，連呼吸都變得有些不順暢。
    那是初三的愚人節。
    課間的時候，教室裏亂哄哄的，大家都在互相開玩笑、鬧惡作劇。丁靈琳趁著亂勁兒，偷偷走到他身邊，塞給他一張粉紅的紙條，疊得方方正正，小小的一張。
    上麵用娟秀的字跡寫著：我好像有點喜歡你。
    彼時的他們，還不懂什麼是真正的喜歡。加上愚人節的玩笑隨處可見，男生女生之間總愛互相打趣。葉開隻當是她故意逗自己，笑著把紙條撕了，還當著旁邊幾個男生的麵，扯著嗓子打趣她：“丁靈琳，你這玩笑開得也太幼稚了，誰信啊？”
    他記得，當時丁靈琳的臉瞬間紅透了，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眼眶也泛起了淡淡的紅暈。她攥著衣角的手微微發抖，指尖都泛了白。她低著頭，一句話也沒說，肩膀微微顫抖著，轉身就跑回了座位。
    整整一節課，她都沒抬起過頭，連課本都沒翻開，指尖一直攥著筆，一動不動。
    後來，他才慢慢察覺到，那或許不是玩笑。
    可話已經說出口，紙條也撕得粉碎，連一點挽回的餘地都沒有。他再想道歉，卻拉不下臉，隻能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整個初三剩下的日子，兩人雖在同一個班，卻很少說話。偶爾對視，也會像被燙到一樣，飛快地移開視線。空氣裏都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尷尬。
    暑假裏，他偶爾會想起這件事，心裏總有些別扭。甚至偷偷想過，要是開學能不在一個班，或許就不用這麼尷尬了，或許就能慢慢放下這份愧疚。
    可他沒想到，命運就這麼巧。
    他們不僅同班，還來了同一個不算理想的三中。這份尷尬，看樣子還要延續三年，甚至更久。
    “發什麼呆呢？走了走了，班主任該到了！再晚要被罵了，到時候罰站可就丟人了！”
    王動拍了拍他的後腦勺，力道不輕不重。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名單，王動眼睛一亮，笑著打趣道：“喲，丁靈琳也在咱們班啊？巧了巧了，初中咱仨就同班，現在又湊一塊兒了！這緣分，擋都擋不住！葉開，你倆這下又能”好好相處”了啊！”
    葉開扯了扯嘴角，沒說話，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心裏的別扭更甚了。
    高一（1）班的教室在教學樓一層盡頭。
    推開虛掩的木門，一股混合著粉筆灰和陳年木頭的味道撲麵而來。窗戶玻璃有幾塊裂了縫，用透明膠帶粘著，膠帶已經發黃。桌椅都是舊的，桌麵被刻得亂七八糟——有的寫著“愛拚才會贏”，有的畫著簡單的動漫人物，還有的刻著非主流的傷感語錄，比如“青春是道明媚的憂傷”。
    都是往屆學長學姐留下的青春痕跡。
    牆角的吊扇慢悠悠地轉著，扇葉上積著一層薄灰。轉起來的時候，偶爾會有灰塵掉下來，吹過來的風帶著香樟樹的清香，夾雜著粉筆灰和淡淡的辣條味。
    教室裏已經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初中同學，互相勾著肩膀打招呼，嘰嘰喳喳的，格外熱鬧。陌生的隔閡，在這一刻被衝淡了許多。
    葉開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
    王動一**坐在他旁邊，椅子發出“吱呀”一聲響，差點倒下去，引得周圍幾個同學看了過來。
    趙磊和李響坐在他們前麵，正湊在一起翻看從家裏帶來的漫畫書，時不時小聲討論幾句劇情。
    剛坐定，葉開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飄向了斜前方。
    丁靈琳就坐在那裏。
    穿著幹淨的藍白校服，校服領口扣得整整齊齊。紮著簡單的高馬尾，發圈是淡淡的粉色。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濡濕，貼在光潔的額頭上。指尖正捏著一塊白色的橡皮，輕輕蹭著桌麵，留下淡淡的痕跡。
    她的同桌是蘇櫻，兩人初中就是閨蜜。此刻正湊在一起，小聲說著悄悄話。蘇櫻還偷偷朝著葉開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後碰了碰丁靈琳的胳膊，擠了擠眼睛。
    丁靈琳的臉頰瞬間泛起淡淡的紅暈。
    她好像察覺到了什麼，下意識地轉過頭。
    目光恰好與葉開撞在了一起。
    兩人都愣了一下。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丁靈琳的臉頰瞬間泛起更深的紅暈，像極了初三愚人節那天的模樣。眼神裏閃過一絲慌亂，隨即飛快地移開了目光，重新轉過頭，和蘇櫻說話。
    隻是肩膀微微有些僵硬，指尖捏著橡皮的力道也重了些。連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
    葉開尷尬地收回目光，假裝整理書包。
    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口袋裏的諾基亞6120c，屏幕亮著，是初中同學群裏的消息——有人在吐槽三中的寢室太擠，有人在曬自己的新課本，還有人在調侃誰和誰又同班了，熱鬧得很。
    他劃了幾下屏幕，心裏卻亂糟糟的，像一團亂麻。
    道歉的話，在喉嚨裏打了好幾個轉，終究還是沒勇氣說出口。
    他怕被拒絕。更怕再次提起那件事，讓兩人更加尷尬。
    教室的最後一排，靠窗的角落裏，一個男生獨自坐在那裏。
    他低著頭，默默翻看著手頭的舊課本，周身仿佛籠罩著一層疏離的氣場，與周圍的熱鬧格格不入。
    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領口有些變形，邊角也磨出了毛邊。頭發很短，眉眼深邃，卻沒有一絲笑意。不管周圍有多嘈雜，他都充耳不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課本的封麵。
    仿佛整個世界，隻剩下他和手裏的課本。安靜得有些孤單。
    那是傅紅雪。
    葉開初中就認識他。知道他性格沉默寡言，家裏條件不太好，平時很少和同學說話。衣服總是洗得幹幹淨淨，卻有些舊。但他成績一直很好，每次數學都能考年級前幾。
    中考時不知道怎麼回事，也來了三中。沒能去成一中。
    有個膽大的同學湊過去，想和他搭話，笑著說：“同學，你也是高一（1）班的嗎？以後一起學習啊！”
    傅紅雪抬起頭，冷淡地掃了那人一眼。那眼神裏沒有惡意，卻帶著濃濃的疏離。
    同學隻好悻悻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再也沒敢主動搭話。
    “傅紅雪也在咱們班啊。”趙磊轉過頭，小聲對葉開和王動說，語氣裏帶著點驚訝，“我聽說他初中數學特別好，每次都考年級前幾。不知道這次咋也來了三中。以後有不會的數學題，還能請教他呢，省得咱瞎琢磨。”
    王動點了點頭，撇了撇嘴，壓低聲音對葉開說：“確實，他初中就厲害。就是太不愛說話了，跟個悶葫蘆似的，整天冷冰冰的。不過以後都是室友，咱倆平時多跟他搭搭話，帶他一起打飯，慢慢熟起來就好了。總不能讓他一直一個人，太孤單了。”
    葉開輕輕點頭。他也覺得傅紅雪太過孤單。隻是比起主動搭話，他更習慣跟著王動的節奏來。
    就在這時，教室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算太重，卻帶著一種莫名的氣場。教室裏的喧鬧聲漸漸小了下來。
    一個穿著白色襯衫、戴著黑框眼鏡的男人走了進來。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結實的手腕。手裏拿著一個舊教案本，封麵都磨破了，邊角卷得厲害，上麵還寫著密密麻麻的字跡。
    他看起來二十多歲，眉眼溫和，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容。身上沒有老師的嚴厲氣場，反而給人一種很親切的感覺，像個大哥哥一樣。
    教室瞬間安靜了下來。嘰嘰喳喳的說話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抬起頭，看向門口的男人。
    偶爾有幾個同學小聲嘀咕：“這就是班主任嗎？”“看起來好年輕啊。”眼神裏滿是好奇。
    “大家好，我是你們的班主任，我叫李尋歡。”
    男人走到講台上，把教案本輕輕放在破舊的講桌上，笑著自我介紹。聲音溫和而有力量，傳遍了整個教室。
    “從今天起，我就和大家一起，度過這三年的高中時光。首先，歡迎大家來到高一（1）班。不管咱們是因為什麼來到三中，是發揮失常，還是另有選擇，既然來了，就好好學，好好努力。三年後，照樣能考個好大學。別讓自己後悔，也別讓父母失望。”
    台下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還有同學小聲地喊著“李老師好”，語氣裏帶著點少年人的青澀和拘謹。掌聲不算整齊，卻格外真誠。
    李尋歡笑著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安靜，繼續說道：“今天是開學第一天，主要是跟大家認識一下，交代一些開學的注意事項。一會兒我會讓班委去領新書，大家拿到書後，好好整理一下，熟悉一下高中的課本內容，看看和初中有什麼不一樣。另外，班級的班委選舉、座位調整，還有後續的軍訓、運動會，我們慢慢安排，不著急。大家先互相熟悉熟悉，盡快適應高中生活。”
    他的話很溫和，沒有多餘的嚴厲，也沒有刻意的說教。像和朋友聊天一樣，讓原本有些緊張的同學們，漸漸放鬆了下來。
    大家看著李尋歡溫和的眼神，心裏的陌生感也少了一些。偶爾有同學偷偷和身邊的人小聲說話，眼神裏滿是對高中生活的期待。
    “接下來，我們先點名，認識一下每一位同學。點到名字的同學，大聲應答一聲就好，讓老師記住你們的聲音。”
    李尋歡拿**名冊，緩緩開口，目光掃過全班同學。
    “丁靈琳。”
    “到。”丁靈琳站起身，聲音清脆，帶著點少女的嬌俏。坐下時，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葉開的方向，目光飛快地掃過，又立刻移開。耳朵尖微微泛紅，指尖依舊捏著那塊橡皮。
    “葉開。”
    葉開猛地回過神，心跳又快了幾分。站起身，聲音有些沙啞：“到。”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斜前方的丁靈琳。她的肩膀微微一僵，指尖依舊捏著那塊橡皮，沒有回頭。後背挺得筆直。
    點名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王動、趙磊、李響、傅紅雪……每念到一個名字，就有一個同學站起身應答。偶爾有同學應答聲音太小，李尋歡會笑著說“聲音大一點，老師沒聽見哦”，語氣溫和，沒有絲毫責備。
    教室裏的氣氛，漸漸變得融洽起來。笑聲和應答聲交織在一起，格外熱鬧。
    點名結束後，李尋歡安排幾個個子高的男生去領新書。
    很快，一摞摞嶄新的課本被抱了進來，堆在講台上，帶著淡淡的油墨清香——那是高中的味道，也是成長的味道。
    同學們排著隊，依次領取自己的課本。
    葉開捧著語文課本，指尖摩挲著封麵。封麵的字跡清晰，觸感粗糙，上麵印著“普通高中課程標準實驗教科書語文”。
    心裏忽然生出一種莫名的感慨——
    高中，就這樣在三中，在這個燥熱的初秋，悄然開始了。
    身邊，王動正湊在葉開身邊，翻看著他的新書，嘰嘰喳喳地吐槽：“高中數學看起來好難啊，全是公式！”“英語單詞也太難記了！”
    趙磊和李響坐在前麵，也在互相翻看新書，偶爾回頭問葉開和王動一兩個問題。
    斜前方，丁靈琳和蘇櫻正小心翼翼地用舊報紙包著課本。指尖捏著膠帶，慢慢粘好邊角，偶爾小聲說笑幾句。笑容明媚，眼裏滿是少女的青澀。
    最後一排，傅紅雪依舊低著頭，默默翻看著課本。隻是嘴角，似乎比剛才柔和了一些，指尖也不再緊緊攥著課本。偶爾會抬起頭，掃一眼周圍的同學，又很快低下頭。
    窗外的蟬鳴依舊清脆。
    陽光透過裂了縫的窗戶，灑在課桌上，照亮了嶄新的課本，也照亮了一張張年輕的臉龐——有的帶著青澀，有的帶著遺憾，有的帶著期待。每一張臉，都充滿了朝氣。
    葉開看著身邊熱熱鬧鬧的室友和同學，又看了一眼斜前方的丁靈琳。心裏的別扭和尷尬，漸漸淡了一些。
    他不知道，這三年，在三中的日子會是什麼樣子。他會經曆什麼，會成長多少，會遇到哪些人、哪些事。
    但他知道——
    身邊有朝夕相處、最鐵的發小王動。還有新認識的室友趙磊、李響，以後慢慢熟悉，或許也能成為好朋友。有熟悉卻又尷尬的同學丁靈琳。還有沉默寡言的傅紅雪。
    那些藏在青春裏的尷尬與試探，那些熱熱鬧鬧的友情，還有即將到來的未知與期待，都在這個燥熱的開學第一天，悄然拉開了序幕。
    皖南的風，帶著香樟樹的清香，穿過裂了縫的窗戶，吹進教室，拂過一張張年輕的臉龐。
    也吹向了他們帶著遺憾、卻依舊滾燙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