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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字數:47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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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蠟燭滅掉的那一刻,鄭無咎下意識抓住了沈戈冼的袖子。
    抓完了才覺得丟人,想鬆開,但沈戈冼沒動,也沒看他,他就沒鬆。
    手機的光晃來晃去,照見祠堂裏的牌位密密麻麻,像一群人站在黑暗裏盯著他們。最前麵那個——劉張氏的牌位——還是背麵朝外,像一個人轉過身去,不理他們了。
    “這什麼意思?”趙暉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
    “意思是她收到了。”沈戈冼說,“但收沒收到,不是我們能管的。現在要管的,是剩下的時間。”
    他看了眼手裏的紅紙。
    【距離子時:2小時47分】
    “兩個小時四十七分鍾。”他說,“在這幹等是等死。”
    “那去哪?”方楠問。
    沈戈冼沒回答,轉身往外走。
    鄭無咎跟上去,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那些牌位還是牌位,但總覺得比剛才多了幾個。
    他沒敢細看,加快腳步追出去。
    ---
    祠堂外麵還是灰蒙蒙的天。沒有月亮,沒有星星,隻有均勻的鉛灰色,像一口鍋扣在頭頂。
    “這鬼地方到底有沒有活人?”李楊跟在後麵,聲音發虛,“都轉了一圈了,一個人影沒有。”
    “有。”沈戈冼說。
    李楊愣了一下:“在哪?”
    “剛才那戶人家,棺材邊上。”
    李楊臉白了:“那不是……”
    “那不是鬼。”沈戈冼說,“是人。”
    所有人都停下來看他。
    沈戈冼沒解釋,隻是往前走。走到一條岔路口,他拐進去,一直走到一扇門前停下。
    門是關著的。但門縫裏透出光。
    昏黃的,煤油燈的那種光。
    趙暉眼睛亮了:“有人!”
    他上前敲門。
    敲了三遍,沒人應。
    他又敲,這次加了聲音:“有人嗎?我們是過路的,想借宿!”
    裏麵沉默了很久。
    然後,一個蒼老的聲音傳出來:“走。這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
    趙暉愣了一下:“大爺,我們就住一晚,明天就走——”
    “走!”那聲音突然變得尖厲,“現在就走!等子時到了,想走走不了!”
    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鄭無咎往前站了一步,聲音放平:“大爺,我們收到請柬了。走不掉的。”
    裏麵沒聲音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們以為那老頭已經走了,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
    一隻渾濁的眼睛從門縫裏看他們。
    那隻眼睛在他們臉上一個一個掃過去,最後停在沈戈冼臉上,停了很久。
    然後門打開了。
    一個幹瘦的老頭站在門口,駝著背,臉上褶子像樹皮。他穿著一身黑布衣裳,手裏端著一盞煤油燈,燈芯一跳一跳的。
    “進來。”他說。
    ---
    屋裏比外麵還暗。窗戶被木板釘死了,一絲光都透不進來。隻有老頭手裏那盞煤油燈,照出一小片昏黃。
    堂屋正中擺著一張八仙桌,桌上放著幾個粗瓷碗,碗裏是剩飯,已經餿了。
    老頭把燈放在桌上,自己先坐下來。
    “坐吧。”
    幾個人對視一眼,各自找地方坐。凳子不夠,李楊和周禾蹲在地上。
    “大爺,”趙暉先開口,“您怎麼稱呼?”
    “姓陸。”老頭說,“這村裏的人都叫我老陸。”
    “陸大爺,這村子……到底怎麼回事?”
    老陸沒回答,隻是看著他們。渾濁的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憐憫,又像是認命。
    “你們收到請柬了。”他說。不是問句。
    “對。”
    “幾個人?”
    “十個。”
    老陸沉默了一下:“現在還剩幾個?”
    所有人心裏一緊。
    趙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沈戈冼先開口了:“八個。”
    老陸看了他一眼。
    “你們來的路上,死了兩個。”
    鄭無咎猛地想起荒草地裏那兩具沒醒過來的屍體。
    “那是……”
    “那是沒來得及進村的。”老陸說,“請柬發了,人沒到,就算死。”
    屋裏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噼啪聲。
    “陸大爺,”方楠開口,聲音很穩,“您怎麼知道這些?”
    老陸沒回答,隻是站起來,走到牆角。那裏放著一堆雜物——破筐、爛木頭、舊農具。他把東西扒拉開,露出後麵的一扇小門。
    “跟我來。”
    他推開那扇門,端著燈走進去。
    幾個人對視一眼,跟上去。
    門後是一條向下的台階,很窄,隻容一人通過。台階是土的,踩上去**的,像踩在什麼東西上麵。鄭無咎沒敢往下想。
    台階盡頭是一個地窖。
    不大,十來平米。四周是土牆,牆上挖著壁龕,每個壁龕裏放著一盞油燈。老陸把燈一盞一盞點著,地窖裏慢慢亮起來。
    然後他們看清了牆上的東西。
    是紙。
    一張一張的紅紙,密密麻麻釘在土牆上。每一張都寫著字,每一張都和請柬一模一樣。
    趙暉走近去看,手抖了一下。
    【副本:紅棺】
    【存活人數:7/10】
    未婚而亡的女子要“嫁”出去才能入土,否則全家死絕。
    這是第一張。
    旁邊還有第二張。
    【副本:紅棺】
    【存活人數:5/10】
    未婚而亡的女子要“嫁”出去才能入土,否則全家死絕。
    第三張。
    【存活人數:3/10】
    第四張。
    【存活人數:1/10】
    第五張。
    【存活人數:0/10】
    方楠的聲音在發抖:“這是……”
    “每一批進來的人。”老陸說,“你們不是第一批,也不會是最後一批。”
    “多少人?”
    “我不知道。”老陸搖頭,“我記不清了。十幾批?二十幾批?最早的那批,我還沒住進這個村子。”
    李楊聲音發顫:“那……那有活下來的嗎?”
    老陸看著他,沒說話。
    沉默就是答案。
    林小雨又開始哭了。這次是無聲地哭,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她自己捂著嘴,不敢發出聲音。
    鄭無咎站在牆邊,一張一張看過去。那些紅紙,那些遞減的數字,那些最後變成0/10的結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陸大爺,”他開口,“您怎麼活下來的?”
    老陸轉過頭看他。
    “您住在這個村裏,肯定也收到過請柬吧?”鄭無咎說,“您怎麼過的?”
    老陸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
    他張開嘴。
    裏麵空蕩蕩的,沒有舌頭。
    ---
    從地窖上來的時候,沒人說話。
    老陸把他們帶回堂屋,又坐回八仙桌邊上。他拿起桌上的碗,喝了一口餿了的剩飯,像在吃晚飯。
    “舌頭是自己割的。”他忽然說,聲音含糊不清,但能聽懂,“那一夜,她來的時候,我喊不出聲。喊不出聲,就喊不來她的名字。喊不來名字,她就找不到我。”
    屋裏靜得可怕。
    “她在我床邊站了一夜。”老陸說,“天亮了,走了。”
    鄭無咎覺得後背發涼。
    “可是後來呢?”趙暉問,“後來又來了嗎?”
    “沒有。”老陸說,“她不找我了。她找別人。”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紅紙。
    “一批一批的別人。”
    李楊忽然站起來,聲音發抖:“那、那我們就隻能等死?就沒有辦法?就沒有規則?這種遊戲都有規則的,一定有辦法的!”
    老陸看著他,眼神裏有一種奇怪的東西。
    “有。”他說。
    李楊眼睛亮了:“什麼辦法?”
    老陸伸出兩根手指。
    “兩個辦法。第一個,替身。找一個人替你拜堂,她娶了那個人,就不會再找你。”
    鄭無咎的臉一下子白了。
    沈戈冼坐在他旁邊,一動不動。
    “第二個呢?”方楠問。
    老陸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點光。
    “第二個,”他說,“讓她心甘情願不娶你。”
    ---
    “心甘情願”這四個字,比“替身”更讓人絕望。
    替身好歹是個辦法——找個人替你死,你就能活。但心甘情願?讓一個等了一百多年的怨鬼心甘情願放過你?
    憑什麼?
    從老陸家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距離子時:1小時52分】
    “他說的是真的嗎?”李楊問。他的聲音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那個舌頭……那個地窖……那些紅紙……”
    “真的假的都不重要。”方楠說,“重要的是我們現在還剩不到兩個小時。”
    “那怎麼辦?”
    沒人回答。
    他們站在村道上,前後都是黑暗。兩側的民宅像巨大的棺材,一動不動地蹲在那。
    鄭無咎忽然說:“那口棺材。”
    所有人都看向他。
    “就是那戶開著門的人家,”他說,“那口紅棺。她在那,對不對?”
    沈戈冼看著他。
    “如果她今晚要來找我們,”鄭無咎說,“那她肯定是從那出發的。與其等她來,不如我們去找她。”
    “你瘋了?”李楊叫起來,“那是鬼!去找她?”
    “那你說怎麼辦?”鄭無咎看著他,“站在這等?還是找個人替你死?”
    李楊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同意。”方楠說。
    趙暉猶豫了一下,也點頭。
    周禾沒說話,但跟著點頭。
    王建國摟著劉秀英,臉色發白:“我、我們能不能……”
    “能。”沈戈冼忽然開口,“你們可以在這等。”
    所有人都看他。
    沈戈冼站起來:“但我勸你們別單獨待著。”
    他往那條巷子走去。
    鄭無咎跟上。
    方楠也跟上去。
    趙暉猶豫了兩秒,罵了一聲,也跟了。
    剩下的人互相看了一眼,咬著牙,一步一步挪過去。
    ---
    那戶人家的門還是開著的。
    大敞著,像在等他們進去。
    沈戈冼站在門口,往裏麵看。堂屋正中,那口紅棺還在。棺材蓋還是虛掩著,那條縫還是那麼大——或者說,比剛才更大了。
    鄭無咎站在他身後,手心全是汗。
    “走。”沈戈冼說。
    他邁步跨進門檻。
    棺材裏沒有聲音。沒有歎息,沒有呼吸,什麼都沒有。
    沈戈冼一步一步走近,走近,一直走到棺材邊上。
    他低頭,從那條縫往裏看。
    鄭無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後沈戈冼直起身,轉過頭,看著他。
    “空的。”他說。
    鄭無咎愣了一下,衝過去往裏看。
    棺材裏是空的。
    沒有屍體。沒有嫁衣。什麼都沒有。隻有一張紅紙,靜靜躺在棺材底上。
    鄭無咎伸手想拿,被沈戈冼按住。
    “別碰。”他說,“那是她的。”
    “那她人呢?”
    沈戈冼沒回答。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尖叫。
    是林小雨。
    所有人同時回頭——林小雨站在門口,手指著外麵,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有、有人……有個穿紅衣服的女人……從巷子那頭走過去……”
    方楠衝出門外,往巷子兩頭看。
    什麼都沒有。
    隻有地上的塵土,多了一串腳印。
    來的方向,是那戶人家的門口。
    去的方向,是村子深處。
    “她出去了。”沈戈冼說。
    他看著手裏的紅紙。
    【距離子時:1小時04分】
    “她去找人了。”
    ---
    沒人敢再待在那戶人家。
    他們退出來,退到主路上,退到村子中央的曬穀場。這是全村最開闊的地方,四周沒有遮擋,至少能看見有沒有東西靠近。
    可是開闊有什麼用?
    子時一到,她總會來。
    “還剩一個小時。”趙暉蹲在地上,臉埋在手心裏,“一個小時……”
    王建國摟著劉秀英,兩個人在發抖。林小雨已經不哭了,隻是愣愣地坐著,眼神發直。
    李楊在來回走,走得越來越快,像一隻困在籠子裏的動物。
    周禾蹲在角落裏,一動不動,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方楠站在曬穀場邊緣,盯著遠處的黑暗。
    沈戈冼坐在一塊石頭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鄭無咎挨著他坐下。
    “喂。”
    沈戈冼沒動。
    “沈戈冼。”
    沈戈冼轉過頭看他。
    鄭無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如果……”他開口,又停住。
    沈戈冼等著。
    “如果等會她來了,”鄭無咎說,“你別……”
    “不會。”
    鄭無咎愣了一下:“我還沒說完。”
    “不用說完。”沈戈冼說,“不會。”
    鄭無咎不說話了。
    他低下頭,過了一會,又抬起來。
    “那咱倆說好了。”
    沈戈冼看著他。
    “一起出去。”鄭無咎說,“活著出去。”
    沈戈冼沒說話。
    但他點了點頭。
    ---
    【距離子時:31分鍾】
    曬穀場忽然起風了。
    沒有征兆,沒有來路,一下子刮起來的風。冷,冷得像從冰窖裏刮出來的。
    所有人同時站起來。
    方楠往後退了一步,聲音發緊:“來了。”
    遠處,巷子口,有什麼東西在動。
    紅的。
    一開始隻是一點,在黑暗裏若隱若現。然後越來越多——是花轎。一頂紅轎子,從巷子裏飄出來。
    抬轎子的有四個人。穿著紅衣裳,但臉是白的,紙一樣的白。他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速度一點不慢。
    轎子後麵跟著一支隊伍。吹嗩呐的,敲鑼的,舉著旗牌的。全是紅的,全是紙白的臉,全是在飄。
    沒有聲音。
    那麼大的隊伍,一點聲音都沒有。
    隻有風在吼。
    鄭無咎想跑,但腿像釘在地上,動不了。
    所有人都動不了。
    轎子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一直飄到曬穀場邊上,停了。
    轎簾掀開一角。
    一隻手伸出來。
    慘白,瘦,手指上戴著銀戒指。
    那隻手朝他們的方向招了招。
    招的是誰?
    沒人知道。
    但林小雨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小雨!”李楊叫起來。
    林小雨像沒聽見一樣,繼續往前走。她的眼睛直直地看著那頂轎子,臉上有一種奇怪的、恍惚的笑。
    “她來了……”她喃喃地說,“她來接我了……”
    方楠一把拉住她。
    林小雨回頭看她,眼神是空的。
    “她來接我了。”她重複了一遍,“你不讓我去嗎?”
    方楠的手在發抖,但沒鬆開。
    就在這時候,那頂轎子裏傳出一個聲音。
    年輕,輕柔,帶著笑意:
    “誰替她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今晚的人不夠。”那個聲音說,“我隻要一個。誰替她來,我就放她走。”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嗎?”那個聲音笑了一下,“那我就要她了。”
    林小雨又開始往前走。方楠拉不住她,被她拖著一步一步往前。
    鄭無咎衝上去想幫忙,被沈戈冼一把按住。
    “別動。”沈戈冼說。
    “可是——”
    “別動。”
    鄭無咎愣住了。
    沈戈冼鬆開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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