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程語彤帶著陸持鈞準時到達了集會的現場。
    這次集會的規模很大，天南地北有名的文人都來了。雖然程語彤算不上什麼特別有名氣的，但是架不住他父親身居高位，這種機會當然也是唾手可得。
    陸持鈞卻很少參加這種活動，他大多數都生活在軍營裏，這種機會對於他來說少之又少。況且，他的心思並不在這集會之上，他隻想快點找機會脫身，去見他朝思暮想的那個人。
    “陸長官？我們先進去吧。”
    程語彤的聲音打斷了陸持鈞的思考。他感受到程語彤的手勾上了自己的手臂，做出了一副親密的樣子，不禁皺了皺眉，想要掙脫。
    程語彤似乎也看出了陸持鈞的意圖。她輕輕踮起腳尖，用另一隻手攀上陸持鈞的肩膀，然後在他的耳邊說到：
    “外麵有我父親的人，等進去就沒事了。”
    陸持鈞聽罷，放棄了掙紮，任由程語彤挽著他走進集會大廳。
    但在旁人看來，親密無比。
    大廳裏已經聚了不下百人。男人們穿著西裝或是長衫，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處交談，手裏夾著雪茄或端著酒杯。女人們穿著各色旗袍，珠光寶氣。侍者端著銀色的托盤在人群中穿行，托盤上擺著細長的高腳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燈光下微微晃動。
    程語彤的手還搭在他的胳膊上。兩個人站在一起，在旁人眼裏大約是一對再尋常不過的伴侶。他忍住了再次抽回胳膊的衝動，隻是把肩膀稍微往後放了放，讓那個姿勢看起來不那麼僵硬。
    走進大廳深處，程語彤鬆開了手。
    “陸長官。”
    她轉過身來看著他。燈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半邊臉籠在陰影裏。她的表情比剛才鬆弛了些，嘴角的笑紋退下去一點，露出底下一層淡淡的疲憊。
    “我看到幾個報社的熟人，得過去打聲招呼。您自便。”
    陸持鈞點了點頭。
    程語彤轉身走了。她穿過人群的樣子很熟練，伸手拍了一個穿長衫的中年人的肩膀，那人回過頭來，臉上立刻綻出笑容。幾個年輕的男女也圍了上來，很快就把她圍在了中間。
    陸持鈞收回目光，把手伸進口袋裏。他的指尖碰到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片，紙邊已經磨起了毛，折痕處薄得快要破了。他拿出來，展開，低頭看了一眼上麵那一行字。他查過地圖，從法租界過去，黃包車大概兩刻鍾。不算遠。趕在集會結束前回來應該來得及。
    他把紙條折好塞回口袋，從經過的侍者托盤裏端起一杯香檳，慢慢地走到大廳邊緣，背靠著牆，小口地啜。他的目光越過杯沿，掃了一圈門口。
    門口程副官的人他不確定還在不在，貿然從門口離開，可能會打草驚蛇。
    他又看了看大廳內，有很多延申向內部的走廊。後門，側門，或者廚房的通道，像這種大飯店，總應該有那麼一兩個不為人注意的出口。他正盤算著要不要往走廊那頭走走，目光不經意地往大廳對麵一掃，停住了。
    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人站在大廳對麵的角落裏，靠著一根柱子。柱子很粗，裹著暗紅色的絲絨帷幔，他就站在帷幔旁邊，身子往裏縮著，像是想把自己藏進去。他穿著一件灰布長衫，料子是普通的棉布，洗得有些發白了，袖口和肘彎處隱隱看得出補過的針腳。頭發比上次見的時候長了些，臉也更瘦了，顴骨下陷，下巴尖尖的，像是很久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
    正是陸持鈞朝思暮想的那個人。是柳硯清。
    他下意識地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了。他看到柳硯清身邊還站著一個人。一個穿著月白色長衫的年輕人，身量纖長，皮膚白得在燈光下幾乎有些透亮。那個年輕人正側著頭，湊在柳硯清耳邊說著什麼，臉上掛著笑。柳硯清聽著，沒有回話，隻是微微點了一下頭。他的目光沒有看那個年輕人，也沒有看麵前的酒杯，而是在往大廳裏掃，躲躲閃閃的，像是在找什麼人，又像是在躲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