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男人被打的不清，沒來得及馬上去追柳硯清。
    柳硯清推開包房門，還沒來得及跑，就看見三姐蹲在走廊裏，用手抱著自己的頭，嘴裏不停地嘟囔著什麼。
    他想就這麼走掉，但是又不忍心。明明三姐剛才對自己說了那麼過分的話，可他就是恨不起來。
    他伸手拽住三姐的衣服，用力拉了拉她。
    “三姐，快走。我們離他遠點。”
    三姐聽到柳硯清的聲音，緩緩抬起頭。那雙眼睛已經不再聚焦，像是一個漩渦，帶著柳錦文的意識向下墜。
    “柳硯清？”
    柳硯清看到三姐還能認出他，趕緊點點頭，手上的力氣更大了一些，試圖把三姐從地上拽起來。
    “你給我滾開！”
    令他沒想到的是，三姐突然甩開了他。力氣很大，柳硯清一個重心不穩，摔坐在了地上。
    “誰讓你跑出來的？你逃跑了我怎麼辦？”
    三姐原本空洞的眼神突然聚焦，眼球裏布滿血絲，死死地盯著柳硯清。就好像眼前的這個人根本不是她的弟弟，而是仇人一般。
    “姐……跟我走吧，這樣，這樣他就不會再傷害你了。”
    柳硯清摔倒的一瞬間，先是往身後看去，確認包房的那扇門沒有被打開，才慌忙地從地上爬起來。他試圖再去勸三姐，希望三姐能逃離那個男人。
    “是你在害我，如果沒有你，我也不會變成這樣！”
    柳錦文見柳硯清要跑，她趕忙衝上去拽住柳硯清的長衫下擺。
    “你必須留在這裏！不然我的東西，他，他不會給我的！你就當幫幫姐姐……沒有他我會死的……”
    柳錦文已經完全被煙癮控製了意識，如果柳硯清現在不走，等男人出來就真的走不掉了。
    柳硯清看到三姐這副模樣，於心不忍，但是沒有辦法，他隻能離開。
    他用力掙脫三姐的束縛。隻聽“撕拉”一聲，柳硯清的長衫後擺被撕下一塊。但這個時候柳硯清已經顧不上那麼多了，他最後再回頭看了三姐一眼，就匆忙離開了那個飯店。
    他不知道自己跑過了幾條馬路，撞到了幾個人。路上的行人紛紛側目。
    一個年輕人，衣服破了一塊，頭發亂著，臉上沒有血色，在人群裏橫衝直撞。有人停下來看了他一眼，又趕緊別過臉去，怕惹麻煩。賣煙的小販喊了他一聲，他沒理，小販啐了一口，罵了一句“瘋子”。
    弄堂口那盞路燈還沒修好，黑漆漆的。但他沒停，三步並作兩步衝上樓梯。樓梯在他腳下嘎吱嘎吱地響，像是隨時要塌。
    他摸出鑰匙，手抖得厲害，插了好幾次才插進鎖孔。門開了，他閃身進去，回手把門關上，插上門閂。
    他摸黑走到桌邊，把桌上的稿紙、筆、茶缸子一股腦地推到地上，然後搬起那張方桌，頂在門背後。桌子腿蹭著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響。他又推了推，確認推不動了，才停下來。
    屋裏很黑。窗戶關著，對麵那堵牆擋住了所有的光。他站在黑暗裏，大口大口地喘氣，胸腔裏像著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味。
    他的腿軟了。
    他順著牆根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裏。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還是很快。咚咚咚咚的，一下接一下，像是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腿麻了，膝蓋也疼——剛才在包房裏磕的那一下，現在腫起來了，碰一下就鑽心地疼。他把褲腿往上擼了擼，摸到一塊凸起的包。
    他慢慢地站起來，扶著牆走到床邊，坐下來。床板吱呀一聲，那床結塊的棉被還鋪在上麵，皺皺巴巴的。
    他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縮成一團。
    冷，刺骨的冷。他覺得很冷，明明是秋天，窗戶關得嚴嚴的，可他就是覺得冷，從骨頭縫裏往外冒涼氣。他把被子裹緊了一些，還是冷。
    一閉上眼睛就是那個男人的臉。瘦削的、顴骨突出的、眼睛下麵有青黑陰影的臉。
    渴求。**。貪婪。
    “把衣服脫掉。”
    柳硯清猛地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
    柳硯清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牆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隻展開翅膀的鳥。他看著那塊水漬，想起小時候在北平，秋天的時候，天上總是有大雁飛過。一行一行的，排成人字，往南去。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南邊是什麼地方。
    現在他知道了。南邊是上海。是這間六七個平方的亭子間，是這扇關不嚴的窗戶，是那扇頂在門背後的桌子。
    他把手從被子裏伸出來，摸了摸那麵牆。石灰蹭在他指尖上，白白的，像一層霜。
    他想，如果他現在還在北平，還在那間當鋪後麵的小屋子裏，祈哥會不會已經端著一碗熱湯麵來敲他的門了。
    他又閉上眼睛。
    這一次他沒有再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