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包房裏聽得清清楚楚。
    柳硯清的臉一下子就紅了，他低下頭，假裝在看桌子上的菜。三姐看了他一眼，轉頭又去看那個男人。
    男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說話，臉上也沒什麼表情，。又過了一會兒，他才把茶杯放下，看了三姐一眼。
    而三姐像是得了什麼信號似地，衝柳硯清笑了笑。
    “小清快吃吧，別客氣。”
    柳硯清覺得有些別扭。如果家裏沒出事，三姐也許就不會連吃飯都要看人臉色了。
    但他確實餓了，這幾天都是饅頭就水，偶爾買一碗麵就算改善夥食了。桌上的菜他很很久沒吃過了。他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裏，嚼了兩下，覺得味道好得不像真的。
    他又夾了一筷子，吃得很慢，盡量不讓自己看起來像餓死鬼投胎。但那個男人沒怎麼吃，三姐也沒怎麼吃，兩個人坐在對麵，一個喝茶，一個坐著，都看著他。
    柳硯清吃到一半，忽然覺得不太自在。他抬起頭，看見那個男人正看著他，臉上掛著笑，但那笑容和剛才不太一樣了。剛才像是客氣的笑，現在這個笑，他說不上來，總覺得哪裏不對，看得他渾身難受。
    他放下筷子。
    “吃飽了？”
    男人問。
    “飽了。”柳硯清說。
    其實沒飽，但他實在不好意思再吃下去了。
    男人把茶杯放下，往前探了探身子，兩隻手交疊在桌上。
    “你姐說你在寫文章，想往大報館投，投不進去？”
    柳硯清愣了一下，看了三姐一眼。三姐低著頭，在看自己的手指，不知道在想什麼。
    “是。”他說，“投了幾家，都沒要。”
    “為什麼沒要？”
    柳硯清想了想，不知道該怎麼說。說人家說他寫得沒意思？說沒有上海味兒？他張了張嘴，最後隻說了一句。
    “大概是寫得還不夠好吧。”
    男人笑了一聲。這回的笑和之前不一樣，像是覺得他說了什麼有趣的話。
    “你多大？”
    “十九。”
    “十九。”男人重複了一遍，點了點頭，“年輕。年輕好啊，有的是時間慢慢寫。”
    柳硯清沒接話。
    男人又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動作很慢，慢得像是故意在拖時間。
    “我是印刷廠的主任。”他說，“《申報》《新聞報》，都跟我們廠有業務往來。各報館的管事，我也認識幾個。”
    柳硯清疑惑地看了男人一眼，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你要是願意，”男人看著他，笑容還掛在臉上，但眼睛裏的光不太一樣了，“我可以幫你疏通疏通。投不進去的稿子，我讓人幫你遞。用不用另說，起碼能讓人看一眼。”
    柳硯清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在北平跑遍了報社，沒有一家敢接他的稿子。到了上海，跑了那麼多家，隻有那家小報館收了，還是因為缺稿子。現在這個人說，能幫他遞到《申報》《新聞報》，那可是上海最大的兩家報紙。
    “謝謝姐夫。”
    他站起來，鞠了一躬。動作有點大，椅子往後推了一下，發出一聲刺耳的響。
    三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去。她的手一直在摳自己的指甲，表情也一副很慌張的樣子。但是柳硯清完全沉浸在喜悅之中，沒有注意到三姐這副異常的模樣。
    男人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
    “一家人，客氣什麼。”
    他笑著，笑容比剛才更大了些。但柳硯清坐下來以後，總覺得那笑容底下還藏著什麼。他說不上來是什麼，隻是覺得不太對勁。就像一碗湯看著滾燙，喝到嘴裏卻是涼的，那種詭異感，讓柳硯清的脊背發涼。
    包房裏的燈光很亮，照在那個男人的臉上，把那兩處凹進去的顴骨照得更深了。他還在笑，笑得和和氣氣的，但柳硯清忽然覺得有點冷。
    他看了一眼三姐。三姐坐在那個男人旁邊，腰挺得很直，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扣著指甲。她的眼睛看著桌上那碗已經涼了的湯，臉上滲出細細密密的汗珠。今天的天氣很涼爽，包房裏也不熱，三姐怎麼會出這麼多汗呢？
    柳硯清心中疑惑，但也沒有在飯桌上問出來，隻是輕輕地用手拍了一下三姐的手背。
    可是當他剛剛觸碰到三姐的手背時，三姐就像是受到了莫大的驚嚇，猛地甩開柳硯清的手，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尖叫。
    “柳錦文！你在這跟我鬧什麼！”
    柳硯清被三姐的那聲尖叫嚇到了，坐在椅子上一動也不敢動。而剛才還滿臉笑容的男人，看到三姐如此失禮的一幕，直接喊了出來。
    “人我已經帶過來了，你說好的……你說好給我的。”